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到，程小娇回家就脱的只剩内裤。照例是先上厕所，然后开电脑放郭德纲的相声，自己炒菜做饭，吃饱喝足后放水洗澡，最后往床上一躺随意睡去。跟高天举之间的闲聊也变的少了。
程小娇偶尔会想单身生活似乎也不错，没什么孤独感嘛。自己能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还可以有私人空间，干嘛非要恋爱结婚。不过这个想法没和肖晓说过。
两人自从上次吵架后虽说关系有所缓和，但程小娇隐隐觉着比以往差似乎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程小娇不愿意想，现在对生活最大的要求就是安静，然后在安静中毫无目的的吃喝玩乐。
有时候电话铃响也会给刚要安静的内心带来一阵慌乱，好像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一样。时间飞快，不经意间就到了去鸭嘴山旅游的日子。
鸭嘴山距江州200多公里，开车去近3个小时的路程，下午出发第二天中午就回来了。
本来做为百姓中医院的“元老”，杜聪他们对这种旅游不太感兴趣。
以前也去过，无非是大会上司马神情飞扬的大讲一通，前景看好，大家辛苦，玩好吃好以及来年涨工资之类的废话加慌话。
然后吃一通饭，最后爬一通山，爬完收功。
程小娇问杜聪，自己来病房以前，司马讲过的话有没有兑现过。杜聪掰着手算算，好像有一次说涨工资还真的兑现了，每人每月给涨了50，其他的真没有。
程小娇自从上大学以后只去过一次河下玩漂流，打那就再也没出过江州的边，仔细想想好像这两年连江阴区都很少出了。
七月份大热的天，要是在家躺着也清爽的很。
不看不想看的人，不做不想做的事，不在大太阳底下冒那一脖子的汗，啤酒，花生，毛豆，电脑里放着不爱看的文艺片，然后慢慢睡去。
不过免费旅游外加聚餐倒也不错，即使不去，这份钱很有可能也是摊在每个人身上的，当然这是按惯性思维对院里的“恶想”，人家也没说钱是从各科奖金里扣的呀，你瞎猜岂不是小人之心。
最后程小娇还是鼓捣高天举和杜聪去了。本来刘学主班去不了，这回可不是周胖子给他穿小鞋，时间是院里定的。
但王月对这类旅游向来是不沾边，于是就和刘学换班了，临走时还嘱咐道：“多吃点，把我那份吃回来。”
下午两点3台大巴装满了人直奔鸭嘴山而去。
领导们坐一车，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程小娇、杜聪和高天举抱着两大箱子零食挤到车后面打牌。
刘学被若干护士拥着，说笑打闹，到后来成了专门从车后往车前递零食跑腿的，也难为他在开动的车上也能来来回回的走。
杜聪小声道：“你们俩说用不用给这小子系条安全带？”
高天举道：“往哪系，系脖子上不成狗了。”俩人偷偷的笑，一不小心还笑出声来。
夏雨抻着脖子回头喝：“你说你们仨老爷们丢不丢人。抱着零食想独吞哪，都拿过来。”
高天举笑道：“上车以前让我们当力工，坐上车就不认人了。零食拿去也行，下车的时候我们可不管搬。”
夏雨的一推刘学道：“去，把箱子都抱过来。”
刘学抱走一个箱子，笑着道：“高哥，夏雨说了，你不管还有程哥呢，她说程哥人比你好。”
高天举道：“小娇，护士们一致认为你比我好，你说是你好还是我好。”程小娇道：“相信群众，相信群众。”
这三个人碰到一起也属于梦幻组合了。高天举“起”，杜聪“承”，程小娇“转”，三人一起合。
只不过在车上骂领导不能大声，所幸车里杂音四起，三个人说什么别人也不太听得清，况且多用些隐语更是安全系数大增。边打扑克边带出少许娘或者大爷之类的，胸腑间充满了快意。
下午5点多终于到了君满，也就是鸭嘴山所在的镇。一行人安排在君满迎宾宾馆。来的人太多，宾馆大厅里二百多人乱成一团。
纪南让各科聚在一起不要乱，科主任拿房卡，领着人先到各房间放下东西再到会议室开会。程小娇自然和高天举一间房，杜聪和刘学一间房。
高天举道：“一会儿开会肯定还得讲九头牛的故事。”
程小娇道：“你确定？”
高天举道：“当然，去沙盘岭那回也是。我估计他就知道这么一个故事。”
程小娇道：“一会开大会应该算是收买人心吧。”
高天举道：“可不，能让你白旅游吗？肯定充分利用每一个机会，也算是管理企业常用的手段，其实跟传销差不多。不过他不舍得花本钱收买人心，也就动动嘴而已，空手套白狼。小娇你想想，咱们这些小大夫如果不是因为没钱没关系谁能来这破医院。当然你除外。”
程小娇瞪了高天举一眼，道：“我承认我后悔了行吗。老高，有机会咱俩一起走吧。”
高天举道：“散在的工作岗位还是有的，不过得等机会。”
程小娇道：“其实我有点心灰意懒，不想当大夫了。”
高天举道：“那你还能干嘛，不会是想考公务员吧？”
程小娇笑道：“我才不去给别人当分母呢，这条道更窄。有时候我想想当老师也不错。”
高天举道：“当初咱学校基础部招聘老师你不是不去吗，这会想起来了，晚了。再说当老师也不容易，想有个编制很难的，你再能再厉害也比不了内定。笔试分再高，到了面试也得下去，白白陪人家演场戏还没有盒饭。
这些好的工作资源早在你惦记之前就已经有主了。咱们这些人只以80%的总数去竞争20%的资源。实际上医患关系的本质也是对有限的透支资源的争夺。杀鸡取卵哪。”
程小娇笑道：“药品利润1500%，这也算有限资源哪。”
人们三三两两的来到会议室。杜聪早到了，冲两人招手示意。三个人坐到一起大有安全感。
院领导坐成一排，司马居中，高岗端正的坐在旁边，时不时跟司马耳语几句，小手儿还向下面指指点点，脸上表情颇为复杂。
杜聪道：“你看她像不像洪兴十三妹。”
高岗向程小娇这边看看，跟司马又耳语几句。
高天举道：“小娇你信不，肯定夸你呢。”
程小娇道：“算了吧，她可别夸我，躲她还躲不过来呢。”
说话间人都到齐了。
纪南道：“人差不多都来了吧，没来的也不等了。”转头对司马道：“院长，咱是不是现在开始？”
司马道：“大家都往前坐，往后靠干嘛。锦荣，陶然，姜主任，小何，来，坐第一排。都是咱们院的中流砥柱。科室工作全靠你们这些人领导。都往前边坐。”
司马示意纪南开始。纪南道：“在今天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们来到了风景优美的鸭嘴山。这一年的工作，大家都付出了很多辛苦。在这个，嗯......”
突然之间忘词了，下面的人也猝不及防都笑出声来。
杜聪小声道：“费半天劲还不如用大白话说。”
纪南脸也有些红，接着道：“下面就请司马院长给咱们讲话。”
司马道：“就像纪科长说的，今天确实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咱们选择这个日子来到鸭嘴山放松一下疲劳的神经。经过了一年的辛苦确实应该好好的休息一下，只会工作的员工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员工。
咱们医院经历了6年的风雨，到了今天已经颇具规模，从原来的一个内科一个外科，到了现在的4个内科。这种发展在江州的民营医院当中也是少数，啊，少数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会有今天的成绩，我想是和在坐的各位的努力是分不开的。现在是夏天，等到了年底院庆的时候，院里还要表彰给做出了贡献的员工，到时候会有相应的奖励。”
程杜高三人对视一眼。医院每次都用这招，只对少数人奖励以刺激余人，花最少的钱达到最大的效应。杜聪称之为用一根萝卜引一群羊。
去年院庆的时候跟今天一样，也是一片歌功颂德，唱高调，空许诺，吃顿饭，喝个酒，你是我哥，我是你弟，然后过了年还是一切如故，哥还是哥，弟还是弟。
司马道：“今年医院的效益比去年这个时期大大的提高了。我相信到了年底结算的时候肯定整体比去年增长很多。那么有句话在今天这个场合说可能不恰当，就是喝水不忘打井人。
医院的成就是大家努力的结果，那么理所当然医院对付出努力的人也要给予一定的酬劳。风雨之后必见彩虹，在这里先给大家透个底，院里决定明年给大家涨工资。”
司马语气高挑，没想到却只迎来下面可怜的几声轻呼，连掌声也没有。这种话说了很多遍了，却很少见行动，谁都清楚狼来了的可能性不大。
杜聪对程小娇伸出手掌，程小娇当然明白，意思是上回给涨了50块钱。
高天举在程小娇耳边道：“干脆以后改名叫司马抠门得了。”
司马道：“咱们医院跟江医这些大医院当然不能比。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也许你们的工资不是江州最高的，我却一定要让你们的工资是江州一流的。”
程小娇听着这话有些耳熟，其他人也觉着耳熟。
司马道：“这几年每年都有个别员工不继续在咱们医院工作了，这种现象不奇怪，人是流动的。也许别的医院比咱们的好。有句话说的好，不能挡别人的财路。”人们轻笑。
司马道：“我也一样不会挡大家的出路。如果有谁说百姓中医院不好，影响了他的发展，要到更好的医院去一展他的才华。那么到那个时候我绝对不拦着，绝对不挽留。我不能让人家说我司马翔驰做事不讲究。
你在百姓中医院学成了成手，可以到别的医院去，我们很大气，绝不死乞白赖的死握着不放。所以大家放心，不用有什么顾虑。
这不前不久吗，急诊的某位专家走了，临走前跟我说要到某某医院去，我痛快的说好的，可以，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医院大门敞开，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来了我们欢迎，走了我们欢送。那么我想你到了别的医院，和咱们医院一对比，肯定会百姓中医院的好有所怀念。”
高天举道：“你俩听见没，话里有话，意思就是现在不缺人，谁爱走谁走，不希罕。”
司马道：“对于年轻人择业，大家也都经历过了。现在的医生工作非常难找。实话实说，没有10万20万，没有关系你能到的了大医院吗？不能。这不是我瞎说。年轻人创业不能着急，我当初白手起家，什么也没有，经历多少辛苦。
现在呢，我就是个例子。所以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不能好高骛远，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们的明天会好起来的。咱们医院明年还要有大的计划，我知道大家写病非常辛苦......”
程不娇立刻提起精神。陶然也回头跟程小娇交换了一下眼神。
司马道：“所以院里决定明年做一套电子病历。”下面这才一片哗声。
杜聪小声道：“小娇，看来你作了不少工作啊。史无前例，史无前例。”
高天举道：“我跟你俩打赌，这事肯定没戏。”
按理说，司马大小也是个院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能不算数吗？
可问题是......程小娇头脑混乱，再一次陷入了确定性表象与可能性本质之间的矛盾。
司马道：“年轻人择业就要沉住气，把握住眼前的机会。下面我给大家讲一个九牛之女的故事......”
程小娇面带笑意的看了高天举一眼，果然又是九头牛的故事。再往下大伙都会背了，司马讲完了牛和女人的故事之后，道：“高院长给大家说两句。”
高岗道：“司马院长说的很好，刚才我听了以后也是非常的感慨。咱们医院经历了这么多，取得了这么成绩都是在司马院长的有力领导之下才成功的。
今后的路还很长，我也会继续努力，争取给百姓中医院一个更美好的明天。我从去年开始做这个业务院长，深感自身还有很多的不足。
在接管8楼以后，科室的同事们给了我很大帮助，我也发现了很多的人才，我深感我们百姓中医院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难怪医院这两年发展的这么好。有这么好的领导，这么好的员工能不好吗。”
各科对高岗的厌恶形之于色，8楼各人尤甚。陶然在前边也低下了头摆弄手机。高天举跟程小娇坏笑着做鬼脸。
高岗道：“现在我虽然经手了一些院里的工作，但还没能全面的展开。目前我主要主持8楼的工作，现在8楼已经全部硕士化。
在工作特色上我想，除了日常的西医诊疗方案，还应该发展中医的特色，只有这样才能建设一个对外有充分宣传内容的科室。我们要有我们自己的风格和特色。只有有了自己的风格和特色......”
高天举道：“我的个青天大老爷呀，就不能换点新词吗？‘吃好喝好，喝好吃好’的，反来复去就这几句话。”
这些有职务的院领导都简单说了些话之后，朴哲脸色不太好看。朴哲不是领导，但一直把自己当回事，原来以为会让自己说点什么，没想到院里没安排。
还是纪南会来事，跟司马耳语了几句。司马道：“咱们医院有着众多的专家，是医院的脊梁，之所以医院有着今天的成绩和层次，和他们的参与是分不开的。下面咱们请朴老给大家说几句。”
朴哲立刻挺直了腰板，大伙本能的有些恶心。
朴哲清了清嗓子道：“本来我年纪大了，不想在公开场合说话了。现在是青年人的天下了嘛。但是院长强烈的要求我说点什么，那我就说点什么。首先我觉得，咱们医院的档次还算可以。”
司马不由得一皱眉，高岗则把脸别过去，纪南忙给朴哲在杯子里添了些水，其实水都已经满了。茶水流出来，纪南手忙脚乱的用手去挡。
高天举眼尖，小声道：“水顺着桌子流下去了，肯定流到老朴裤裆里了。”
朴哲也觉着两腿之间有点热，有点湿，但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低头看。
朴哲接着道：“医院的水准也还是可以的。但是我这个人哪，总免不了要说几句。要说咱们医院这些年的成绩，啊，成绩，因为我来的比较晚，没有看见什么。”
下面的人都咬着牙忍不住不笑。司马明显有些不自在，心里后悔为什么让这个老东西发言，不由得瞪了纪南一眼。
朴哲道：“但是总体来说，其实还是可以的，啊，可以的。我平时在院里也没做什么工作，但却受到了院领导的重视，我很满足了。我年纪大了，还能做什么呢？也就是帮助帮助这些后学晚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有个什么疑难杂症啊，讲个什么课啊，也就是这些。
我说话可能有些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咱们医院哪，还有很多的不足，我在各个科室都呆过，写病历也好，下医嘱也好，大夫的基本功也好，科主任的水平也好，我觉着呢，还都有待提高。”
下面的人早都饿了，没想到这老头子精神还挺足，大家不约而同的心想：吃过饭再说不行吗？老朴大哥啊。
朴哲道：“医学是门严谨的科学的，需要大夫有丰富的常识和经验。咱们医院的大夫各方面都很差。我就举个例子吧。比如我在某科遇到一个心衰的患者，我就不说哪科了。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9楼内四科嘛。”
周胖子正坐在前排，听朴哲语风不善，本就心里不爽，这下可好，直接点名了。周胖子觉着自己的痔疮好像大了几圈，有些坐不安。
朴哲道：“这个患者明显就是心衰积液，可就是查了很长时间没查出真正的病因。我说这话周主任可别不爱听啊，呵呵，我年纪大了，说话只对事不对人。我记着是高大夫管的这个患者吧，我说这话也不是批评你，你也别多心，我只是就事论事。”
高天举大声道：“不是我，我是8楼内三科的。”人们哪里还忍得住，大笑不断。
纪南看气氛本来挺严肃，全让朴哲给弄乱了，看看司马，司马却在跟杨院长小声聊天。
朴哲兴致高涨，接着道：“我们那时候学医是很认真的，不像现在的医学生了，都不好好学习。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经常拿奖学金，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是我们那个小圈子里成绩最好的。后来我到部队医院工作，就成为了全院的......”
“朴大哥”一讲起历史就更兴奋了，眉飞色舞，双手乱挥。
他一个人讲的时间比前几个领导的总和还要多。
纪南几次想打断他，但看向司马的时候，司马总是不把眼光对过来。后来纪南一赌气，干脆低下头不管了。
直说的天昏地暗，后来冲天鼻忍不住了，在下面大声道：“老朴，大伙都饿，吃完饭再讲吧。”
朴哲这才讪讪的止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