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娇回到办公室说了前情，大伙听了以后也都不出意料之外，只好作罢。
到下午4点还没来新患者。文路道：“程小娇你今天爽了，一个没收。就一个重患还让我收了。”
高天举道：“赌牌各有输赢的嘛，不能总是你买大就开大，你买小就开小，也得让别人胡一把。我今天还是夜班呢，不也在这呆了一天吗？”
陶然道：“高院长后来没说别的吧？”
程小娇道：“没有，脸拉的老长就走了。”
陶然道：“上个月考试，高院长还不高兴了。跟我说出的都是神内的题，你跟小高还没能考前两名。”
程小娇道：“老杜多厉害呀，谁能考的过他呀。”
高天举道：“我也挺厉害的。想当初实习的时候，心电图纸从机器上一撕下来，别人拎着纸从我旁边过，我斜瞟一眼就能知道是什么结果。”
文路道：“吹吧你。”
程小娇道：“照你这么说，我也挺厉害的。我能动态的想象出脊髓横断面，由马尾向延髓逐渐过度的动画效果。你在任何一个层面喊停，我就能立刻说出这个断面的成分以及各部损害之后的症状和体征。”众人大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高天举道：“我还能在头脑中填补患者血糖日变化的整体曲线，只要给出任何一个时间点的即时血糖即可。”
7月份天黑的晚，近5点的时候外面还充满了光和热。忙里偷闲，大伙边写边聊，科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氛。
陶然怕高岗不高兴，犹豫半天还是拿着头CT片子去高岗办公室了，多少也要语言交流一番，能给以后减少些麻烦还是减少一些为妙。
程小娇提起陈招弟死了，科里有一半知道这人。主要是因为血书事件才知道的，这事传开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护士不敢值班，都怕深更半夜猛一回头看见一个夜冠不整，满身油腻的男人站在玻璃外面手举血红色条幅的场景。
眼看到4点了，电梯门响。文路道：“好，来患者了。程小娇你命该如此。”哪知来的患者大家都认识，是刚出院的47床，原来归郭成杰管的。
郭成杰也在，眉头不禁一皱。这患者是开麻将社的，男的，40多岁，生猛极了，脸上只长了一种肉，就是横肉。从住院那天开始就没少闹事。
他平时喝酒抽烟打麻将熬夜大鱼大肉，年纪不大，入院血压180/100，即时血糖15.6，胆固醇7.52mmol /l，甘油三脂4.70mmol/l，低密度5.04mmol/l，身高1米80，体重220。
症状太多，头晕头痛，失眠，黄痰，咳嗽，便秘。门诊当然只按脑供血不足收，其实他的头晕头痛主要与高血压和颈椎病有关。
47床住院后所有口服药一概不用，只打吊瓶，所有大型检查一概不做，只抽血。
住了5天开始嗓子疼，便要求郭成杰给打点消炎药，老百姓以为有炎症就一定要用消炎药。可查血常规正常，只是淋巴稍微高一点点。那个时候正是查抗生素很紧的时候，血像不高当然不能给用，没有指征啊。
47床说把你们领导找来，陶然来了以后当然也不同意，说抗生素不能滥用。风声正是紧的时候，谁敢顶风上啊。
本来这种拿原则说事的情况是不用顾忌太多的，可大家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你面对的不是谦谦君子。那天陶然刚回到办公室，47床就跟进来了，一拳头正捶在陶然后背，“我看看你多什么，你说不给用就不给用啊。”
当时屋里只有护士没男的，幸好夏雨反应快，打电话叫保安，又打电话叫院领导。后来司马对陶然也只是安慰安慰。
47床出院前症状一直没怎么改善，郭成杰好说歹说才劝他出了院。没想昨天刚走今天又回来了。
患者道：“姓郭那大夫呢，不行，我还得住。这脑袋迷糊一直也没好啊。”
郭成杰站起来了，然后又坐下了，觉着不妥又站起来了。
程小娇知道她也是不情愿。医保患者出院后如果时间不到3天，原有症状加重即可以按原病种再召回。不过这种召回太麻烦，还得医保科同意签字。
而且再次住院的话一般就不会有太多检查，只有用药，这样一来药品比又上去了。
而且从心理上看，已经出院的患者再重新召回谁也不愿意管。当然如果患者真是病情加重你再不情愿也不行，召回这种麻烦跟医疗事故相比怎么说也是小意思。
患者道：“你还站着干嘛呀，快给我用点药啊，这家伙脑袋迷糊的受不了都。”
郭成杰一时间不知道是认命好还是想办法把患者推走好。科里虽说都是同事，但这种事一般没人管，各人自扫门前雪，有些事多嘴反而不好处理。
程小娇看郭成杰痛苦非常一时冲动，心想把47床推走得了。程小娇仔细打量了一下，看样子47床没什么严重的进展。
程小娇抓起叩诊锤道：“前几天我查房你不是说头晕减轻不少吗？”
患者道：“刚住那几天还行，程大夫，但现在不行了。”
程小娇见办公室里人多有些作业术没法用，就把47领到一张空床上，郭成杰也跟了来。
47床的老婆抱着孩子，道：“他刚出院就打一宿麻将，我说他也不听，脑袋能不疼吗。”
程小娇笑笑，道：“在医院得听大夫话，在家就得听老婆话。”
患者道：“我爱他妈玩啥就玩啥，谁话也不听。”
程小娇让47躺下，简单做了一下神经科检查。肌力、肌张力、腱反射均正常，病理征阴性，脑膜刺激征阴性，没什么异常。
又问了问症状，除了头晕头痛之外也没什么新增加症状，连头晕头痛的性质都没变，也没有呕吐和项强。
程小娇这下放心了，老套路，先扯点别的，从边路进攻，把患者的注意力粘至“门”外，然后再暗渡陈仓，推挡粘随，牵引沾连，欲擒故纵，最后蓄势缓发，直捣黄龙。
程小娇主意已定，道：“你家是开麻将社的，不少赚钱吧？”
患者道：“赚啥钱，钱都让医院赚去了。”
程小娇道：“我们赚钱不容易啊，哪有你们来钱快。你知道管你一个患者我得写多少字不？你晚上不在这住不知道，我每个夜班都凌晨2点以后才睡。呵呵，你也熬夜，跟我一样，不过你是打麻将。”
患者道：“我一般都打到天亮。”
他老婆一撇嘴。
程小娇道：“整夜不睡觉还能好的了，能不头晕吗？你说你这破习惯，大吃大喝，抽烟喝酒，熬夜打麻将，哪样也不好，哪样都能造成头晕。别看你人高马大的，没用，男人的内脏比女人的脆弱。这么下去你赚再多钱自己也花不着了。”
患者道：“程大夫，我到底有事没？”
程小娇心想，小样的，怕了吧？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要不然怎么以守为攻啊。
程小娇道：“你呀，有事，有大事，快不行了。哈哈，逗你呢，啥事也没有。估计就是血压有点高，不过你平时也高啊。
让你吃药你不吃，那能好的了吗？放心吧，我刚才仔细的查了一下，换别人我都不给查那么详细，也就是你，我从头到尾做了一遍神经科查体，全正常。这就排除了脑出血什么的。”
患者道：“我不是脑出血啊？”
程小娇道：“怎么，不是脑出血还不高兴了？真想得啊，也行。从现在开始就天天喝酒抽烟，连着半个月不睡觉，天天跟老婆生气，打麻将总也不胡牌。照这样下去，不出一年我就让你脑出血，信不？
想好不容易，想得病还不容易吗。别看见你现在没事只是头晕，以后可就不好说了。关键是生活习惯得改，不过这个我说了不算，我又不是你老婆，我说话你也不能听啊。”众人大笑。
程小娇心想，接下来该欲擒故纵了。给47测了个血压，道：“你看你血压高的，能没事吗？这么高的血压肯定头晕头痛，跟脑供血不足有什么关系？就得降压。”
患者道：“血压多少啊？”
程小娇加重语气道：“170/90呗，还有脸问，这么高肯定头晕。”
患者道：“这算啥，我刚来的时候180呢。”
他老婆道：“腆个脸还好意思说，哪天过了200你就省心了。”
患者道：“去你妈的，少管我，我爱多少就多少，一会我干到220你能怎么的？”
程小娇干笑几声道：“你还挺懂行，血压220就有物理性脑出血的可能了。没事，你还不至于。不过你要是总这样下去，真有一天，比如说两年以后，真就中风了。那可好，你200多斤往床上一躺半身不遂，谁也抬不动你。别说打麻将，恐怕连红中都不认识了。”
程小娇心道：“这就叫似退实进，哥们你还嫩点。”
患者道：“那你赶紧给我打吊瓶啊，快点把血压给我降下来。”
程小娇心道：“笨，一步步往我套里钻，三环套月套的就你这种人，请君入瓮指的就是你。”
程小娇做出一付笑话外行人的表情道：“你说白住这么长时间院了，啥也没学着。降压哪有吊瓶的啊？你说说是什么吊瓶？不都是口服药吗？也没有静脉注射的药啊。
临床上只有急进性高血压，高血压危象和高血压脑病时才考虑用硝普钠降压。你离这种程度还早着呢。”
患者坐起来道：“那我还住院不？”
程小娇心想到最后一个环节了，也是最不好控制的环节，必须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道：“你要是真想住我还能拦着吗，哪有大夫不让患者住院的啊。”
郭成杰在一旁立刻表情痛苦。
程小娇接着道：“不过想降压就没办法了，只有口服药。但是你要是肯吃药话也不用住院了，太麻烦，赚那么多钱自己到外边买就行了。
住院打那些活血化瘀的吊瓶对降压一点用没有。根据我的经验，很多时候打完吊瓶血压反而升高。你没听同屋的病友说打完吊瓶血压高吗？”
患者道：“我哪有功夫听他们废话，打完就走，回家接着麻上。”
程小娇故作无奈，道：“那也我也没办法了，你天天麻上，就算我有万能神药也不能帮你了。我给你吃一片洛丁新血压降下来20，你打一圈麻将血压就升高40。”患者也大笑。
程小娇看他笑的全过程心想，你能有这种笑就好办，我就可以放心的顺水推舟，抛刀得生。
程小娇道：“没事了，我的任务完成。你现在怎么样？还头晕？不晕了吧？”
患者穿上鞋道：“别说，还真不晕了。那我还住院不了，程大夫？”
程小娇道：“你都问了我一遍了，你说让我怎么回答，我能往外推患者吗？你想白花钱就住呗。我也不拦着，尽管咱们这边麻烦点。”
患者看看他老婆，程小娇赶忙道：“看来也是挺听老婆话呀。”
随即笑着轻声试探道：“要不就住院？”
老婆道：“拉倒吧，还住啥呀，挺麻烦的。走，回家吧。程大夫，你确定没事？”
程小娇道：“嗯，目前看没事，真要有事我还得担责任呢。回家之后你管着他点，降压药按时按量吃，下回再来可就没这么轻了。”
两口子慢悠悠的走向电梯，程小娇和郭成杰在一旁陪着，说些不相干的话。
到了电梯口，程小娇心想不能留个尾巴，要有个完美的终结，道：“你现在虽然没问题，但一旦病情变化就得赶紧住院，可千万别耽误了。到时候也别想着非得回咱这来，也别管什么医保不医保的了。急病可等不得，就近到大医院去。听见没？”
患者表示明白，握着程小娇的手道：“行，挺好，我没事就行。下回我再迷糊了还找你。”
电梯门一合，程小娇脸上职业性的笑立刻变成微微得意的笑。
郭成杰夸张的看着程小娇道：“我天，程哥，我滴神哪，你也，简直，你也太娴熟了。这叫什么招？”
程小娇笑道：“何止一招啊，只是招与招之间界线不太清楚而已。不过最后那招用的还是不太清淡，语气有点硬了，有待改进哪。记住，弱则逆之，强则随之，审情度势，以虚驭实，以实攻虚。”
郭成杰道：“现在我超感谢你，超敬佩你，你简直是俺的神，改天请你吃饭。”
......
一切如常，就是院里对病历的要求越来越高，凡是不合要求的必扣奖金。周一程小娇下夜班，心情不好，到9楼去找杜聪想约个时间出去喝酒。
来的时候看见肖可也在，正在催王月返还返改的病历。王月现在患者太多，16个，而且科里没有实习学生帮忙，所以上批要求返改的病历还没返还，实在忙不开。
肖可道：“你们科病历现在越来越不靠谱。我都说了多少遍了，病历都是编的，但得编的合理才行。”
程小娇心想：“又来了。”
肖可道：“王月，赵素琴这本病历就是这毛病。西医诊断是TIA，中医诊断怎么能是眩晕？TIA应该对应中风先兆，脑供血不足才是眩晕。你跟标准不一样让医保查出来肯定不合格。”
王月道：“这个......肖老师，这个不用这么机械吧。主诉是头晕，中医诊断写眩晕也没错啊。医保定的那些标准本来就不全面，还特别机械。再说传统中医哪有中风先兆这个说法啊，都是跟西医对照之后人们编出来的。咱们不用分么那细。”
肖可道：“那也......，对吧，反正吧，你想太多了，你就按要求写肯定没错，何必给自己找麻烦。8楼专收脑血管病，人家写的就合乎要求。程大夫是8楼的，程大夫你说TIA应该诊断眩晕还是中风先兆？”
程小娇不想参与，但形格势禁，总不能装没听见吧。
程小娇道：“我们科反正......，反正我记着我还没收过TIA的患者，全是脑供血不足的。啊，就是......，反正，就是这样。我平时也不算计这个，我觉着差不多就行。本来中医也是以证为主，病名不用这么计较，太形式化了。我觉着写眩晕也行吧。”
杜聪笑着看看程小娇，道：“小娇他们科全是脑供血不足，全都超过24小时无明显病损可逆。”
程小娇瞪了杜聪一眼。
肖可道：“写病历吧，不是搞学问，不用弄的那么死板，就是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就行了。”
正说着高岗和纪南来查病历。程小娇想走却被高岗拦住了，高岗道：“小娇别走，过来，正好我们查病历。明天查你们科，你今天先了解一下。”
程小娇喝酒的兴致一下子全没了。
纪南道：“程大夫，我前两天才看见，王月这几个主治查房是你写的吧？”
程小娇一时没想起来，道：“什么病历？”
纪南翻出几本病历道：“你自己看看，这几个主治查房是你写的吧？”
程小娇这才想起来，道：“啊，想起来了，上次王姐发烧，我就帮着写点。”
纪南道：“我说的嘛，看着这么别扭。幸好我查了查出院病历，要不就让你漏过去了。”
肖可扭头看看纪南，眼神里充满不满。纪南也许是无心的，不过这话显然是在批评肖可对出院病历查看不认真。
纪南道：“程大夫，你说你都不是这科人了还帮着写什么？这也不合规矩呀？哪有内三科大夫帮内四科大夫写病历的道理呀？”
王月想说话，程小娇抢着道：“我也挺累的，谁也不想没事老写病历玩。王姐那天发高烧还来上班，毕竟同事一场，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帮忙写点。我们这么辛苦院里也不管，那只能相互帮忙了。咱都是受剥削的，再不相互帮忙，死了都没人给收尸。”
纪南道：“你这......，院里对你们关心还不够啊？各人有各人的工作，也不用你插手啊？再说你这主治查房写的也太少了。你看看鉴别诊断就这么几个字。”
肖可道：“程大夫写病历从来都是这样简单。所有的主诉都一样，现病史也一样，查体写的也少，鉴别诊断也不换个花样，中药方剂就四味药。”
程小娇暗骂自己，为什么非要到9楼找罪受，何苦来的。
高岗没参与，冷着脸坐在一边翻王月的病历，王月只能站在一边等着。
高岗道：“王大夫，你看你这个主任查房就写的太详细了。什么是主任查房？用得着把诊断依据也写上吗？主治查房里都写一遍了，你还写它干什么？要体现出主任的层次来，主任查房可以直接诊断，不用这么啰嗦。否则不就跟主治查房一样了吗？”
纪南也坐在另一边翻看病历，把王月叫过来道：“王大夫，我记着我上回说过，不要怕麻烦，病历一定要详写。你这个主治查房写的还行，但是主任查房太简单了。
诊断依据要把话说充分了，鉴别诊断诊断多写点，把症状，查体，辅助检查，病原体，病理都写上，就写几个症状能作鉴别吗？
还有我说过，诊断依据要用阿拉伯数字一行行的排列出来，不能连着写，要分行。”
高岗那边嫌主任查房写的多，纪南这边又嫌写的少，王月有点无所适从。
高岗批王月的时候估计纪南没听见，否则纪南不敢跟高岗“分庭抗礼”。
杜聪道：“纪科长，刚才高院长可说主任查房不能写的太多，诊断依据不用写，有要点有重点，简练到位就行。”
纪南愕然抬头：“啊？啊，哦。是啊，要到位才行，王月写的这个就不到位。”高岗没接话茬。
肖可道：“反正出院返改病历拖的时间太长了，你们科还有谁没往病案室返还的就抓紧点。”
高岗道：“在院病历要抓紧时间写，工作要有顺序，有先后轻重。”
纪南道：“咱们病历还不过关。我到别的医院取经，人家的病历写的那叫一个好。等我跟高院长把病历的标准模式总结一下，大家也学习学习。”
高岗道：“病历是医生的基本功，病历都写不好还能治病救人吗？下回我就考你们写病历，一个首程20分钟就得写完，速度太慢还能干完活吗？”
三个人走后，杜聪道：“都他妈有理，到底听谁的呀？”
程小娇道：“我还想找你喝酒呢，现在也没心情了。”
王月道：“我命苦啊，‘三堂会审’也没审出个结果来。我夹在中间可遭罪了。到底按谁的要求写好呢？”
程小娇笑道：“谁说了算按谁的要求写，谁官大按谁的要求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