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举发现程小娇最近又很长时间没回家了。
5月份入院患者渐少,当然仍然很忙,程小娇没白天没黑夜的干活。有时候忙完了也不回去,就在休息里室睡一觉接着上下一个班。
高天举道:“你最近发什么疯,真想当工作狂吗?”
程小娇道:“人总得干点正事。”
“切!”
陶然道:“小娇精神点,院里说过两天电视台来采访。”
夏雨道:“真的?哪个台的?”
于郁道:“哪个台来也不能采访咱们,小心点别乱说话就行。”
马媛道:“咱们就是大程序里的子程序,按部就班不能越级,否则就一个结果,删除。”
马玉敏给马媛上副班,对于郁道:“护士长,咱们什么时候加人手啊。4个护士上主夜下副,没有休班,我婆婆最近身体不太好,孩子没人带。”
高天举道:“老马,家庭问题院里是不会管的,这个你就别指望了。”
马玉敏道:“我同学也在一个二级医院,待遇跟咱们比简直......”
马媛道:“院比院得死,等你当了院长再说吧。”
医务科来电话,让各科主任到13楼开会。陶然道:“又有最高指示了。”
高天举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即使不开会我们也不会在记者面前乱说话的。”
程小娇跟高天举到食堂吃饭,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来了。程小娇觉着食堂的中午饭还是不错的。
里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两人刚站好,冲天鼻就来了。
中国人讲究水过地皮湿,大面上得过得去,于是高天举道:“管老师,你排前边吧。”
谁知道冲天鼻双眼看天,大鼻孔一翻,道:“哼,你们病房大夫才是最重要的,院里以你们为主,得你们站前边。”程高两人都是一愣,这话从何说起啊。
高天举还没贱到给一巴掌再把脸贴上去的地步,老实不客气的排在了前面。两人端着饭盘正看见楚湘,于是凑过去一起坐。
高天举道:“知道冲天鼻犯什么病了吗?”
楚湘道:“前两天院里给他们开会了,说要重视病房大夫,说你们工作很辛苦。”程杜两人冷哼一声。
高天举道:“唾沫星子喂人。这回他又讲九头牛的故事了吧。”
楚湘笑道:“没有,这回可没讲。就说要重视病房大夫,说你们是医院的中坚力量。”
程小娇道:“现在收患者太多,工作强度大,病房大夫情绪不稳,是到了出榜安民的时候了。”
楚湘道:“老高你看院里多重视你们。”
高天举道:“拉倒吧,冲天鼻没少惹祸,还不该教训吗?真要是重视为什么不给涨工资?”
吃过饭回到办公室,陶然道:“公布消息,下午电视台就来采访。”
夏雨道:“不会吧,这么快。”
高天举道:“赶快的,小飘,快补妆。”
陶然道:“任务紧迫,先别开玩笑了。院里通知,在电视台面前不要乱说话。”下面一阵哄声。
陶然笑道:“不清楚的事情就说不知道,千万别乱说。”
高天举道:“陶姐,我管不住我的嘴怎么办哪?”
陶然道:“院长说了,谁说错话了谁负责。”
马媛道:“老高放心吧,记者就是来吃个饭,说几句套话,不会采访你的。”
大家原以为记者不会来,可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高院长。
高岗查8楼的房,能不让记者宣传一下自己战斗的地方吗。
下午刚到一点,高岗就兴冲冲的来了。万没想到挺大岁数了还特意化了个浓妆,大白脸红嘴唇,蜡笔小新的眉毛,头发烫了好多大卷,像懒羊羊的头型,程小娇听肖晓说过这种发型是梨花烫的一种,紫色短上衣配萝卜裤,高跟鞋的跟比筷子还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中午饭都在胃里翻腾。
程小娇咬着嘴唇对高天举小声道:“老高,我受不了了,要吐。”
高天举强忍住笑小声道:“吃片多潘立酮也许好些。”
陶然道:“高院长......”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高岗道:“今天人挺全哪。谁不在?商大夫和郭大夫不在,没事,剩下的人也够了。护士长,把办公室打扫打扫。在媒体面前要注意形象。”
大伙这才确定记者真要来8楼,看来是高岗跟院里打了招呼。
高岗道:“咱们科在这一年多当中做了不少工作,一会记者来了大家都要谈谈,院长特批咱们科做个专访。咱们要多说好话,啊,哈哈哈,有金要往自已脸上贴呀。”
高岗挑了个大靠背的椅子,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大伙都手足无措。
高天举道:“院长,咱们现在干点什么呀,写病历?”
高岗道:“对,写病历,要显出医生辛苦的一面,忙忙碌碌,有声有色。陶主任,有没有老实一点的患者,一会有时间也让记者采访一下,也算是给咱们医院做个宣传。”
谁知道患者里哪块云彩下雨啊,万一说了不中听的话就糟了,还不如不说。程小娇想想自己管的患者,有2个对疗效不满,4个对收费不满,4个对服务不满,2个对护士不满,实在挑不出来“满”的。
人天天看电视,但上电视可能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所以都有些兴奋。但时间拖的长了就渐渐淡了下来,再加上下午新收了患者,所以不到1点就又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该干嘛就干嘛。
高岗换了好几个姿势,嘴里念念叨叨的可能在背词,但直到2点记者也没来。到了2点半,高岗的脸色开始变阴,高天举向程小娇努了努嘴,意思是小心点,别往地雷上踩。
程小娇当然不会吃这个亏,借接患者的机会躲出去了。
大概不到3点,高岗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走似乎又太着痕迹,但坐下来似乎又没面子,办公室里弥漫着开战前的紧张气氛。
于郁和陶然都有经验,早躲出去了,其他人也纷纷离开,到最后屋里只剩下夏雨。夏雨是办公室护士,而且还没到拿药的时间,所以走不开。
夏雨如坐针毡,时不时的用眼睛向高岗那看,心里忐忑不安。程小娇几个人在走廊边小声议论边向办公室的玻璃窗里张望。
于郁道:“小飘要倒霉。”
高天举道:“平时她总跟我喊,也该轮着她受罪了。”
程小娇道:“老高你就不能像个爷们,跟小姑娘叫什么劲哪。”
高天举道:“关键这种情况下谁敢挺身上前。我希望记者赶快来救场。”
众人看场面不易控制,最后决定放弃夏雨,都躲到抢救室去了。
32床是高天举的患者,老大爷打完吊瓶没有回家。本来32床平时不到办公室去,今天可能是气氛特殊,上完厕所以后鬼使神差的推门进了办公室。
夏雨赶忙笑脸迎人,道:“大爷,吊瓶打完了?”
患者道:“啊,早打完了。怎么没人哪?高大夫呢?”
高岗道:“你是高大夫管的?”
患者道:“啊,高血压,脑供血不足。”
高岗道:“高大夫平时经常去看你不?”这纯属故意的。
32床和高天举之间处的其实还不错。
但一来高岗没穿白大褂,32床刚入院不久还没经历过大查房,不认识高岗。
二来患者对医院多少总有些不满,年龄大了又爱发牢骚。
因此32床也免不了说了几句,无非是大夫不经常来看,不知道什么病,药效一般之类的,可以算是无心之谈,并没有给高天举上眼药的意图,没有针对性。
可是高岗这颗雷还是炸了,“夏雨,把高大夫叫来,把陶然也叫来。”
夏雨跑来找人,“陶姐,院长生气了,让高哥过去。高哥,可不是我出卖你的,是你那个患者说的,我没拦住话茬。”
众人回到办公室,高岗发的“彪”如期而至:“陶然,你这科主任怎么当的?我说过多少次了,要把服务做到位。
32床是高天举的患者吧。患者强烈投述大夫不去看他,入院好几天了不知道自己什么病,连用的什么药都不知道。
这是让我知道了,我不知道的呢,得有多少?咱这医院让你们这么败还好得了。”
高天举心里也有气,心说32床我哪点对你不好了,这么说我。
程小娇头一次看见高天举气的发抖。
32床这才看出来面前的大白脸中老年妇女可能是个领导,心里也略有不忍,道:“没有,高大夫挺认真负责的,我刚才就那么一说。
我恢复的不错,头也不晕了,血压也挺好,高大夫水平挺高,服务也挺好。”
高天举黑着脸不说话。
患者不劝还好点,这一劝高岗更来劲了,“置若罔闻!患者住一次院容易吗?于郁!你们科护士都是怎么给患者服务的?
按铃了护士还不到,要是吊瓶打完了怎么办?要是患者心梗怎么办?知不知道,晚一分钟就是一条性命。谁的命不是命?
连火锅店的服务员服务都比你们强!太不像话了,一个个的又是硕士,又是主治医师,像模像样的,还有没有人性!”
疯了,这是真疯了,刚才还穿着小高跟鞋,展现中老年妇女的风范,现在就开始乱咬人。
大家原本还想劝劝,但“没人性”这个“诊断”一出口,所有人立刻放弃了辩解。
程小娇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初中时的教导主任。
似乎每个学校有一个剽悍的教导主任,像铁姑娘一样的结实,黑红黑红的脸,穿着纤维料的西装,烫着大卷的头发,一张嘴就是政治教育。
没想到步入社会工作了还能遇到这个类型的。程小娇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
高岗现在超级敏感,目光炯炯的发现了程小娇脸上不易察觉的笑。
高岗道:“程小娇,你笑什么呢?”
程小娇一愣,道:“没呀,我没笑啊。”说没笑可脸上还是停留着刚才的笑容。
高岗道:“还说没笑。程小娇你别以为你如何了不得。是我把你从9楼调过来的你知道吗?这是我重视你,想让你在新的环境里学到更多的知识,你要珍惜每一个机会。”
程小娇道:“啊,珍惜,我一定珍惜。”
心中暗想:“果然是你干的好事。”
高岗道:“你们天天在办公室里写病历,哪有那么多病历可写的?我也当过大夫,怎么就没写过那么多?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多跟患者接触,多下病房。
科室人手这么多,有多少活啊?还真干不完吗?一天那么长时间,上午全给我去看患者,下午有的是时间就坐在那写呗!”
大伙心想:“这话太他妈狗了!让她骂吧,骂累了就走了。”
这时夏雨道:“主任,那个......院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
苍天哪,记者大人怎么才来!
司马跟几个院领导已经拥着几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从电梯里出来了,其中一个还拎着摄像机。但屋里在骂人,大伙谁也没听见,只有夏雨在人群后面这才发觉了。
司马给记者介绍道:“这是咱们8楼病房,以脑血管病为主,这是高院长。”
一个女记者笑容满面的走上来,道:“高院长你好,刚才在14楼司马院长就一直提你,可惜你不在。我一直在想,我们医院的业务院长是什么样的。一见才知道原来是这么的有知识分子的风采。”
高岗立刻露出六颗牙,道:“我有什么呀,整个医院全靠司马院长的有力领导才能有今天的成绩。”
陶然向众人一挥手,大伙都知趣,全闪到一边。
摄像师调好机位对女记者示意开始。
记者道:“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江州青年台企业风采栏目,我是晓风。刚才给大家介绍了百姓中医院的历史。现在我们来到百姓中医院的8楼病房。
8楼病房是百姓中医院的特色科室,由业务院长高岗女士主持日常工作。这位就是业务院长高岗女士,下面我们请高院长说几句话。”
高岗露出八颗牙,道:“我们医院在司马院长的领导下这几年有很好的发展。我刚加入这个团体不久,但却深深感受到了一个青年企业家的风范,能把一个开始时仅有两个病房的民营医院建设成现在的规模是需要很大的魄力和能力的。”
记者道:“看来高院长对司马院长是非常的钦佩。司马院长刚才跟我介绍说高院长在业务上也是佼佼者,是百姓中医院的中流砥柱。”
高岗道:“我接受了司马院长的聘用后,觉着肩膀上的负担很重。因此虽然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但工作之余也非常注重再学习。今年还跟几位同仁合作写了一本书《脑血管病的防治》。”
程小娇觉得这书名很熟悉,猛然想起来就是高岗前一阵发的书。
高岗道:“我们8楼是本院的优秀科室,科室医生全部硕士化,都具有很强的中西医技能,专治脑血管病,无数患者多年的顽疾都在精心治疗下痊愈。”
程小娇小声对陶然道:“陶姐,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陶然小声道:“跟咱没关,不用管。”
女记者道:“高院长说的很好。在江州的各大医院中,百姓中医院可以说是一朵奇葩,运用祖国传统的中医技能为广大患者解除了身心的痛苦。”
摄像师提示画面不错,停机。
女记者道:“那今天就到这,我们一会还要去做个专访。司马院长,你看还有什么吩咐吗?”
司马道:“哪敢哪敢,吩咐可不敢当,今天招待不周。”
高岗跟出去送客,8楼总算是恢复了平静。
高天举道:“没劲,我还以为能采访我呢。”
夏雨道:“采访你你能怎么说?”高天举道:“白话呗,我就说我们医院堪比江医,每个人都有主任医师的水平。西医水平强于豪斯医生,中医水平强于张仲景。所有的护士都是新时代的南丁格尔,医院的领导天天给我们涨工资,加福利。”
陶然道:“今晚等着看电视,哪个台来着?”
马媛道:“江州青年台,就是总给咱们医院做广告那个台。背景音乐那叫一个恶心,一听就想起杨过小龙女。”
程小娇道:“她说的那本书放哪了,谁手里有?”
高天举道:“不用找了,全让我吃饭的时候给垫桌子了,撕的一张一张的。当个第三作者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也不嫌丢人。”
陶然道:“幸好今天记者来了,否则不知道得发脾气到什么时候。”
高天举道:“可不是。记者不来,咱们全成了没人性的人了。我觉着我这小伙不错呀,咋还没人性了呢?”
说完高天举模仿高岗的动作语调,掐着兰花指尖着嗓音道:“一下午有的是时间,就坐在那写呗!”
高岗送完记者兴冲冲回到8楼,道:“都在忙呢。呵呵。宣传是重要的,要不咱们医院每年都要做广告呢。”
众人心想:“做广告的费用还是从科室奖金里扣的呢。”
高岗道:“咱们8楼要想在全院的内科里独占鳌头,除了业务和服务还要把自己宣传出去,产生影响才行。要不谁上你这看病来呀,凭什么头晕都上你这来,你这的药比别人的好?”
大伙配合着给些微笑的表情。十几分钟前还阴着脸训人,这会就笑了,这份功力不是一般业务院长能有的。
本来闹剧这种东西是让人讨厌的,但如果闹剧的主角是你讨厌的人的话,反而可以让人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记者来访事件闹了一下午,把大家工作生活的规律都给打乱了。
程小娇主班,全天只收了一个患者,5点整准时下班。跟高天举一齐走到楼下,正碰见杜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