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跟杜聪说了打印病历的事之后，杜聪首先给出的是一副极为复杂的表情，“你没事吧，你觉着这事靠谱吗？”
程小娇道：“怎么都这么说呀，为什么不靠谱？都有好处啊。”
杜聪道：“你......你真是，哎呀，我说你点什么好。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程小娇道：“很简单的事，哪有那么复杂。”
杜聪道：“行，我也不跟你争论，但我跟你打赌，这事肯定没戏。你出钱，你让院长的脸往哪搁？你怎么那么伟大？想法太天真。这是你该管的事吗？”
程小娇跟王月说了以后，王月似笑非笑的摇摇头，道：“还是认命吧，手写就手写。就算院长不是出于面子的问题，这事还是不太......”
今天又是周四大查房，程小娇有一张化验单被检验科误送到9楼了，这种事常有，只能自己每个楼层去找，于是顺便看看原来的同事，跟杜聪他们说说打印病历的事。
对于大家的不支持，程小娇仍是心里一团火热，坚信打印病历的事一定能成功。
从9楼下来，还不到8点半。高岗坐在程小娇的椅子上正翻看病历，见程小娇回来便起来让座。
程小娇笑道：“千万别，还是领导坐，我站着就行了。”
高岗今天脸色绝佳，顾盼之际颇有风采。高岗对程小娇道：“刚才有个患者来找你，你以前出门诊的时候给看过病。”
程小娇一怔，自己出门诊才一个月，患者数有限，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高岗道：“小娇中医学的不错，患者一个劲夸你。快去吧，可能在走廊等你呢。”
正说着，患者便走进来了，“程大夫，还记得我不？”
程小娇不用仔细看就想起来了——中年妇女王小娟。在程小娇为数不多的患者里，这个案例是让程小娇最有成就感的。
王小娟有一切中年妇女的特征，多疑，心烦，失眠，五心烦热，心慌，怎么看都像更年期。一开始程小娇也是按养阴清热舒肝的治则治的，但成效不大。
后来仔细查舌像，发现舌两侧多少有些瘀斑，脉50动内偶有3、5动涩滞，程小娇觉得还是有瘀血内阻，积而生内热动心脉，便采用了活血化瘀兼以养阴的治法。
中医治慢性病到了最后往往不是祛痰就是化瘀。
没成想吃了3剂药，诸症渐祛，自此王小娟便极其信奉程小娇的中医水准。仔细算来到现在都一年多了，程小娇也没想到她能再找回来。
王小娟道：“程大夫，我满楼找你都找不着，后来问别人说你回病房了。”
程小娇道：“是呀，谁让咱不能给院长赚钱呢。”
程小娇说罢似乎不经意的斜眼看了看高岗。人们抱怨都背着领导和善于打小报告的人，不过程小娇近来有些不走正轨，说话办事不像从前那样了，现在有点耍大牌的意思，尽管一直都没有大牌的资本。
王小娟道：“咳，给私人老板干活都这样，我们单位也是。程大夫，我最近吧又开始心烦睡不着觉，浑身热，渴，没劲。我是不是糖尿病？你原来给我开的方我再吃点你看怎么样？”
程小娇等着一会查房，没时间跟她详谈，但原来的患者找回来多少能给自已的内心增加一些虚荣。
程小娇道：“同样的症状可能有不同的原因，也许证型变了，我得再看看。”
查了查王小娟的舌脉。舌淡，苔白中夹黄，脉虚大，右手尤甚，但沉取无力，骤然变细。王小娟道：“程大夫，我是不是糖尿病？”
程小娇道：“糖尿病不是中医病名，诊断不能单靠症状，你要想明确还是得做糖耐量试验。不过症状虽有热象，但脉大虚，沉取细，血虚发热口烦渴，应该是当归补血汤症。”
程小娇给王小娟写了黄芪当归五味子三味药。王小娟道：“就三味药啊，够吗？没事，不差钱，多开点也行。”
程小娇笑道：“药不分多少，这就够了，你还信不过我吗。我知道你有钱，有好几张卡。丽人会馆的瑜珈会员卡，湘江会馆的名媛卡，丘比特翡翠贵族卡，我没记错吧。吃完药再来找我，我们一会大查房，我得失陪了。”
高岗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不住点头。
高岗今天查房跟中医较上劲了，查到12床，问道：“小娇，这是不是绛舌？”
程小娇苦笑道：“院长，这只是有些暗。”
高岗笑道：“呵呵，我不太会看，还是专业的有水平啊。那绛舌是什么样的？”
程小娇道：“绛舌我也没见过，一般是温热病后期热入血份的时候才能见到。”
查到45床，又问：“这患者高血压，脑供血不足头晕，应该用镇肝熄风汤吧？”
程小娇道：“高血压头晕不一定就是肝阳上亢。这患者面色萎黄，坐在床上都有些微喘，中气不足的可能性较大。具体证型还得再分析。”
陶然在后面小声道：“说话别太硬了，给院长点儿面子。”不料高岗仍然心情大悦。
大伙在下面抿嘴微笑看着程小娇，程小娇无奈的微微摇头。
本来高岗查房没什么技术含量，她唯一感兴趣的事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骂骂大夫，心情好的时候少骂几句。每次查房大夫们都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要有一个挂彩的，其中以郭成杰和商维波中弹的几率最大。
34床就是郭成杰的患者，患者表示仍有小便不畅。高岗道：“老年男性前列腺肥大很常见哪。”
患者说跟大夫要过药，大夫不给，高岗脸色登时大变，“郭大夫，是你管的患者吧？”郭成杰预感到要不妙，后悔没提前给患者做些工作。
高岗道：“院里说过多少回了，患者就是上帝，有要求要尽量满足。又不是没有药，为什么不给用？”
郭成杰道：“院长，患者血压偏低。我一开始用了坦索罗新，但血压下来了，我怕出危险就给停了。”
患者嘀咕道：“我哪有低血压。”
高岗道：“低还能低到哪去，还能休克喽？坦索罗新不行就换哈乐，哈乐安全。”
此话一出，屋里所有大夫都低头忍笑。程小娇向郭成杰使使眼色，意思是别辩解。
蒋澄在程小娇耳边问：“程老师，哈乐不就是坦索罗新吗？”程小娇示意“少说几句。”
走廊里大伙都让高岗走在前面。高天举推着病历车挡住自已的脸，小声道：“这也太丢人了，不懂中医还废话那么多。连药名都记混了。”
程小娇道：“没办法，她这知识都学杂了。干脆以后就管她叫哈乐得了。”
高岗水准虽不怎么样，但有个优点，就是爱看书。每次查房遇到不会的问题都能糊弄过去，然后回去查书，等下次再查房的时候便故意提起，讲一通课，时不时的还提问。
查到6床，腹部B超显示脂肪肝，高岗兴致便来了，正是她最拿手的。高岗道：“文大夫，说一下脂肪肝的分类。”文路脸上很快出现了不耐烦的表情。
这个白痴问题几乎每次查房都问，高岗就擅长这个。这种感觉就像幼儿圆阿姨跟小朋友们说：“小朋友们，跟我学，饭前便后要洗手，过马路要看红绿灯。”
文路回答完，高岗道：“文大夫，患者脂肪肝的诊断怎么没写？要写上，写在主任查房里。”大伙都在心里撇嘴，诊断个脂肪肝牛什么呀？用得着说话这么掷地有声吗？
回到病房，高岗气势正盛，道：“咱们这个病历我一直在用心的观察，写的还是不到位。”大伙心里清楚，暴风雨又要来了。
高岗断续道：“刚才看文大夫写的病历，B超已经明确诊断脂肪肝，为什么不做补充诊断？从今以后，只要是检查有了明确结论的，都要做补充诊断，像什么脂肪肝，前列腺肥大，玻璃体混浊，肝囊肿......”
高岗一路数下来全是些不伤筋不动骨、可有可无的诊断。
高天举在程小娇耳边小声道：“我丫最看不起这种在无聊小事上叫真的人。小题大作还美其名曰注重细节，她也不会别的了。”
高岗一番言论又给病历书写增加了一重负担。高天举拿着自已手里的病历自语道：“照这么诊断下去，我这最长的出院诊断能有13个，真壮观。”
时近中午，高岗还没走，对程小娇道：“小娇在学校的时候中医就学的好吧？”
说实话，从接触高岗到现在，高岗对程小娇的态度其实一直不错，但程小娇打心眼里烦她。
高岗接着道：“刚才45床夸你中医水平高，还说脂肪瘤什么的我没太听明白，怎么回事？”
程小娇道：“哦，45床从小就有脂肪瘤，说是家族性的。上回我查房跟他聊天，看他苔腻脉滑就问他是不是睡觉经常有落空感，就是脚下踩空的感觉。
他很惊讶，说从小就这样，几乎天天睡觉都有落空感，几十年了早就习惯了，跟谁也没说过。没想到让我一下说中了。”
高岗笑道：“挺厉害，确实挺厉害。怎么看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