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一头睡倒，连梦都没作。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让尿憋得慌，忙了一晚上，一直没上厕所。
程小娇在心里做斗争，结论是先忍着，再睡一会儿。翻了个身，发觉身上似乎披着什么，可能是军大衣，估计是苏峰晚上起来给陈招弟拔吊瓶时顺手替自已披上的。
硝酸甘油滴的很慢，3-5滴每分，150毫升的盐水得滴很长时间。苏峰一般是给手机定好了闹钟，到时候大半夜的起来看看结束没。
看吊瓶这活别想指望李仲波，10次有9次这哥们呼呼大睡，陈招弟自己又半睡半醒，再说她也看不见。只有医生护士自己警醒点，时不时去看看。
有时护士定闹钟时间早了，或者患者扭动肢体导致液体进的慢了，那就得站在旁边一直等着，因为怕再睡会睡过去。
这要是吊瓶打空了，血流出来又是一场纠纷，出了事故还是医护的责任，人家不管你忙不忙，累不累，人手够不够。
据高天举说，在美国一个护士管2到3个患者，比例1：2-3，忙得过来。
咱这可倒好，白天2：50，晚上1：10，超能护士； 一个月赚1000左右，有的甚至只有600多，廉价护士； 出事责任自负，全责护士； 患者不顺心想骂就骂，低贱护士； 护工的活也得干，兼职护士。
后来听说，某些大医院要实施一个称为“把护士还给患者”的“零陪护”计划，包括洗脚，洗袜子，剪指甲......。感叹哪，干脆直接陪患者睡觉得了。
程小娇胡思乱想着，听到办公室里有声响，正要睁眼，听苏峰道：“吵醒你了吧？没事，我把她吊瓶拔了，状态挺好的，你接着睡吧。”
程小娇嗯了一声：“谢谢苏姐，改天请你吃饭。”
苏峰道：“得了吧，等院里给你涨工资再请吧。”说完轻轻把门带上出去了。看来一个老护士确实能顶半个大夫。
程小娇这下有点睡不踏实了，开始做梦。梦见自己满大街找厕所，但找不到。
后来直奔百姓中医院而来，推门就进，结果1楼厕所门打不开。到了2楼，厕所门打开了，但裤带解不开。没办法，坐电梯到9楼。
一进电梯发现这里面的格局和厕所一样，也有个马桶。于是心里又开始斗争，尿还是不尿，这也是个问题，如果不巧有人进来怎么办？最后心一橫，不尿。
到了9楼男厕所，却发现陈招弟在里面大声喊：“别进来，都别进来，我在里面呢，我喘不上气了，要死了，啊啊。”程小娇只好在外面等。
这时一个老头拎着个吊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道：“程大夫，你往吊瓶里尿，上火了更好，颜色发红，更像丹参，活血化瘀。你把这瓶尿满了，我给你提10块钱。”
程小娇道：“提15行不？要不我上别处尿去。”
老头犹豫一下：“也行，尿吧。”
程小娇拿着瓶子跑到走廊另一头开始尿，但瓶口太小，尿不进去。正在瞄准时却发觉有人推自己。“快醒醒吧，都7点20了。”
程小娇这才醒来，憋了一头的汗。
苏峰道：“早饭我给你打了啊，昨晚上的饭你也没吃，全让我倒了，浪费。”
程小娇只觉阳光耀眼，浑身酸痛。起来后什么也不顾，先上厕所。足足尿了半分钟，这才痛快了。梦的什么已经忘了一大半，只是觉得内容有点龌龊。
简单洗洗脸，刷刷牙，早饭是粥，几口就喝完。这时已是7点35了。程小娇坐在那又开始打嗜睡，苏峰道：“快交班了还睡。”
白班的同事陆续都来了，程小娇虽然感觉身边人来人往，但是连眼睛都不想睁。正头痛欲裂，忽然想起来交接班记录还没写，这些都是要求在交班前写完的。
赶忙把杜聪和何阳桌上的新入院病历一块抱过来，一边暗骂杜聪，一边下笔如飞的抄写。幸好苏峰昨天用完了病历全都原位放回，没插到病历车里，否则光是找这些病历就得费不少时间。
苏峰早上6点多起床，已经给新入院的患者抽完血了，着实忙了一早上。苏峰坐在程小娇旁边喝粥边道：“看你累的够呛，多亏我把病历都归在一起了吧，要不你还得花时间找。”
程小娇手写不停，只嗯了一声表示感谢。终于在8点交班前全部写完。
周胖子自打早上来就不高兴，一张胖脸沉着。交班时，医护分列两旁。
今天何阳主班，王月休班，但病历没改完，所以王月还是来了。
苏峰交完班，程小娇把昨晚上陈招弟的情况简单说了下，别的可没说，不能给自己找这个麻烦，省得周胖子说自己推患者。
医护都说完了，周胖子看看医生这排人道：“今天杜聪没来，夜班是吧。行，大伙差不多都在，我说点情况。昨天下午院里开了个会，院长很不高兴。
上个月患者投诉咱们科的电话可不少。主要反映几个问题。护士那方面主要是看管护理不到位。患者按铃叫护士，好半天才过去，个别人态度还不好，等一会刘护士长再跟大伙交待一下。
医生这边主要是不和患者交流，查房说几句就走；有的患者反映出院不给带药，药不够吃；有的反映想用什么药医生偏不给用；还有的反映住了半个月院不知道自己什么病，病历也不让看。其他一些不太重要的我就不说了。
关于这些投诉我说两句，有的属于原则问题，比如病历是医疗文书，只有医生才能书写阅读，患者没资格看。这些东西他们不懂，大夫得解释，要有耐心，时间有的是，多说几句话累不死。
再一个，口服药医保有严格限制，出院带药不能超过七天量，咱们尽量不给带，要不药品比例又得超支。另外，为了解决和患者交流少的弊端，院里决定，大夫下夜班不能走，得和自己管的患者都见个面，交流一圈才能下班。”
大伙一听，立即在下面议论起来。
“都服务成这样了，还说服务不好，干脆打个板把他们当爹供起来得了呗。”
“就开那俩钱儿，我们得干多少活啊。多服务又不给咱们加钱，谁还给他白干活啊。”
“护士就这么几个，本来人手就不够，东也按玲，西也按玲，哪能及时赶到啊。”
“挨个查房，时间还得充分，一天一共几小时啊。病历不用写了还差不多。”
“有些人你跟他说话根本他就听不明白，病情都解释N遍了，还听不懂。那也不能从解剖组培开始讲起一直讲到生理生化病理药理内外科吧。”
......
程小娇今天正好下夜，一听这个伟大的政策更是头大。手里管着11个患者，全交流一遍得几点才能下班？
周胖子又道：“大伙静一下，咱们这是医院，但是服务也同样重要，甚至比医疗技术还重要，是吧。把服务提上去才能打开患者源，要不怎么赚钱，是吧。这都是实在话，所以说服务也是生产力。”
大伙在下面听了直作呕，服务是上去了，可钱也没进我们口袋啊，简直是赤裸裸的剥削。
科里交过班后，护士长刘海领着护士到处置室交待工作。
何阳盯着白板发呆，道：“程哥，你说今天小弟能死不？这白板上得写多少新入院的人名啊？”程小娇道：“那就看你运气了，我昨天晚上就差点没死了。”
何阳道：“早上来就听苏姐说了。老潘也真够操蛋的了，没病瞎收住院干嘛。不过那家人也真逗。”
说完就模仿程小娇和患者家属的对话：“‘心电图有吗？’‘没有’‘心肌酶谱有吗？’‘没有’‘静脉通路有没？’‘也没有’‘这个......可以有’‘这个真没有’”
程小娇道：“你还有心开玩笑，这回下夜班不让走了，没人性，简直没人性。”何阳道：“谁让咱的命不值钱呢。程哥，我现在一听电梯门响心就颤，总以为是又来患者了呢。”
另一人插话道：“要我看今天得来个6、7个。”何阳回头一看，说话的是9楼办公室护士闻辰壬。
听说这位是辰壬月生的，就起这个名了。读起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干支纪年还好算些，干支纪月得查万年历，也难为她父母了。
何阳说她这名正着念像‘未成人’，倒着念像‘妊娠纹’。何阳道：“你嘴下留点德好不。今儿就我一个人当班，真来这些人，咱科谁也别活了。”
闻辰壬道：“那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干活快点，别给我找麻烦。你要是医嘱再写错了，重写我可不给你签字。”临走前还扔下一句狠话：“咱科就属你干活最慢，慢羊羊！”
何阳一副苦瓜脸，道：“程哥我下辈子不当大夫了，谁都可以欺负我，太伤自尊。小丫头片子，不就是管管费用，执行医嘱嘛，干脆叫闻会计得了。”
周胖子问程小娇上套班新收的患者里有没有需要调整医嘱的，有的话就去查房。
这是三级查房制度：住院医师天天查，随时查，一天至少两次；科主任一般在管床大夫下夜班时查，并指导医嘱改动，解决较疑难的情况，但要是没有太特殊的，有时也作罢；大主任查房1周1次，全科都查，程小娇他们科定在周三。
其它医院的查房其实不完全是这样，因为百姓中医院规模较小，所以查房制度跟其它医院略有差别。
程小娇心想这要是周胖子查上了房，医嘱不知道得改多少，一上午的时间都未必够用，再说也没什么重病号，于是摇摇头。
周胖子没说什么，转身出办公室，临走前又强调了一次，一定要查完所有患者才能下班。
程小娇心力憔悴，但没办法，只能照做。
这一大早上的，患者大部分刚从家里来，精神都不错。小娇面带笑容假意关心，只是想尽快查完房好抓紧时间写病历，能少说就少说，时不时还在言语中透露出一晚上没睡好，又困又累的意思，希望患者都能“识趣”，能主动让自己赶快回去休息。
可总有那不“识趣”的，有的说用药效果一般，要换药；有的说这疼那痒，点名要药；有的让程小娇再详细的说一下病情，尽管程小娇已经重复了若干遍，但还是得再来第若干加一遍。
还有的血压血糖略有一点变动就要求加大药量；最烦的是指着每日费用清单让小娇从头到尾的解释一通。
程小娇实在感到心慌的厉害。等回到办公室时都10点40了。
何阳上午大开张，一口气收了3个，正和两个实习学生忙得不亦乐乎。
闻辰壬坐在护士电脑前又是催又是喊。
“慢羊羊，吊瓶用法写哪去了？你让人家口服啊？”
“中药汤剂呢？管他喝不喝，你倒是把医嘱下了啊。”
“化验单呢，开哪去了？下班前能开出来不？你说有俩人帮你忙，你还净出错。”
“盐水是毫升，不是毫克，写的什么玩意。”
整个办公室就像打仗。周胖子就坐在那看东西，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程小娇没精力同情别人，把自己要改的医嘱改了。改动医嘱还必须得写相关的病程记录，不单单是记述事件，还要写出改医嘱的理由。
如果是患者强烈要示的但又不符合医保政策的改动就麻烦的很。得在病历里编的合理才行，不可能写“是28床的大爷强烈要求我用的”，从来没有这么搞笑的病程记录。这也是为什么不愿意多改医嘱的原因之一。
到了11点，程小娇饿的支持不住了，早上喝的那点粥早没影了。反正剩下的活也干不完，干脆先吃饭再说。
食堂在1楼东面拐角，午饭倒不是特别难吃。自己现在吃饭有胃口，睡觉能睡着，这说明身体还行，等到了饿了却没胃口，困了却不能入睡的地步，身体就算垮了。就这样把青春献给百姓中医院真是死也不甘。
程小娇刚走到食堂门口，一抬头正看见高天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