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聪跟高天举一样也是下夜班，现在都很忙，下夜班能在5点左右回家已经算是早的了。
让记者这么一闹，三个人心情都很好，程小娇便请两人吃烧烤，一起放松放松。
安源市场里到处是卖烧烤的，三人就近在市场门口找了个摊位。
夏天快到了，烧烤生意渐渐红火起来。三人的坐位离百姓中医院不远，边吃东西边看着医院大门骂领导。
高天举让服务员把电视调到江州青年台。
程小娇道：“你还真打算看她啊？”
高天举道：“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也无防。”
杜聪道：“还是你科好啊，有‘哈乐’罩着。记者就没到9楼去。我今天特意下到8楼去看来着。本来想凑个热闹，但没挤进去。”
高天举道：“你也知道‘哈乐’的典故了？”
程小娇道：“全院人都知道了。那是什么栏目来着，几点播啊？刚做的节目能当天就播出来吗？”
高天举道：“叫‘企业风采’，给钱就能上的栏目。谁知道当天的节目能不能做出来，看看再说呗。”
6点多这个节目才开始，高天举道：“开始了，开始了，都别说话。”没想到真是今天的内容，主持人就是那个晓风，只是在电视上看着不怎么像。
先是医院全景，伴随主持人旁白介绍，然后是中医门诊。
杜聪道：“我靠，快看，冲天鼻！”果然是冲天鼻，三人都来了兴致。
镜头播的是冲天鼻正给一个患者号脉，然后像模像样的给患者解释病情，开方。说话内容当然听不见，放的是背景音乐。
高天举道：“没想到冲天鼻还挺上镜，鼻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然后是司马讲话，看样子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
“我们医院在经历了6年的辛苦创业历程后，终于像一只海浪中的雨燕在暴风雨中振翅飞翔。在发展的过程中虽然充满了无数的困难，但经过全院职工的努力，我们最终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现在我们医院拥有硕士研究生18名，主治医师4名，副主任医师2名，主任医师2名。内科基本硕士化。
更为重要的是本院坚持了中医特色，继承并发扬了中华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中医学，在治疗风湿，妇科病，脾胃病方面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栏目只播了15分钟，从头到尾根本没有采访高岗那段。
高天举道：“哎，怎么没有‘哈乐’啊？”
杜聪起哄道：“演砸喽，掉链子喽，把哈乐那段给掐了。”
程小娇道：“不对呀，没道理呀。哈乐当时说了不少呢，记者也挺认真的，怎么说不放就不放了？”
高天举：“真没劲，哈乐也太丢人了，对着镜头说了半天纯属浪费表情。”
程小娇望着医院大门道：“这种垃圾货色都能如此混口饭吃，这社会也太颠倒了。”
高天举道：“司马治风湿病水平怎么样，我还没见识过呢？”
杜聪道：“咳，也就那么回事。我管过一个患者就在他那吃过中药，说效果一般，有时候吃完药还胃疼。”
程小娇道：“他治风湿那些方我见过，主要是方剂书上的那些祛风除湿通络的方子。无非是跟西医机械对照，诊断检查用西医，治疗用中药。
中医诊病最忌讳跟西医病名对照了，西医的风湿和类风湿跟中医的风湿不完全对应。”
高天举道：“幸好我在很多家医院干过，对于资本家的嘴脸有很强的免疫力。开始见着司马的时候，恍惚间也觉着挺正派挺有魄力的。
时间长了就发现跟其他人一个味儿，也是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什么都是嘴上说的好听，背后不办人事。”
程小娇哼了一声低头吃菜。
三人正说着，安源市场的一个傻子过来捣乱。
从程小娇来安源租房那天开始就经常看见这人。
男的，满脸黑泥，看见人只是笑，一个人的时候就自言自语。所幸老实不伤人，饿了就吃小摊上的剩菜，晚上就在一个破沙发里睡觉。冬天的时候有一件破军大衣和一条破棉被。
程小娇曾经给过他两块钱硬币，但转手就让他给扔地沟里去了。
服务员过来赶他，高天举拦住了，顺手拿了些吃剩的烤串递给他。
傻子笑呵呵的蹲在旁边吃串，边吃边自言自语：“*他妈的，都他妈去死，妈*的，没人性的玩意，这帮日本人都不是人，没人性，都是魔鬼，杀了多少人。”
程小娇道：“你们看他说话那样像不像‘哈乐’？”
高天举道：“别吵吵，听他说什么。”
傻子继续道：“日本人多他妈残忍，用美国人作试验，咔咔的砍，*他妈的，没人性的玩意，把肠子都掏出来了，妈*的。”
杜聪道：“你们说这人痛苦不，他肯定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高天举道：“不过让别人看着挺难受的。”
高天举忽然心念一动，拉过程小娇和杜聪道：“我有个主意你俩看怎么样？”
杜聪道：“你该不会要杀人吧？”
高天举道：“放屁，先杀你。我有个主意，资本家不是剥削咱们吗，咱也给他来个报复。”
程小娇道：“老高，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你不会想砸他家的玻璃吧？”
高天举道：“你俩那脑子能不能转一转，别那么死。谁知道他家住哪。我是想玩个更绝的。”
杜程两摇头表示不解。
高天举向旁边的傻子指指，道：“司马不是有辆宝马X5吗，那也是剥削得来的。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杜聪道：“别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吧？”
高天举道：“今天司马跟电视台的人晚上出去吃饭，他的车还在医院门口停着呢。等一会天更黑的时候，我让这傻哥们在他车前边拉一砣‘大人更’。”
程小娇道：“什么叫大人更？”
高天举道：“你自己想去。”
杜聪道：“主持人不是回去做节目了吗？”
高天举道：“主持人只是小菜，司马应该是赔电台领导吃晚饭去了。”
杜聪道：“这能行吗？让人发现了就完了。”
高天举道：“你傻啊，非让人发现，不会隐秘一点吗。”
程小娇也明白了所谓‘大人更’是什么意思，道：“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肯定有人能看见。”
高天举道：“谁管哪，只要没看见咱们几个在现场就行。”
杜聪道：“不过他怎么能听你的话。你让他拉他就拉呀。”
高天举道：“这傻哥们经常这个时候方便，我都观察出规律了。不过他每次都去‘吉庆小丸子’墙根那拉，一会我把他引到车前边去。”
程小娇道：“老高，你平时没事观察傻子大便干什么。再说万一车开了压到人怎么办？”
高天举道：“车里没人怎么能开走呢？司马得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呢。而且按平时的规律，他要是喝酒了就不走了，直接在院里住一晚。难道还能拉一个小时吗？”
三人打定主意，都放慢了吃串的速度。
高天举又拿了几个串递给傻子，道：“吃吧，多吃点。你认识我不，我总给你吃的。”傻子只是笑。
高天举继续鼓动：“咱哥俩好，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能听明白不？我给你吃的，看见没，好吃的，你帮我个忙，帮忙，就一个小忙。”
杜程两人在一旁看着，高天举引诱傻子的场面很是搞笑。
高天举道：“一会你吃完了就去大便，大便，明白吗，到那大便，就到那辆车前边，看见没，黑色的。”
说了几遍，傻子似乎明白了：“我这就去，拉他一大堆，给你吃，妈*的，日本人真**残忍。”
杜程忍不住大笑。
高天举道：“笑什么，我这是给大伙报仇呢，得做多大牺牲啊。”
三人远远看着傻子跑到车前边蹲下就拉。
高天举道：“看见没，说来就来。”
本来是闹着玩的，但事后都觉得有点无聊。
傻子只蹲了几分钟就起身走了。高天举也不知道到底战绩如何，也不可能过去看。三人又吃了一会便散了。
“小娇，你说他开车前能检查前面吗？”高天举今天颇为高兴。
程小娇道：“无聊。”
高天举道：“拉倒吧，我就不信你心里不偷着乐。”
程小娇道：“宝马都有车前雷达吧？”
高天举道：“安个破车前雷达有什么了不起的。宝马可以安，宝莱也可以安啊。我就不信雷达能识别大便。”
高天举看程小娇在想心事，道：“最近你可有点不太正常啊，一天光干活，不说话。”
程小娇道：“有吗？我觉我挺正常的。”
高天举道：“你能骗的了我的双眼吗？吵架了吧，这都正常，我以前......”
程小娇道：“老高，你那点光荣史就别跟我说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高天举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当初我正青春年少的时候也辉煌过。”
叹了一口气，高天举又道：“不过现在我一个人习惯了，其实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早两年我妈还打电话催我，现在她连电话都懒的打了。有时候我也想，后半生该怎么过。”
程小娇现在心乱，自从上次吵架到现在能有一个月了，两人连短信都没发过。程小娇一直觉着自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但当前面对的这道题也无从解答。
高天举道：“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程小娇道：“保密。”
高天举道：“小样吧，还保密。快点说说，怎么认识的？”
程小娇想起以前的事不自觉的微笑了。
程小娇道：“以前在门诊的时候，有一次去蜜园听讲座。
讲座是江州医学会主办的，请的是江州中医药大学神经内科的科主任徐珂。主要讲不典型周围神经和植物神经损害所致症状与其它内科疾病同样症状之间的比较。
徐珂的水平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对西医虽然不感兴趣，但对学术的态度还是很严肃的，听了徐珂的讲座后受益良多。讲座结束后我们都到餐厅去吃免费自助餐。”
高天举道：“原来有自助餐可以吃啊，我还以为只是听课呢，早知道这样我也去了。”
程小娇道：“正巧肖晓跟几个同事请一个什么作家吃饭，当然是单位出钱，也在同一个餐厅，当时就坐在我旁边的桌子上。”
高天举道：“你看看你，刚说到这你就笑了，满脸坏笑，回忆甜蜜吧？”
程小娇没理他，继续道：“当时徐珂也在旁边吃饭，跟其他人谈医疗。我听他说起植物神经在症状表现上的同质双向性时，正好想到中医里也存在出现证型相同症状却相反的情况。于是......”
高天举道：“于是你就忍不住跟他探讨了一下中西医的学术问题。”
程小娇道：“你再打岔我就不说了。”
高天举道：“好好好，你说你说。”
程小娇道：“徐老师对中医可能也持否定态度，而且看我挺年轻，也就没怎么搭理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
徐老师就急了，说‘你谁呀就问我问题，我对中医这种伪科学从来不感兴趣。什么阴阳五行的，我们附属医院的中医科从来就没用中医治好过病。’
他说别的也就算了，这么说中医我能愿意吗？当时就跟他辩论。
其实他知识很丰富，思想也很深，但对中医有偏见。而且我看他语言组织能力也差，哲学基础也差，所以说了半天没说过我。后来一生气就走了，饭也没吃完。
当时吵的声音挺大，肖晓她们也都停下来看。徐老师走了，我还接着坐下来吃饭。周围人看我像看怪物似的。”
高天举道：“小肖没吓着吧？”
程小娇道：“不知道，后来她主动过来问我想不想出书，说我口才挺好的，想法也新奇，要是能编个故事把这些想法写进去准是一本好小说，想想真好笑。再后来接触多了就像现在这样了。”
高天举道：“嗨，我还以为有多浪漫呢，不过如此啊。”
程小娇道：“那你第一次什么样啊？有多浪漫？”
高天举故做神往的道：“那一年我17岁，她也17岁......”
程小娇摇摇头笑道：“少放屁，死样吧。”
天底下每天都在发生相同相似的故事，只是因为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所以在显得不同。
“李响走了。”刚进家门，张旭第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
程高都是一愣。前两天还在医院见过面呢，怎么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高天举道：“这小子不辞而别啊。”
张旭道：“老高，这是辞职套路，跟谁都不能说。职场生存大法第四条第一款，辞职前不能透露一点消息，哪怕是跟自己人，原则上没有自己人。”
程小娇道：“这小子隐藏的也太深了。现在医院不怕员工辞职，谁想走谁就走，他不至于风雨不透吧。”
高天举道：“那也得看供求关系。电检科人手少，想走肯定不容易。内科现在人手相对够用，所以院里才摆出一副谁爱走谁走的姿态。
资本家这种动物就是这个德性。用得着你了，在招聘的时候就许以重酬并描述一个美好的未来，在你辞职的时候就变出一副欠揍的狗脸，扣你医师证护士证技师证，不给你转保险，管你要违约金。
如果员工不是紧俏货，在你应聘的时候就说：‘我们这不缺人，你学历不行，你能为医院作什么贡献，你凭什么对待遇要求这么高？’
在你辞职的时候就说：‘你爱走就走，你现在走，我三天后就有人替你的位置，我们有的是人才，比你好的一车一车的。’”
张旭也不知道李响跳槽到哪家医院，不过李响助理医师证也考下来了，而且没跟院里签正式合同，换个好一点的地方应该不难。
他们电检科活重人手少，奖金更是少，最少的一回，全科奖金才四百。
院里经常给社区老年人免费体检，最多的一天，光心电图就能做120个。工作量实在太大。
李响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不到一千块钱。一个年轻小伙，有专业技能，只赚这么少，想想也该走了。
高天举回屋一看，东西收拾的真干净，除了一床被褥什么都拿走了。
张旭道：“老高，这回你就可以一人独享一屋了。”
程小娇帮高天举收拾收拾屋子，高天举那间房立刻显得很宽敞。
高天举忽然想起来有件事要找张旭帮忙，道：“旭子，你哪天值班？能不能帮我做个假的血常规？”
张旭道：“又做假呀？上回差点让咱科主任看见。”
高天举道：“别提了，我那个45床反复发热，体温还不是很高。头孢都用了11天，阿奇用了5天，再往下用什么呀？总不能住一辈子院吧。
查了4回血常规，分叶还是高，还高的不多。我寻思干脆做个假的血常规得了，赶紧让她出院吧。旭子，你找个废的血标本做一个明天给我。”
张旭道：“哪有那么容易，你想的太简单了。我还得偷拿主任的章，万一让主任看见我就惨了。再说血常规是用电脑打出来的，名字和日期改不了。”
程小娇道：“实在不行就把名字和日期撕了。老高，患者按什么病收的？”
高天举道：“肺内感染。本来应该收到9楼，9楼没床了就往别的科推。‘哈乐’当然很积极，就说‘收8楼吧，也不能总治脑供血不足，也得治点其他的病。’
结果一直没怎么好。他刚住院的时候肺内罗音也不明显，不咳嗽，无痰，就是发热，不过最高才38度。连胸片都基本正常。”
程小娇道：“谁收的？”
高天举道：“章显呗。大家，老专家，超级医学家。
影像科开始报的就是心肺基本正常。但章显想按肺内感染收，就得胸片异常才行。
老章跟影像科主任通话，想改一下报告。这种事谁给你改呀，胸片有事就有事，没事就没事，谁盖章谁负责。后来影像科主任磨不过他，只好改个肺纹理增强。”
程小娇道：“那这患者应该有个其它的感染源。等等，45床，我好像有印象，这患者挺瘦的，老高，可千万别是肿瘤啊。”
高天举道：“你是说副肿瘤综合征，肿瘤热？”
程小娇道：“不好说，万里还有个一呢。”
高天举道：“不过胸片正常，腹部B超正常。”
程小娇道：“能产生副肿瘤综合征的以肺癌、乳腺癌和卵巢癌多见。胸片没问题，那子宫附件彩超查了？”
高天举道：“我的个天哪，你还不知道现在哄患者做个大型检查有多费劲吗？这些入院常规检查能做就不错了。
上回我先斩后奏，给23床下了个双下肢彩超。结果护士发单子的时候患者不做，说我乱开检查骗她钱，差点没把单子撕了。
幸好我口才好把她说服了。不过后来忘了让患者在医保单上签字了。”
程小娇笑道：“忘了就模仿代签呗，对你来说这不是常事嘛。我实习的时候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在医保单上模仿患者签字。
不过我现在一般都让患者入院的时候坚着签字，并且写的长一点。这样一来在住院期间如果补做大型检查的话就不用再找患者签字了。”
高天举道：“没想到啊，还是你有心眼。小娇，我就发现天底下最狠毒的招数只有内心最单纯的人才使的出来。”
程小娇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给45床做个子宫附件彩超，可别把肿瘤给遗漏了。”
张旭道：“直接让患者出院不就得了，就当不知道，管她瘤不瘤的。以后病发了再说呗。”
高天举道：“旭子，你害我呢吧，这可算漏诊，弄不好还得追究责任。当大夫的还是小心为妙，没听人说吗，当大夫的有一只脚已经踩在监狱门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