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原来那间火锅店吃的饭。本来肖晓不打算来，因为就在吃饭的前一天，肖晓还是被老板给裁了。
肖晓在电话里整整哭了一个小时，程小娇无力安慰。打那以后肖晓便经常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开始跟肖晓认识的时候，程小娇一直被她身上那种成熟大气的气质所吸引，不过时间长了程小娇发现女人之间的不同只在于外包装，而本质都是一样的。
肖晓一样的无理取闹，一样的小心眼，一样的吃醋，一样的......。
有一次把肖晓逼急了，反驳道：“男人之间的区别也只在于有钱没钱，其它本质都是一样的。”
吵过之后，两谁也不理谁若干天。程小娇想打破这个沉默，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正巧王月请吃饭。
到了火锅店，程小娇自然挨着肖晓坐。程小娇在桌子下面握住肖晓的手，肖晓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任由他握着。
程小娇四下寻找，杜聪道：“找什么呢？”
程小娇道：“找上次那个服务员。就是工资1200那个。”
王月道：“别找了，说不定那小孩早跳槽了。”
杜聪道：“跳槽，跳槽，唉，现在活不好干哪。我老婆也劝我活动活动，换个单位。”
肖晓道：“杜哥有什么门路？”程小娇本能的看了肖晓一看。
杜聪道：“八杆子能打着的门路。问题是钱。现在孩子越长越大，我儿子发展那趋势让我们俩吃惊。原以为上学、早期培养还是很遥远的事，但一眨眼就到眼前了，跟房价涨的一样快。
其实换个地方也顶多比现在好一点。但一山看着一山高，换个地方至少能换个心情。况且这破医院也确实不咋地，我老婆总说是个医院就比这强。”
程小娇道：“同感，医院建了快6年了吧，除了7楼的有几个留下了。”
王月道：“我也想知道7楼的药钱能有多少。”
杜聪意味深长的看看程小娇，程小娇道：“咱科的药钱还没下来。”
杜聪笑道：“你紧张什么，不探你的底呀。”
程小娇道：“上回小蒋问我为什么高院长查房改医嘱总爱用***（药名隐略），我说可能有点药钱吧。文路说别把小孩教坏了，我说你得让他先知道什么是不好的，他才能知道什么是好的。”
王月道：“这个不用教，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到时候他不用也得用。”
肖晓道：“王姐，病好点了吗？听小娇说你发烧了。”
王月道：“这几年一到开春我就感冒，几乎每年都是。”
肖晓对程小娇道：“小娇，要不你给开点中药试试。”
程小娇道：“感冒那些方子大家都会。我就不丢人了。”
王月道：“我打阿奇和头孢都过敏，所以一直没打吊瓶。一开始吧，也是恶寒，发热，无汗，我以为就是感外寒了，吃了一付麻黄汤，还加了浮萍，出了不少汗，但后来又烧起来了。”
杜聪道：“该不会是麻黄太霸伤了阴气吧，阴伤内热？”
程小娇道：“这个可能性较小，麻黄汤伤正一般以阳虚汗漏居多。”于是仔细问问王月相关病情。
肖晓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程小娇道：“一到开春就感冒，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受寒，两腿平时酸楚，看样子像是下焦伏寒。”
杜聪道：“伏邪致病不是有争议吗？”
程小娇道：“是有争议，各家有各家言论。不过北方人如果不注意下焦保暖，确实可以导致寒邪内伏。
因为与邪气不相值，所以一般没有明显感冒症状，但平时两腿尤其是两髀酸楚，受寒湿后更明显。
一到开春或者入夏，在受外寒引带或者剧烈运动的诱发下，阳气就会上升而不安守下焦，下焦寒邪就会随势上乘。
循腠理走太阳经则发为太阳病，循其它体部和经脉也会有相应症状。”
王月道：“那发完汗以后怎么还烧呢？”
程小娇道：“发汗可以祛已上乘之邪，但同时也鼓动阳气更加上越，导致阴乘阳位加剧，所以继续发热。只不过第二次寒邪所循路径可能就跟第一次不一样了......”
王月小声对肖晓道：“小娇中医学的不错，小伙很有才华。”
肖晓痴痴的看着程小娇，小声道：“我跟他刚认识的时候他就这么能说，理论一套一套的，我全被他这张嘴骗了，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说完抿嘴微笑。
王月笑道：“说反话吧你，你敢说小娇这种知性不吸引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还是爱听，呵呵。不过小娇只有一点不好，活的不太现实。
有理想是好事，可人先得活着才行，有时候社会连独木桥都不给你走。对了，听说你工作出了些问题。”
肖晓放开音量道：“最终还是让老板给裁了，整个编辑部裁了5个人。”
杜聪道：“也别往心里去，工作不好找但不是不能找，总有位置的。”
程小娇紧紧握着肖晓的手道：“我下个下夜班就陪你去投简历。”
杜聪道：“照我看，咱这破医院指不定哪天也得黄了。现在是好人呆不下去，垃圾兴风作浪。
司马对老高婆子还挺信任哪，看趋势大有将大权交给老高婆子的倾向。”
程小娇道：“有不少民营医院前两年也挺火，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现在也销声匿迹了。这帮人干的就是一锤子买卖。”
王月道：“咱医院以前缺人，缺研究生，现在也开始端起架子来了。学医的想进咱们医院还挺不容易呢，也得找人。
现在谁要走就随便走，不挽留，咱们都不值钱了。什么涨工资、加福利都甭提，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杜聪道：“蒙、骗、忽悠，无所不用其极。骗医保，编病历，大夫无证上岗，医院违规操作，科室对外承包，咳，这医院太垃圾了。
不过说实话，我主要是因为赚的少才发牢骚，不是因为什么良知。爱骗不骗，爱有证没证，爱承包不承包，跟朕有什么关系。”
肖晓道：“你医院这些事没人往上捅吗？”
杜聪道：“有，怎么没有，咱院原来的医务科科长就告过。不过咱医院股东在上边有关系，没告倒，后来就把医务科长给调走了。纪南是后调来的。哼哼，‘我上边有人！’”
肖晓道：“看来你们医院各方面还都打的通。”
杜聪道：“这种事咱就不太清楚细节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阳光背后是阴影，没好人、没好事。
但也没达到手眼通天的程度，时不时的上边就下来检查。在垃圾桶里发现个针头就罚两万，病历查出点问题就嚷嚷停医院的医保资格。
真要是关系硬能有这种事？还是钱没捅到位。要不然司马早就横着走了。”
王月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司马还是有些门路的。这帮人在社会上做事，没几个三兄四弟能吃的开嘛。
这个社会无非是钱和关系。咱们要想到大医院去工作不也是这两样吗。”
杜聪道：“现在管理形式越来越复杂，工作效率却下来了。患者有转院的还得先跟院领导打电话。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患者病情变化只有一线大夫才最了解，有时候病情变化迅速，哪来的及跟他们打招呼。
上次值夜班24床腹痛，晚上既做不了B超，也做不了腹平片，找外科会诊又不像阑尾炎。我寻思急腹症太危险，可别砸在手里，还是转院安全。
转院就得通知业务院长，我晚上12点给高岗打电话，她还挺不耐烦，居然跟我说对症处理。急腹症病因不明的前提下还让我对症处理，真没听说过。”
王月补充道：“所幸后来及时转院了，到江医一查是肠系膜栓塞。”
杜聪道：“我真后怕呀，没吓死我。这要是再耽误一会，我下半辈子就不用当大夫了。”
程小娇道：“哈乐从到咱们医院来就没干过好事。”杜聪和王月不知道“哈乐”是什么意思，听程小娇解释后才恍然大悟。
杜聪道：“幸好她不查9楼的房。司马也是瞎了眼了，让这种层次的货色当业务院长，江湖上又是一片血雨腥风。”
王月道：“自从高院长跟纪南登上历史舞台以后，‘糖尿病’现在反而安静了不少，唯高院长马首是瞻。本来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让高院长一个人就搞定了。”
程小娇道：“真是人才呀，咱医院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长角的，带毛的，披鳞的，不是畜就是生，不是禽就是兽。”
肖晓听程小娇说话不干净，狠狠捏了程小娇一把。
程小娇一咧嘴，接着道：“9楼现在检查和用药查的严吗？”
杜聪道：“严，怎么不严，现在各个楼层都统一步调。抗生素分三线，住院医师只能用一线，主治用二线，主任才可以用三线。
不过抗生素限制应用倒是应该的，咱们国家本来就抗生素滥用，也到了该管管的时候了，况且这也不是咱医院内部规定的。
不过很讽刺的是，我一个同学当校医，他那个地方不分什么主治主任医师，但是头孢哌酮舒巴坦钠这种三线抗生素照样用。”
程小娇道：“中国人办事走形式的太多。在有利益趋动的前提下，抗生素滥用的危险性在中国人心里根本没概念。
甚至很多老百姓还强烈的把抗生素当成预防用药呢。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打一针顶一顶，脑子里就知道打吊瓶，以为来的快。一到冬春季，走进急诊一看全是挂吊瓶的。
老百姓不知道静脉输液对药物要求最高，也是最容易产生过敏反应的，口服就相对安全的多。照我看不管怎么限制，抗生素滥用的局面也很难真正的改变。”
肖晓轻轻摇头，心里暗想：“又来了。”
王月小声对肖晓道：“小娇挺有意思，公正，博爱，对现实不满。他是不是水瓶座的？”肖晓笑而不答。
杜聪道：“这些形式有什么用啊。病历都是大夫写的，实际情况不合乎标准的患者不是也给用了吗，只要病历编的合理就行。
除了用药，检查也分级。凡是医保乙类以上的大型检查，都要有主治医师以上级别的医师指示才能用。
我就奇了怪了，如果患者送来的时候高度怀疑脑出血，可偏偏上级医师不在，难道我还得等上级来了再查头CT吗？
其实还不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只不过是把内容写在主治查房里罢了。自欺欺人。”
王月道：“不骗人怎么发展哪。我当初应聘的时候还说五险一金，等签完合同了就变成了三险。”
程小娇道：“刘学来的时候，还骗人说奖金到了三千了呢，跟我那时候一样。”
杜聪道：“谁都骗，不只是我们。中医门诊以前有个鲁老师，那时候小娇还没来呢。鲁老师中医水平不错，在江州中医药大学都是有名的。虽然比不上梅宝华和刘向东，可也是相当有水准的。
听说人家当初不想来，司马骗人家说给基本工资5000，中药比别人多提10%，但等签了合同，工资就变3000了。”
程小娇道：“那还签合同干嘛。直接走了不就得了。”
杜聪道：“谁知道你们学中医的这帮人，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说好听点叫老实，说不好听点......嘿嘿，脸儿上有点拉不下来呗。反正后来只干了半年就辞职了。我都替司马丢人。”
程小娇叫服务员过来加汤，这服务员依稀看着像上次的小伙。
程小娇道：“小伙，还认识我们不？”
服务员道：“不好意思哥，我们这客人太多，我记不住了。”
杜聪道：“小伙，你们店的汤里加没加‘一滴香’？”
服务员道：“什么？什么叫一滴香？哥，咱们店的没有地沟油，都是纯绿色的，无污染。”
王月道：“行了，你们就别逗他了。你去忙吧，小伙。”
杜聪道：“唉，患者也经常问我，‘杜大夫，你们医院化验的准不准？’‘你们的中药好用不好用？’我能怎么说呀。准！好用！”
程小娇道：“这个作业术你就不如我了。我一向把责任推到检验科去。我就说我不是学检验专业的，我只看结果说话，怀疑不准就复查。”众人大笑。
程小娇道：“不过中药就很难说了。我以前出门诊的时候拿自己试药，煮了一味麻黄，15克，100毫升，结果喝完了一点感觉也没有。
现在市场上的中药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药厂提炼之后的药渣子，老百姓吃的中药相当于二手货。要不就是药农不好好种，只图产量，只管个大不管药效，导致药物质量下降。”
王月道：“我听说很多中药在炮制的时候还加了化学试剂。”
程小娇道：“附子就是，本来去附子皮是手工的，但因为成本高，药农都用有严重致癌作用的化学试剂焦亚硫酸纳，工业双氧水之类的东西去皮。
再加上过量灌胆巴，嫩肉黄染色，老百姓吃到嘴里的都是工业致癌物质。可是药检又只查乌头碱含量。中国人自己败坏自己，天作虐尤可为。”
肖晓嗔道：“一说中医你就来兴致了。”
程小娇笑道：“小小的发个牢骚而已。”
杜聪道：“有多少次我写着写着病历就涌起一股冲动，真他妈想把笔扔了，把病历一撕，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王月道：“高院长要是掌握了生杀大权，咱们院得乱成什么样啊。”
程小娇道：“任何一个有独裁性质的团体，它的首脑都有三样东西不能让别人染指，财政，军队，外交。
在企业里军队也就是员工。司马对这三样东西抓的都挺牢，‘哈乐’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她拿不了大主意。
再说咱医院也没有所谓的什么管理，基本上是靠惯性秩序和旁门左道。这医院要是让我来管，比现在强十倍。”
余人齐笑，杜聪道：“小妖哥呀，这个你就别想了，下辈子也没戏。你以为是在西方呢，就算是在西方也有拿不上台面的操作，光靠天使救不了世界，撒旦也是必要的。”
吃过了火锅，程小娇本打算跟肖晓去逛街，肖晓单位却打来电话让她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程小娇道：“下个休班我陪你去投简历吧。”
肖晓道：“我妈昨天跟我商量个事。”
程小娇觉着有些不妙，道：“什么事？不会是想见我吧？”
肖晓道：“......我妈想让我回山东，不想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了。”
“嗯。”
“可能江州不适合我。”
“嗯。”
“小娇，你别这样，你怎么想的。”
“我无所谓呀，任何一个起点和终点我都可以接受。”
“小娇，我是这样想的，反正你也不打算在这长干，我一时半会的也回不去，等你辞职了，跟我一起回山东吧。你是学医的，专业性很强，工作虽然难找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程小娇看着肖晓，抿抿嘴，道：“我在江州呆了快10年了。”
两人不欢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