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交过班程小娇还想再睡一会，昨晚睡觉没盖被，早上起来有些头疼。
陶然把大夫们叫到休息室，发三月份的奖金。
程小娇三月份出了26个患者，听高天举说照以前的程度，出26个患者奖金能达到2700左右，可这次却只发了2000。
文路道：“陶姐，这不对吧，怎么这么少？这个月又扣了？”
陶然道：“咱们连工资条都没有，也不知道院里是怎么做的奖金。不过现在比以前扣奖金扣的多了。总之是给咱发多少就拿多少。
护士长去财务科拿护士奖金的时候顺口问了问，答案是自已回去算去。我去拿大夫奖金的时候就没敢问。”大伙不免一阵牢骚。
程小娇最后起身，陶然递过来一个小包，道：“药钱，别人的都给完了，大伙均摊。我没合在奖金里，因为奖金得签字，数对不上，让其他人看见不好。咱科有药扣的药种不多，提的也少。跟7楼和6楼可比不了。”
程小娇接过包捏了捏，对陶然会意的一笑。回到办公室，9楼闻辰壬来电话让程小娇上去一趟。程小娇头疼的厉害，9楼特意打电话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王月今天主班，这几天出了17个患者，虚位以待，恐怕又要忙起来了。
周胖子道：“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胖了。”
程小娇道：“天天不活动。”
周胖子道：“来，我跟你说，以前的很多病历得改一下。”
程小娇一时没听明白，心想我都离开9楼两个月了，以前的病历还改什么。
周胖子道：“你还算行，走的早，需要改的病历不太多，也就20本吧，都是糜烂性胃炎的。”
9楼是综合科，但其中糜烂性胃炎为主病的病历占比例不少。
百姓中医院门诊专门有个胃肠科。集合了一批徘徊在冲天鼻的道德层次左右的大夫。坑蒙骗外加大忽悠，收了很多糜烂性胃炎的患者。
其实中国人感染幽门螺杆菌的很多，大概在40%到70%之间，很多人都有胃炎。
因为要批量收患者，所以有一些套路性的东西，那就是症状，体征和辅助检查。
症状一般不假，胃肠症状即使正常人也会有的。
体征一般是胃皖区压痛，这个倒不是每个患者都有。不过病历里就得写压痛阳性以作为诊断依据。
辅助检查如果有胃镜，就可以直接诊断。如果没胃镜就用胃肠彩超，C14呼气试验和便常规。这些工作全是门诊胃肠科的“神医”们一手操办的。
他们给患者做胃肠彩超，直接就能诊断糜烂性胃炎。相当一部分是编的，程小娇有时候管这种诊断叫“编”断。
其实胃肠彩超对于胃这种有空腔的脏器是看不太清楚的，容易受气体干扰。而且只能描述胃粘膜表面不光滑而不能直接诊断糜烂性胃炎，因为糜烂是组织性病变，在形态上不易分清。
此外还有一部分患者其实是萎缩性胃炎，但这帮专家也按糜烂性胃炎诊断。
杜聪就怀疑这帮人是不是只知道糜烂这两个字，一看就知道是“批量骗人大法”，连变个花样都不会，江湖上最下三滥的手段。
按糜烂诊断就得按糜烂治，抑酸，除菌，但萎缩性胃炎一般是胃酸缺乏，如果抑酸会导致症状加重。
更让人可气的是这帮人总是顺手加个前列腺肥大、十二指肠炎之类的白痴诊断。
患者不懂，还以为大夫很照顾很好心，多给看了几个病，让自己占到便宜了。但这样就造成了入院诊断条目太多，增加书写负担。
C14呼气试验就更可笑。本来这个试验有很多优点，无创，简单，敏感性和特异性都较好。
但数字是护士打出来的，无论患者吹一口气吹成什么数，都打成100以上，反正患者也看不见。
这一招有时候程小娇他们也用。比如患者入院140，住了半个月院复查时就变成了360，总不能让患者带着这种搞笑结果出院吧。
反正很多时候患者的症状轻重与C14结果之间也不成正比。经常有C14高达700多，但没有明显腹胀，胃痛，反酸，烧心等症状。也有C14才100多，但是胃痛的厉害。
于是不得已，就得跟胃肠科打电话，告诉他们下次再查C14，某某患者就得写成阴性。
至于便常规根本就不做，钱收了，开个空单子，拿给病房大夫自己编。
“黑色软便，红细胞15-20，潜血++”，最后再盖上胃肠科大夫的章，这些章在9楼都有备份。9楼大夫没少编这样的便常规。
周胖子道：“过些日子上边可能来查病历，咱们糜烂性胃炎的入院标准写的有问题。院里统一了，得这么改：红细胞无，潜血+。”
程小娇道：“原来的写法不也是院里定的吗，一直是这个习惯。这么多本病历怎么改呀，为什么改呀？用刀片刮一下行不行？”
周胖子道：“那也得改，科里人不都在改吗。别问太多，问多了对你不好。院里说了，这周必须改完，要不就来不及了，凡是跟诊断有关的都得重写。可千万不能用刀片刮啊。”
程小娇毫不掩饰的把眉头皱起来了。
杜聪道：“楼下这帮骗人的没事，反而得我们费事。”
周胖子道：“没有他们骗人咱们哪来的患者啊，没患者哪来的钱哪？改吧。”
便常规化验单是粘在大前边的，也得重新做假，还得把化验单都拆开重粘。
程小娇道：“这工程也太大了，简直要人命。”
刘学道：“为什么便常规改成红细胞无，潜血1个加号啊？”
杜聪道：“糜烂性胃炎，咱们按医保标准收入，就得是急性发作期。一般就有胃粘膜出血，当然不是上消化道大出血，只是少量的。
等红细胞从肠道走了一遍时就都碎了。潜血主要查的是破碎红细胞的成分，而红细胞是完整的。也不知道原来都怎么想的，从建科到现在多长时间了，有人查才想起来改，不打不知道疼，犯贱。”
程小娇拿了20本病历，坐到刘海的位置上，头更加疼了。
9楼刘学，付学敏和江虹来的晚，可改的病历相对较少。和程小娇比，杜聪和王月可就多了，每人40多本。现在9楼已经停收患者了，专门改写病历。
趁屋里没人，程小娇道：“医院又得罪哪个上级了，还来查病历，他们查一回我们就剥一层皮，医院领导顶多紧张而已。”
杜聪道：“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医院又让人给告了。”
程小娇道：“内部斗争？利益分歧？”
王月道：“都不是，10楼外科有人被开除了知道吗？”
程小娇道：“我消息不灵通，哪能知道。”
杜聪道：“外科陆宇知道吧，就是长得跟马安一个德性那个。干私活，让院里发现了，立马开除。
咱院急诊不是没有专门的外科嘛，10楼外科的夜班大夫就帮着值外科急诊的班。
然后陆宇就干私活，把钱放自己腰包里了。
然后就让司马逮着了。然后就开除了。然后陆宇就去告了，告医院违规的地方，其中就包括胃肠科。然后这个白痴还是实名举报的。然后司马在上边的卧底就来报信了。然后......”
王月道：“小娇你别理他，他受刺激了，然后然后的，还上瘾了。陆宇实名举报告医院违规，除了10楼的内幕，好像还涉及9楼糜烂性胃炎的病历，也不知道陆宇从什么途径知道9楼内部细节的。
所以上边通知要来查病历。院里估计摆不平，就让改。商量来商量去觉着便常规有问题，就让改成这样了，要求这周前完成，完不成就连夜写，直到写完为止。”
程小娇道：“20本呢，大病历一页，首程一页，主治一页，主任一页，出院小结一页。怎么写的完哪？”
杜聪道：“你知足吧，算你来咱科时间不太长，我们都40多本呢。陆宇这个白痴实名举报，让司马知道了，给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通，你说这何苦来的。
司马说了，‘知道我在江州认识多少民营医院院长吗？你要是不到民营医院工作还则罢了，只要你到民营医院求职，我一个电话过去让你立刻丢饭碗。’
狠吧，狠！没点手段能开医院，善男信女是做不了买卖的。”
程小娇道：“咱改病历给点报酬不？”
杜聪和王月齐笑道：“你说你在咱医院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越来越天真了。”刘学也在旁边呵呵的笑。
程小娇道：“还是刘学好，改的少。不管怎么样你们科至少这几天不收患者，我在8楼还得收患者呢。”
头疼不算，到了晚上还有些烧。
王月道：“要不打个吊瓶吧，科里还剩点药。”
苏峰道：“我给你准备，打一针吧，这些药你不用也是让某人给卖了。”
程小娇知道她指的是刘海。透析患者那些空走的吊瓶都让刘海私下里卖了。
科里抗生素只有阿奇，程小娇左手挂吊瓶，右手写病历。
有患者来查血糖，道：“大夫也得病啊？大夫怎么能得病呢？”
对这种逻辑，程小娇只是报之一笑。
患者道：“哎，你看着眼熟，是程大夫吧？还真是，这一阵子一直没看见你呀。”
程小娇道：“换个风景，呵呵，换个风景。”
周胖子晚上回来几趟，看大伙都在赶进度，回休息室睡觉去了。晚上9点，司马翔驰、高岗和纪南也来了。
高岗道：“大伙很辛苦啊，小娇也在啊。行，挺好，尽量写完，也是为了应付检查。”
纪南道：“凭你们的速度写这些东西还不快吗。我看5分钟就能写一篇，很快就写完了。”
众人心里暗骂：“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5分钟能写你大爷。”
谁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写。没微笑，没眼神，根本不想配合。
司马道：“医院是个整体，只有大家齐心合务才能渡过难关。看到大家在这辛苦的写我很欣慰，你们都是人才，百姓中医院靠的就是你们。等一会给大伙买点东西吃，再准备点咖啡。”
程小娇心道：“这是怕咱们困哪，给点兴奋剂。”
司马转了一圈没看见周胖子，略有不悦，想来是生气“监工”不在。
司马问：“哎，周主任呢？”
杜聪立刻道：“不知道啊，一直没看见。”
程小娇王月都知道杜聪是在使坏，心里也都解气。
等三个人出去，杜聪让刘学关上门，立即把笔往上一扔，道：“虚伪，无耻。说的好听，也不动点真格的，有本事拿钱出来。一人200。他们招祸，我们担当，没天理了。”
一直到12点，谁也写不动了。
杜聪坐到程小娇身边小声道：“药钱发了吗？”程小娇点点头，用手指夹了几页病历表示厚度。
杜聪道：“还行，比‘他’强多了。你说我们在9楼呆着还有意思吗？在这医院呆着还有意思吗？天天挨这种累，还得受人监督。最近我脏话特多，张嘴就骂娘。”
凌晨一点，高岗又来查看，看大家写的速度明显降低便有些不快。
高岗道：“司马院长让给大家冲点咖啡，提提神。”
拿了几袋袋装的咖啡和一次性纸杯，找了半天没找到热水，最后没辙改用凉水冲。
一人面前放着一杯冷水咖啡，大家心里也挺凉。程小娇没喝，继续写。
高岗道：“小娇改的可能不多吧，行，快点干，明天就能写完。”
凌晨一点，身心俱惫的时候听到高岗这么说话心里极为反感。
高岗又冲了几杯咖啡，挨个问了几句这才出去。
杜聪又是一摔笔，道：“天底下有拿凉水冲咖啡的吗？再不济也是个院长，深更半夜的来监工，丢人，真他妈的丢人，让人看不起。冲那么多咖啡干什么，看这意思肯定是想咱们干个通宵啊。”
程小娇渴了，把咖啡一饮而尽，也不会品，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货。
谁也不是铁打的，凌晨4点，一屋子的人都睡着了。
程小娇打过阿奇后也没什么改善，昏昏沉沉的睡不踏实。
办公室内外一片死寂。
天亮的时候36床大妈起床上厕所，走过办公室时发现屋里还开着灯，于是本能的扭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只见屋里一群穿白大褂的齐刷刷趴在桌上，与白大褂相应的是好几颗黑头，窗外惨蓝惨蓝的天色照到屋里，其情状极为恐怖。
大妈当时血压便有些高。幸好苏峰也起床了，赶忙过去扶，“大姨，你怎么了，没事吧？”
36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惨白，手脚冰凉。苏峰赶忙叫杜聪。9楼这才又乱起来。
......
程小娇今天休班，本来不打算参加9楼的交班。但高岗也来了，非要程小娇一起交班。
交班前，院里给改写病历的几位医生都准备了免费早饭，不过内容却很可怜：粥，馒头，咸菜，而且还需要签字。
私下里杜聪道：“破他妈的咸菜还得签字，谁希罕吃。”
交过班，高岗道：“今天还得辛苦大伙接着写，正好小娇也在。咖啡怎么样，还好喝吧？今天晚上再给大家弄点。”
程小娇这才明白为什么高岗早早就来了，敢情是为了拴住大伙。她也好意思提咖啡的事。
36床在大家的安慰下刚缓过来就到办公室跟高岗抱怨。大伙都自顾自写病历，谁也不过来应对患者。高岗听患者唠叨了几分钟就受不了了，喊周胖子来接待患者自己转身走了。
杜聪对程小娇道：“这才几分钟就坚持不住了，还老让我们跟患者多交流。知道水深还让别人往水里跳。”
程小娇白天又发起烧来，因为周胖子在，程小娇也不方便再打吊瓶。到了中午烧到了38.6℃。
王月道：“别写了，回家休息一会儿吧。”
程小娇正要走，高岗又回来监工，问明情况道：“年轻小伙得个小病怕什么，一咬牙就过去了。小娇中医学那么好，给自己开点中药就行了，麻黄汤，桂枝汤，呵呵。”
高岗看程小娇脸色不好，摸摸程小娇额头道：“确实有点热。周主任，科里有抗生素没，给程大夫打一针。”
杜聪和王月仰头看看高岗，都觉着有些过分。
程小娇黑着脸道：“我上个厕所。”绕开高岗直接按电梯下楼了。
回到住处，程小娇把张旭的被也拿来盖，睡了一觉发了些汗这才觉得好些。
高天举副班，忙到10点才回来，见程小娇病了，道：“都夏天了你还感冒？”
高天举给程小娇在额头上盖了块热手巾，“你一有病还得我侍候你，我成你妈了。”
程小娇道：“你不是总说好兄弟讲义气吗？上回你喝酒吐了一地，谁给你收拾的？我渴了，出汗太多，帮我倒点糖盐水。”
高天举道：“糖盐水！你还来劲了，加收服务费啊。”
高天举做面条最拿手，面条的底汤就像是用高汤调的。程小娇吃了碗面条精神有所恢复。
高天举道：“等我哪天辞职了也去告，让这破医院不得安生。工作这么长时间了，知道不少内幕。司马看着人模狗样的，但是你把一个文明人的西服扒下来，里面全是纹身。”
程小娇道：“告完了也是咱们这些人受罪。再说他花点钱也能摆平，动摇不了什么，只是麻烦些罢了。老高，我现在是心凉了，除了这些朋友没有任何可留恋的。”
高天举道：“想走？”
程小娇点点头。
高天举道：“我也干不长，总这么漂下去也不是办法，做北漂还有些希望，做江漂有什么盼头。我以后也就两个出路，一是回老家找个小医院，等稳定下来就结婚。二是运气好的话在江州找个收入不错的医院。不过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程小娇道：“早知道最后回老家，当初还考出来干什么。看来我以后只能去内蒙大草原上看你了。惨哪，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