近凌晨2点,程小娇又给52床查了一次离子,钾2.7。家属问:“一直补钾怎么越来越低了?”
程小娇道:“要是不补的话恐怕会更低。我们现在治疗上也有矛盾,低钾要补钾,利尿又怕排钾。血压太低,没有太大治疗空间。感染重,短时间之内又不易控制。
总之这大爷基础疾病太多,状态也不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觉着不太乐观。”
抢救时对家属的应对也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说的不合适就会惹来很多麻烦。
一定要把丑话说在前面,句句留有余地。把希望降到最低,把难度升到最高。不断表示同情,不断表示尽最大努力,不断表示本院水准较差,不断表示结果不容乐观,大讲病理生理,多用术语,等家属问的时候再解释就可以以被动换来主动。
家属一般一开始的时候最上心,等时间拖长了也受不了了,内心深处就开始期待这个过程快快结束。“做阿宝”要做到我求人不如人求我,等家属主动要求时事情就好办了。
程小娇见过若干次抢救到了最后,家属主动的开始说“这病也就这样了,大夫也都尽了力了,我们也尽够孝心了,放弃吧。”
其实这些都是些与人打交道的技巧,都是做给家属看的,跟治病没什么太大关系,治疗上是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程小娇原以为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会拷问自己的良知,总结了这么多应对家属的手段是不是在推卸责任?但在临床工作时间也不算短了,却基本上没有这种内心的局促。
这样做主要目的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总不能在治疗上做了自己该做的然后就把家属冷在一边吧。你把他们冷在一边,难道他们会理解你?
家属是通过他们自己的理解来判断大夫行为正确与否的,而不是通过专业的医学知识。所以需要照顾他们的情绪,就不得已要用些小手段。
社会缺乏一个有力的、公正的、利益双方均认同的公共仲裁体系。所以要想尽量减少自己的麻烦,这个工作就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来做。那种“走自已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的萧洒做法,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即使你做的对又能怎样?
在这个心理对阵的过程中,患者本身反而显的不重要了,似乎成了抢救过程中的道具。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么讽刺,这条路还那么窄,你想躲也躲不掉,谁都有这种时候。
我们都活在故事里,所以不要问为什么。
程小娇他们自然一直没睡,其间程小娇到抢救室看了若干次,两个患者的状态越来越差。
51床双目凹陷坐在床上,头低的要扎到肚子上去了。程小娇突然觉得这就是书上画的那种叫头倾视深的姿态,是肺精断绝的一种表现。
52床脸色青的怕人,血压越来越低,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52床两只手在胸前搓来搓去,程小娇心想,我学中医七年,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搓空理线。
程小娇摇摇头,给两个人都下了病危通知。
叫家属过来签字的时候,51床家属情绪有些不稳。
程小娇道:“大姐,签了吧。这个主要是告知的意思,不是让你们负责。只是表明医生已经将患者病情恶化的情况告诉家属了。”
51床家属边哭边道:“人......人都......不行了,还......负......不负的......有什么用啊。”
51床另一个家属道:“二姐,大姐不在,家里就你能签了。签吧,人都有这一天,只要没痛苦,安安静静的走就行。”
高天举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反正吧,还真是人都有这么一天。你们看我还是学医的呢,不也得最后走这一步。死是难免的,对吧,谁是神仙?反正没遭罪,没痛苦就行。说句不好听的话,早结束早轻松。”
程小娇看了高天举一眼,心道:“老高你是不是兴奋了?话怎么这么多?言多必失,要是说成‘早死早托生’还不把家属惹急了?”
“二姐”只签了一个字,手就抖的不行,哆哆嗦嗦的泣不成声。
程小娇道:“你们两家都是有信仰的,这有信仰的人哪,临走的时候都没痛苦。签吧。”
“二姐”拿不稳笔,又签了一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眼泪把病危通知书都弄湿了。
程小娇只好让其他家属签。高天举在旁边暗示多签几个,这样更安全些。
相对而言,52床家属却较平静。
其中一个道:“人都是有生有死的,想开点。对于我们佛教来说,无生无死,四大皆空。死不是真正的死,肉体没气了,灵魂还在,死后去西方极乐世界,脱出六道轮回。”
程小娇和高天举在一旁应和着,说些和宗教有关的话。
本来整个过程还算顺利,但51床的一个家属可能是因为情绪有点激动,又可能觉着52床家属说话不中听,也有可能不是说给52床家属听的,反正不知怎地,最后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只有信主的人死后才能进天堂。”
这下52床家属开始有些不高兴了,心里都想:“这家人怎么这样?刚才在一个抢救室里相处挺好的啊?说这话什么意思?给谁听呢?你信你的,我信我的,关你屁事。”
于是一个道:“只要不能四大皆空,死后都都不能往生,都要入六道轮回。恶鬼道啊,畜生道,人道,仙道,阿修罗道,弄不好就得入地狱道。”
这下51床家属也不干了,“你什么意思?谁入地狱?说谁呢?世上只有一个主,一个真神,不信主的才入地狱。信了主就已经脱出轮回,永不受苦。”
“你们信的都不是正教,中国人就应该信佛教,这才是正统的宗教,这是国家都承认的。”
“拉倒吧,佛教是从西藏传过来的,不是中国的。”
程小娇头又大了,本来都好好的,和和气气的,这又是干嘛呀,还让不让人活了。
高天举忙劝:“好了好了,咱们不吵了,这样对患者也不好,对吧。人还在抢救室里躺着呢,咱这么吵是给患者增加罪业,减少福报,你们说是吧。”
蒋澄也在听,插话道:“佛教是印度传过来的,而且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就被同化了,跟原来的佛教也不一样了。”
程小娇狠狠瞪了蒋澄一眼,心想:“还嫌不乱哪。”
51床家属道:“看人家当大夫的,说话多有学问,人家说的那才是对的。”
52床家属道:“知识多有什么用,在我们佛教这叫所知障。就是知道的越多越不利于得正果,越受花花世界的迷惑,五阴过盛,贪恋滚滚红尘。”
“那你的意思就是白痴才能得正果呗,那你们都能得正果呗?人家大夫得罪你了?你信佛的人就这么说话啊?”
“你说谁白痴?你白痴,你们全家都白痴。死后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哪有这样的人?啊,太不像话了。还算有信仰呢,有信仰就这么说话啊?”
“你好,你说话好听啊?你刚才说什么都忘了?”
程小娇忍住恶心,面带不悦的看着这两家人。
高天举却兴奋的很,在一旁煽风点火,“其实吧,这不同的宗教有不同的教义,不一定非要一样。但是都应该教人向善,言谈举止都有出家人的风范。原教旨主义肯定不行......”
两家人更是吵的来了劲头,但有趣的是,两家人只是吵却不动手。
最后程小娇把病历一摔,道:“行了,都闭嘴!都闲的吧,啊,吵什么吵!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出院。不嫌乱哪?都多大岁数了,还吵?再吵吵别怪我翻脸啊。”
高天举道:“行了,行了,都不吵了,啊,程大夫生气了。听我的,咱都先回去,患者临走前得有亲人在旁边。这么吵没有结果,而且对谁都不好。”
还别说,两家家属都没脾气了,先后回了抢救室。
程小娇坐在那喘粗气,把病历摔的啪啪响。高天举试探着问道:“没事吧?快去抢救室看看吧,别让人挑理。”
程小娇拎着听诊器来到抢救,两家家属经过刚才的事,对程小娇的态度却都不错。程小娇的气也渐渐顺了。
两个患者的生命体征都有些不平稳。
51床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道:“让我......死了得了......喘气......不行......我......”程小娇心里多少也有些同情,然而这少的可怜的同情在几分钟以后也让疲劳给替代了。
程小娇坐在沙发上想闭目养神一小会儿,但还不到一小会儿就睡过去了。
正睡着,张婷边推边喊:“程哥,程哥,51床不行了。”
程小娇反射性的跳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到抢救室。
51床血氧降到40%,意识丧失。家属道:“刚才还能明白事儿,一下就不行了。”
程小娇跟高天举赶紧抢救,推尼克刹米,洛贝林。这两种药一直用着呢,但抢救时没有绝对的禁忌症,不能考虑过量,该用还得用。
程小娇知道这呼吸兴奋剂用量过多有提前透支的弊端,但条件有限,不这么用还能怎么用。
因为信天主教,家属也觉着人不行了,就开始祷告。不知道算不算无独有偶,52床病情也急转直下,出现室速。
程小娇让高天举抢救51床,自己抢救52床,告诉蒋澄给9楼7楼6楼打电话,就说有抢救,医生护士人手不够,让他们来帮忙。
除了年节假日,医院平时不设二线,就算给科主任打电话,也不能赶过来帮忙,只能在电话里指导。然而这种一般性的抢救程小娇都能处理,无需找主任,再说也来不及。
52床家属受51床家属“感染”,并且也觉着患者不行了,于是就开始念“阿弥陀佛”。程小娇以前见过信佛教的患者在临去世前,由佛友和家属念佛号以减轻患者痛苦,并引导患者往生极乐,说实话心里并不反感。
程小娇从来不标榜自己是科学代言人,对宗教信仰也从不轻视,虽然大部分中国人的信仰有点“那个”。
只是今天两家人集中在一起有点乱,一边信天主,一边信佛,抢救室里充赤着唐老鸭大战变形金刚的气氛。
“......小张,尼克刹米洛贝林各3支静推......因造尔者,全能天主父之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张,肾上腺素3支静推......望尔今日,赖主仁慈,至于太平之所,而住于天堂......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张,多巴胺3支静推......因诸神宗,及诸能者之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300焦尔,都躲开,1,2,3‘啪’......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360焦尔,家属别挨着床,1,2,3‘啪’......望尔今日,赖主仁慈......程大夫,我帮你按吧......阿弥陀佛......不行,胸外按压得大夫自己做,你不会按......至于太平之所,而住于天堂......小张,记一下时间,4点32分患者各项生命体征消失,宣布临床死亡......为是吾主耶稣基督......小娇,我这边也结束了,51床4点33临床死亡......阿弥陀佛!阿门!”
等蒋澄把别科的医生护士叫来的时候,两个重患者都已经临床死亡了,前后只差了一分钟。程小娇让蒋澄给两人分别拉了个直线心电图,又对家属安慰了一通表示已经尽力了,便叫家属给殡仪馆打电话。
死者的衣服都已经买好了,家属中几个妇女开始哭。程小娇不知道信教让不让哭,但转念一想关自已什么事,哭又怎么了。
还真够意思,3个楼层的大夫都来了。
9楼江虹道:“早知道程大夫这么英勇,我们就不来了,你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不错,抢救的很到位。除颤器用的也挺帅。”
程小娇道:“别忽悠我了,咱跟江医的高材生哪比的了。我这抢救过程都不对,以后还得跟你多学习学习。”
高天举拉了拉程小娇衣角,让他说话小点声,免得被家属听见多心。
江虹道:“你可别埋汰我了,谁不知道你程老中医的业务超一流啊。”
程小娇现在身心俱疲,没精力再跟同事开玩笑。大伙都困的很,说了几句也就都回去了。
高天举道:“我就发现你哪个夜班都很精彩,以后干脆郭成杰‘夜班公主’这个称号就送你了,‘夜班王子’程小娇。”
殡仪馆就来了一个小伙,业务很熟练。帮着两人穿好了衣服,七窍用棉花塞住,把人放在纸棺材里,棺材里放好了元宝之类,然后让两家男家属合力把人抬起,喊一声“一路走好!”,这才出了病房。
原本这是个很好的结束,但晚上电梯只开一个,而电梯太窄,又只能进一个棺材。于是两家又要吵,都要先走。
程小娇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息事宁人,千万不能再吵了,脆弱的内心受不了,再吵就能发疯了。于是给后勤值班的打电话,让门卫把另一个电梯也开开,这样两个人才同时进了电梯。
家属临走前跟程小娇表示感谢,麻烦了,辛苦了之类的。程小娇知道这算是一个好的结束。刚才发了脾气,但效果却还好,真把两家人给镇住了。
张婷害怕,不敢一个人在抢救室消毒,程小娇只好陪着直到消毒结束。
站在抢救室里,程小娇昏昏欲睡,恍惚间心有所感:人的死到底有没价值,有没有尊严?中国医疗缺乏真正的临终关怀,高天举说也许是因为人太多,所以人不值钱,谁知道呢。
诚然,人有物性,然而人性是更应该被重视的。又诚然,人性确实是更应该被重视的,但如果条件缺失,一切就都只能是口号了。
这些条件不只是物质条件,还有文化条件和制度条件,医护人员个人的态度不能说明一切。不是每个医护人员都有南丁格尔的风尚,那只是一部分受众对当行人的一种很高的欲望和诉求。
大部分中国人对外的要求标准往往很低,只要当行人能守住底线即可,这其实也是对自身要求低的一种外在反映。不同行业的人群都在自觉不自觉的用这个标准,于是就导致了每个行业行为的可接受空间都越来越窄。
因此对于那些不满足于职业道德底线的人而言,这些欲望和诉求的背后有些时候也透出一种隐藏的自私。
毕竟医疗是巨大的社会体系而不是个体行为,个体可以被要求自律,而群体往往是被环境塑造的。
程小娇知道某一天自己躺在病床上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也会是这种待遇。医生首先得是人,然后才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