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南让各科为单位到餐厅就餐。坐了一路车，开了一通会，大伙早就饿了。天还亮着，阳光横着射进来，餐厅里一片亮黄色，略显蒸热。
杜聪跟程高分开前约好吃过饭打麻将。
陶然领着8楼人员刚坐好，菜就上来了。菜以农家菜为主，大伙饿的厉害，只是领导还没动筷，只好盯着饭菜咽口水。
程小娇道：“不知道科里现在收了几个患者了。”
王菲菲道：“刚才婷婷来短信，说波波收了一个糖尿病酮症的。”
众人哄声道：“酮症不往9楼往咱科收干嘛。”
程小娇道：“还是某人有力度。”
马媛道：“人家使嘴力，咱们使全身的力。反正无所谓，什么活都是干。”
陶然道：“科里就她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处理的了。”
高天举道：“放心吧主任，她以前管过酮症的，肯定没问题。”
陶然道：“万一要是重度昏迷的呢。护士也就小张一个人。”说完给科里打电话，想指导一下商维波。
等挂了电话，陶然道：“吓我一跳，患者意识还算敏锐，不重。”
等院领导都坐好了，原以为司马还能说点什么，谁知就说了一句“开吃”，餐厅里立刻人声四起，菜香飘动。
司马带着院里其他领导到各科敬酒，自不免说些套话。
到了8楼这桌，高岗道：“司马院长对咱科特殊的照顾，今年咱科成绩也是不错。”
司马道：“这半年多大家都辛苦了，多吃菜。小娇，小高，你俩得多喝点，8楼就两个男大夫，平时得帮着陶主任多做些工作。”
说着拍拍程小娇肩膀，道：“小娇挺好，人才呀。”
程小娇脸上本来陪着假笑，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很诧异。
陶然赶忙道：“咱们也敬各位领导一杯。”
高天举看着高岗的酒杯笑道：“高院长，我猜你这肯定是雪碧，不是白酒。”
高岗道：“是白酒，是白酒。”
高天举道：“我都没闻着酒味，这要是白酒我全喝了，要不是白酒怎么罚你好？”
高岗知道高天举使坏，混在其他领导里转身走了。
一桌人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小娇，高天举道：“小娇，人才呀。”
程小道：“你可别恶心我了。”
王菲菲道：“看来高院长没少在大院长面前说你好话呀。程哥，人才。”
这顿饭吃到天色渐暗，程小娇端着酒杯到9楼这桌。
洪艳秋道：“快看看谁来了。”
贾知丽道：“小娇妹妹拿着酒过来是想拼一拼呗。”
陈言道：“小娇这是回娘家来了，得喝一个。”
程小娇道：“喝酒是小事，联络感情是大事。”众人笑。
周胖子道：“8楼咋样，听说前一阵挺忙的。”
程小娇道：“来之前我跟老高又是两天没回家了。确实挺忙。”
刘海道：“那是，现在有高院长撑着能不忙吗。”程小娇嗯了一声，觉着刘海说话很不分场合。
贾知丽道：“小娇妹妹，8楼好还是9楼好？”
程小娇笑道：“有你在的楼层肯定好。”
苏峰和王月值班没过来，程小娇也没什么可说话的人，喝了几杯酒就跟杜聪约好一会就回房间。
吃过饭，于郁带着护士们出去玩，程高回房间找杜聪。租好了麻将可惜三缺一。陶然不会打麻将，喝了几杯酒有些晕，早早的睡了。
三人只好把刘学叫来。原本护士们想找刘学一起出去，但刘学实在是不想帮着拿包了，这才找个借口回房间。
杜聪道：“小刘，咱院漂亮护士也有不少，你就没想着‘联系’一个？”
刘学道：“没有，我根本就没想在这长呆。”
高天举道：“也是，这破医院人员流动是很正常的，尤其是男大夫，都呆不长久。”
杜聪道：“老高咱俩也许是例外。”
高天举道：“你儿子都有了，扣一暗杠还怕输？我呢至今单身，缺一门让我怎么胡，所以咱俩拖延至今。”
程小娇想说什么，却只叹了口气。
刘学道：“杜哥，我真要走。”
杜聪道：“你真要走啊？”
刘学道：“是啊，我家又帮我找了个医院，等过一阵就走了，你们可千万别跟院里说。”
三人多少都有些意外，虽说这段时间刘学也惹了不少祸，跟患者吵架，治疗失误，但总的来说还算可以，而且不属于有心机的。
杜聪道：“来一个走一个，也好，哪山不比这山高啊。院长不是说不挽留吗，那就可以放心的走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程小娇好半天睡不着，高天举道：“想心事哪？”
程小娇道：“如果我辞职了能去哪呢？”
高天举道：“你总说辞职，你能到哪去啊？小肖要是真回山东，难不成你跟她回去，到了山东就万事大吉了吗？睡吧。”
程小娇睡不着，眼前一片漆黑，再想跟高天举说话的时候，高天举已经鼾声大作了。
天高日朗，空气中微微有风，天还没热起来，山门前已是人流涌动。各科并未分组，在大门照了几张相后就分头上山。
高天举道：“这山怎么看也不像鸭嘴啊。”
杜聪道：“听说从高空俯视像鸭嘴。”
高天举道：“我就不信古人能从天上往下看。”
程小娇道：“古人围着山走一圈就感觉出来了。”
高天举道：“扯！”
鸭嘴山海拔平均600米，最高处聚云顶804米。青龙溪从山中穿过，从山腹往山脚划出一道M型，几个拐点处都有景点。
水流在夏日里反而很清凉，高天举快40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脱了鞋在水里玩，杜聪用DV给他录相，高天举道：“本人有过一次上镜头的经历了。”
程小娇道：“夏天阳气上涌，下焦不温，你在凉水里时间长了小心拉肚子。”
高天举道：“程小娇你就是自找的，出来玩嘛就得玩的忘形，想那么多干嘛。怕得病你连转基因大米也别吃呀。”
程小娇在矿泉水瓶子装了张纸条，上面只画了一张笑脸，轻轻扔在水里。
杜聪道：“这种地方漂流瓶流不远，到不了山脚就让人捡走了。”
高天举道：“小娇乱扔垃圾还得用浪漫的方式掩饰，我得对你做一番佛罗依德式的精神分析了。”
程小娇也想放纵内心，但就像高天举说的一样，自己的前半生里充满了掩饰。
山路全是青石，高天举把袜子塞在两个上衣兜里，露出半截在外面晃荡，手里提着鞋，在青石上信步走过留下一路的湿脚印。
贾知丽道：“老高，别给你科丢人行吗？三天没洗脚了还污染河流，臭袜子也好意思拿出放味。”
高天举道：“谁跟你说我三天没洗脚了，你没看河里那些鱼在我下去以后游的更欢了吗？”
王菲菲道：“不好意思高哥，又是我出卖你。你在科里三天没回家，都说你没脱鞋没洗脚。”
程小娇道：“老高我陪你一起丢人，我四天没洗了。”
一路上遇到各路人马，看到刘学时已经是满身背包。高天举道：“看来长的太帅也不好。”
程小娇道：“有利有弊嘛。不过小刘体格还真不错，背这么多包也不喘。”
山路不好走，还不到一半程小娇已经气喘吁吁。正好看见有几个摊位卖工艺品，程小娇想给肖晓买点什么。
程小娇一直觉肖晓气质极佳，所以这个小挂件不能太色彩艳丽以免庸俗，又不能太晦暗、太古朴而没有生气。
挑了半天选了一个浅蓝色杂有红丝的兰花形吊坠，在阳光底下某个角度能隐隐映出一层淡黄色的晕，入手温软细腻且颇有沉重感。
高天举道：“我这体格实在太差了，这才多少时间就喘的不行了。”
杜聪道：“咱们成天也不活动，净写病历了。”
摆摊的大妈道：“你几个都是大夫啊？”
医生这种身份有一定的分量，三个人都点头称是。
大妈道：“当大夫挺好，现在我看哪除了卖房子的，就属当大夫的赚钱多。”三人都摇摇头。
大妈道：“我这腿疼多少年了，上个月吹了点风疼重了，我寻思上医院看看，结果又查这个又查那个，花了我600多也没查出来是什么病。大夫给我开了一大堆药，我一看拉倒吧，吃不起，回去贴块风湿膏吧，这才好点。”
三人都心里有数，知道这里的猫腻。
高天举道：“大姨，大夫要是不给你查也不知道什么病啊，除症状体征，还得有检查才行啊。”
大妈道：“看着像啥病开点药就得了。”
程小娇道：“那要是开错了怎么办，除非大姨你签字，有任何后果自负。”
大妈道：“咋还让我后果自负，我又不是大夫。”
杜聪道：“但是大夫的话你不听啊，听你自己的就不能让大夫负责了。”
大妈道：“大夫心里清楚是咋回事，非得整的挺复杂。我也不怕你几个不爱听，要我看就是骗钱。”
离开大妈，杜聪道：“现在很矛盾哪，医学又不是数学，哪有一清二楚的。不检查就难确诊，检查又花费太多，而且还很难明确什么叫无用检查。
如果某人来看病，从经验上看是A病的可能性很大，花费也少些，但如果不检查，也不排除是B病，尽管概率很低。于是问题来了，如果你不给他查，只开药，不出事还则罢了，一旦出事了患者转身就告你，他不会说大夫是为他着想，为他考虑。”
高天举道：“我还没毕业的时候，有一次感冒到咱学校附属看病，后脑疼，腰疼，现在看是太阳经症状。但当时那个老师说腰疼就得查一下尿常规，其实尿常规才几个钱，当时我就想少花钱，不愿意查，心想直接打点消炎药得了。
如果当时人家问我，不查尿常规漏诊了泌尿系炎症怎么办，我估计凭我的素质可能也不会说‘放心老师，出了事算我的’，如果真漏诊了急性肾炎我心里还得怪那个老师。
现在如果去外院我可能就痛快的签字了，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真要是漏诊了咱也说不出啥来，心里明白不能装糊涂，那太不讲究了。”
程小娇道：“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了敬畏。事情还没严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能逃避就逃避，一旦出了事就要找个外部责任人。”
杜聪道：“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难哪，应该从更高的高度上入手，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把责任归属说清楚，还要公平和理，不能两头堵。
现在医生走在大街上要是看见有人晕倒了，你不过去抢救是不作为，要是你过去抢救是超范围行医，因为你不是外科大夫，而且不在医疗单位内部，也不是120出诊。这就两头为难，难怪有人说这种情况医生就应该立刻晕倒才不用负责。
唉，患者和医生对彼此都有各种不满，但恰恰忽视了最起码的一点。就是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首先得是人，得满足人应该被满足的要求，不能越过这个要求的底线抽象的凭空的去唱高调啊。”
程小娇道：“所以说每个心中都有一盏阿拉丁神灯，里面有三个欲望和一个魔鬼。”
说着说着到了横卧石，这是青龙溪的一个拐角，三块大青石横卧于地。三个人本想坐坐，但看见院领导都已经到了，正在喝水休息，便打消了念头。三人冲他们挥手打个招呼就想继续往上走。
高岗道：“小娇，都来，都来歇会儿。”
司马道：“爬山不急于一时，心急做不成大事。都是咱院的人才，不能累坏了。”
纪南道：“程老中医累坏了吧，给自己开点药调调。”其余人大笑。
三人只好坐下喝水吃东西，但都把脸侧到一边看山下风景。这时天虽大热，但山中风起，又是一番品味。山势不高，当然没有云雾绕松的影像。但放眼望去，遍是绿色，有深有浅，层层叠加，偶有缝隙便有红色花群露出，也让人心旷神怡。
三人都照相留念。司马道：“这山虽然不高，但也能把风景尽收眼底。”
高岗道：“院长说的挺好，非常有哲理。”
高天举觉着恶心向两人示意离开。
程小娇觉着这么走了多少有点不礼貌，于是没话找话的对司马道：“两边头发怎么都白了。”
司马还没说话，高岗道：“司马院长太辛苦，现在又打算开一家医院，正在筹划。医院这么大个摊子都得院长一个人撑着，也没人能帮上忙。”
程小娇心想这么露骨的话你也能说出口，当别人都是傻子啊。一想到傻子就想到了大便，一想到大便就有主意了。
程小娇问杜聪厕所在哪，杜聪道：“这没有，好像得往上爬，收费的。”
程小娇借口要上厕所，三个人才顺势离开，直到青龙溪的另一个拐角——偏景才停下来。
杜聪道：“再听下去就要吐了，哈乐要是当了院长我第一个辞职。”
高天举道：“那就没好日子过了。”
偏景之所以叫偏景是因为这里有半扇山峰挡住了整个鸭嘴山的全貌，只能看到半边。
高天举道：“给我在这照张相，我要忘掉刚才的事情。”
程小娇道：“要是能在这山里住一辈里就好了。”
坐山忘忧，临水思静，俗世生活却没有这么简单，也没有这么丰富。等爬到聚云岭的时候，程小娇已经体力透支。
高天举道：“快来呀，就要到最高了。我姓高，我非得上去看看。”
聚云岭只有一块石头，上面的平台只有几尺见方，也只能容纳一个人。高天举照足了相片才轮到程小娇上去。
站在石头上，整个山的南面都映入眼底，连青龙溪的全貌都看的一清二楚，河水在山沟里像静止了一样，远远的却能听见几滴水声，还没爬上来的人们在山坡上慢慢的移动，时而能听一两声呼喝。
呼吸着浸满绿色的空气，程小娇有些晕眩，山风从身上一寸一寸的荡过，让人觉得风里似乎有只手在摆动。
高天举刚才喊了好几声，现在山谷里似乎还有回音，程小娇胸口郁闷，也想大喊几声，但终究没这个勇气。看着似近实远的风景，程小娇忽然有种想跳下去的感觉。
回到君满宾馆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又聚餐了一次，但喜庆气氛大不如昨日。
众人吃过饭，收拾好东西乘坐大巴回到江州。这种喜人的疲劳充赤着全身，程高全身是汗自然没在科里住，回家简单冲了个澡便卷着被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