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小娇8点就起床了。工作这么长时间头一次夜班起的这么早。本来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高天举道:“老规矩,去科里写病历吧,我今天休班,也牺牲一天。”两人从容的吃了早饭往医院走。
高天举道:“不知道司马的车是不是压着‘大人更’了。”
程小娇道:“他昨天真要是喝了酒就不回家了,今天白天接着上班。我看‘人更’计划不成功。”
两人还没走到医院门口就发现很多路人在围观着什么,人群里传出来大喇叭的声音。
“百姓中医院是个害人的医院。这里的美容科草菅人命,骗人钱财。美容科的医生都不会美容,患者丰胸都变成扁平。百姓中医院是个害人的医院,这里......”
程高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约而同的内心大乐,现在就想看到医院出事。这种心态倒也不是没来由的。
挤到人群里,高天举问周围人怎么了。
一个大妈道:“美容,结果让大夫给整出医疗事故了。门口坐着那人是当妈的,闺女丰胸,结果两个都扁了。”
另一个人道:“要我说美容这玩意就不应该做,老天给的零件瞎美啥呀。天然的才是最好的,这人也活该,折腾啥呀。”
又一个道:“那也不是这么说的,医院如果没有这水平就不该做这个手术,不该骗患者。”
前一个道:“啥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总有人得成为牺牲品。”
后一个道:“那要是你孩子成牺牲品了你愿意啊?”
程高没心思听别人斗嘴,挤到人群前边看见医院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反复播着录音的大喇叭,看样子是想打持久战。
医院门口的两根柱子上分别挂着两张大照片。左边写着“手术前的胸部”,右边写着“手术后的胸部”,一看之下果然右边的胸更小。
高天举道:“这照片要是再往上一点就好了,也不知道这女的长什么样。”
程小娇道:“你别让这大姐听见了,小心过来挠你。”两人像局外人似的站着看热闹。
这大姐每隔几分钟就关了录音喇叭站起来口述一番,“大家千万不要上当,不要到百姓中医院来。这是一家骗人的医院,大夫都不会治病,美容科的老板更不是医生。这家医院违规营业,没有执照。中医号脉骗人,西医卖药骗人。要治病还是要去大医院。”
高天举笑道:“你还别说,她说的还挺解气。小娇,我听着老过瘾了。”听了十来分钟,也没见院里来人管一管。
高天举去看司马的车,找了半天没找到那砣东西。
高天举道:“这个没出息的傻子,吃了我的串不给我干活。”
两人到8楼见科里正在开会。纪南招手道:“来的正好,坐。现在人挺全,我说一说。医院这种地方吧,总有事,老百姓对医疗不太了解,而且现在医患关系也不好。在医院一出了事老百姓总以为是医院的错,是医疗事故。”
程小娇知道高岗说的是丰胸的事。高天举跟程小娇对视一下,心知肚明。
百姓中医院有很多承包科室,美容科就是其中之一。美容科出事故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对于专业上的内容程高知道的不多,但按常理和经验来看,这次的事故十有七八是美容科的责任。
院里显然是在掩耳盗铃。不过事不关已,谁往心里去呀。
胸前那两块肉而已,管它鼓的还是扁的。
一般的说,能来做丰胸的人肯定不是穷人,这种手术也不起到救命的作用。所以对这种事,程小娇他们自然是当成笑话,基本上没什么同情心。
纪南道:“如果有人问什么就说不知道就行了,如果有人问咱们医院是不是有承包科室就说没有。”
很明显,这是统一口径,既然医院没能手眼通天,就肯定有抬头怕碰脑袋的“门”。
中午吃饭时,楚湘跟程高坐到一起。
楚湘道:“知道吗,昨天大院长沾霉气了。”
程高都是一愣,高天举道:“怎么了,让原配捉奸在床了?”
楚湘道:“你小声点,说话那么不上道。昨天不知道是谁在大院长车前边......”说完低头呵呵的笑。
程高立时明白了,看来那砣东西起作用了。
楚湘道:“听说昨晚上大院长出去喝酒,挺晚才回来。到门口的时候想上车里取点东西,没想到从车前边绕过去的时候踩着了......踩到黄金了。后来让保安帮着铲走的。”
程高强忍住才没把饭喷出来。
从食堂出来,高天举道:“便宜他的宝马了。”
程小娇道:“这事一定要保密。”
高天举道:“怕什么,又不是咱们拉的。”说完又大笑不止。
一说到大便,程小娇心念一动,道:“老高,你那个45床是不是一大便就发热?”
高天举道:“这个还没听她说过。哎,你还别说,好像有两次就是大便后发热的。45床便秘,三、四天才去一次,但年纪大了没什么便意。”
程小娇道:“我实习时见过一个不明原因发热的病例,患者有痔疮,每次大便后都发热。”
高天举道:“我回去问问她有没有痔疮。”
程小娇笑道:“十男九痔,十女十痔。她肯定有痔疮啊。不过痔疮很多人都有,也不是所有人都大便后发热,可能还是跟菌群入血的程度和个体免疫力有关。”
高天举道:“我让她便后清洗清洗,看看还热不。这老太太估计不太讲卫生。”
两人刚走到8楼,迎面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拿着摄像机,另一个拿着话筒。刚经历过记者采访事件,两人心想这肯定是记者,自然便想到了丰胸事件。
即使纪南没开过会,按人的本能也是要躲开的。但走廊狭窄,双方都已经对上眼了,这个时候再转身走开有点太着痕迹。
记者很快露出专业的微笑迎上来,道:“两位是这个医院的医生吧,我是青年电视台有话大家说栏目的记者梦琳。”
两人心想果然是记者,不过她怎么知道咱们是大夫而不是患者家属的?事后两人分析记者见多识广,还是从气质上看出来的。
记者接着问:“我想两位对你们医院美容科的医疗事故都了解一、二了。我们在院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医院的领导,我想问一下两位对这件事的看法。”
高天举指着摄像的人道:“这个,你们,就是说,能不能先把机器关了。”
记者道:“没关系的,你们不愿意在镜头面前表达你们的看法吗?”
程小娇觉着这场面简直太傻了,后悔没坐电梯。
高天举道:“我们很忙,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对于丰胸的事还不是太了解。我们可以不接受采访吗?”
记者道:“我们也只是想事件有一个更深入的了解。小陈,把机器关了。”
程小娇这才长出一口气。
高天举道:“其实我们真是不太了解,医院虽然不太大,但也是分很多部门,美容科的医生我们都不太熟,所以不是很了解。”
记者可能一直没找到院内的人,或者找到的也拒绝采访。程小娇可以想象人们在镜头前把头迅速扭到一边然后快速的说“不知道”的场面。
程小娇道:“你们可以到美容科去了解一下,我想可能会明确。”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美容科在4楼。”
高天举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不明原因发热的患者需要处理一下,失陪了。”
高天举绕开记者往办公室赶。程小娇暗骂高天举不够意气,冲记者笑了一下,故作从容的也绕开走了。
回到办公室才发现,夏雨于郁陶然她们都躲到处置室里去了,关上门一直没往外走。
程小娇道:“老高你也不够意思啊,扔下我一个人就走了。”
高天举道:“头一回面对镜头有点紧张,本能的嘛。”
程小娇道:“刚才太傻了,你看你还说什么失陪了,说台词呢你。再说了,人家也没提丰胸的字眼,就说美容科事故,你可倒好,直接把丰胸说出来了。”
高天举道:“拉倒吧,你还说我呢,人家机器刚对着你,你就用手把脸挡住了,弄的跟扫黄似的。看来这记者也有作业术啊,以后在媒体面前说话可得小心点。”
夏雨道:“记者怎么不上14楼采访啊?”
高天举道:“院办肯定说领导不在啊,这招应该是坚壁清野之计。”
于郁道:“昨天采访也是青年台的,今天也是,很矛盾哪。”
高天举道:“这就说不清楚了,媒体复杂啊。看样子电视台能做成个系列节目,分上中下三集连续揭露美容科黑幕。”
程小娇道:“不管是表扬还是揭露,院里都得花钱。”众人会意微笑。
夏雨道:“我今天晚上一定要看青年台。我非得看看老高头上不上镜。还有老程,我猜记者肯定把用手挡镜头的那段放出来。”程高自认倒霉,大伙闹了一会也就散了。
高岗一天没出现,高天举分析是没能上电视,所以没脸来了。也好,落个清静。
高天举说迷信有时候还是有用的,比如这次的“大人更”就给司马带来了霉运。
直到下班,门口的大妈才走,听别人说还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不过程小娇现在是事不关已,处乱不惊,爱谁谁,我只干我的活。
马媛道:“小娇,你现在风格跟我差不多了。老板只是老板,别想着什么知遇之恩。天底下没谁是自已人,你就算跟他20年,他也不会真正把你当自己人的。人家要是只是利益。”
程小娇成熟的苦笑了一下。吃过夜班饭,马媛去给患者打胰岛素。
45床没回家,正在走廊里倒着走。程小娇道:“大妈,你这是干嘛呢?”
45床道:“我听人说糖尿病得倒着走,能把血糖走下来。”
程小娇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道:“大妈,运动是可以降血糖,倒着走可能更耗能量,但不是说......”说到这也不好措词,只好笑笑。
45床道:“今天高大夫跟我说发热的事来着,我寻思也对。刚上过厕所,我这就洗洗,看看好使不。”
程小娇对这些老年患者也是没辙,以前总想一股脑的把一些医学常识告诉他们,但发觉效果不佳,后来就只做微笑聊天这类无聊的事了。
跟45床聊了一会,有说有笑的,看45床对自己印象不错,程小娇假装顺口说道:“大妈,咱这一天太辛苦了。”
45床道:“可不,成天看你们写病历,都后半夜了还写。”
程小娇道:“没法子,给老板干活都这样。大妈,咱们现在可以用电脑打病历了,就是医院太抠,舍不得花钱。”
患者道:“用电脑打多快呀。给私人老板干活都这样,有钱人都抠。”
程不娇看时机成熟,道:“大妈,以后院里再给你打电话问服务啥的,你就跟他们提电脑病历的事。你就说大夫们可辛苦了,给安几台电脑多好啊。”
45床道:“我们说好使吗?”
程小娇道:“好使,肯定好使。大妈你是不知道啊,医院就靠你们这些患者活着呢。没你们哪来的收入?是吧。我们的话院长不能听,大妈你说的话可就有份量了。
不用总投述什么的,我们要是工作轻松了,不就有时间去跟你们交流了吗,你说是吧大妈。”
患者道:“行,没问题,到时候我就提电脑。”
送走45床,程小娇多少有些安慰,虽然心里明知道患者都是随口一说。
哪有什么医患渔水情啊,但也总算是又多了一点希望。
快到8点才想起来还没查房。天开始热了,患者大部分都回家住,病房只剩下几个人。程小娇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夜班了,想起第一个夜班心里还有点感慨。
第一个夜班就有一个抢救的,程小娇当时心里惴惴,但表面上装的从容。抢救一直持续到凌晨3点,医生护士家属都身心俱疲。
人在回想往事的时候都有些伤感,一伤感就想到肖晓。程小娇想发个短信,但手指动了半天又把手机扔到一边了。
程小娇觉得如果一切都可以结束说不定是件好事,对双方都好的事。
写病历是永恒的主题,写到凌晨3点,精力已经到了极限。
24床大爷起夜上厕所,回来时透过玻璃看到程小娇还没睡,便信手推门进来。
患者道:“程大夫还没睡呢。”
程小娇道:“没睡,很多活没干完。”
患者道:“熬夜对身体不好啊。不能赚钱不要命啊。”
程小娇苦笑了一下,程小娇发现自已最近苦笑最多。
患者道:“不像我这样年纪大的,觉少,起来了就睡不着了。”
程小娇眼睛都睁不开了,就想躺下睡觉,但又不好意思跟患者说。
原以为24床只是来表示一下对大夫辛苦的认同,没成想坐下来就说过没完。先从治疗无效说起,然后说医疗费用太高,再说医生没有医德,说自己浑身是病。
接着又说起了自已的历史,文革,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上山下乡全说了个遍。然后又说起了样板戏,毛主席语录,老三篇......。
程小娇坐着就睡着了,再睁开时天都快亮了,患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程小娇想还是夏天好啊,天亮的早,早上的空气都清凉可爱,想罢转身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