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末江州又起了流感,肖晓也感冒了,发热,咳嗽,痰粘,肺内没有明显罗音,只是呼吸音有些粗。
在这之前两人刚吵了一架,程小娇正好借机大示殷勤,带着她到影像科找人偷偷拍了张胸片,因为没花钱就没找影像科主任看。
程小娇看胸片最差,只发现有些模糊斑片影。陶然觉着支原体肺炎可能性比较大,建议还是先打抗生素再说。
程小娇想开些清热生津的中药,肖晓却执意不吃。程小娇忽然想起同学胡斌在江医附属一院,还是找他帮帮忙,于是安顿好肖晓去找胡斌。
程小娇和胡斌平时不常来往,上次时尚结婚胡斌还在四川老家一个三级医院,几个月前才从四川到了江医附属一院。
能到江医工作自然是有“内因”的,不过按“江湖”的规矩,这个“因”不能问。
程小娇上次来江医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没毕业,程小娇跟几个同学来这投简历,虽说明知投在江医没戏,但人都有侥幸心理。
三年前江医的规模就已经相当大了,这次来又新起了一座内科楼。对世人来说硬件是最有征服力的,新楼的设施和超现代气息让程小娇一时之间找不到路。
在一楼急诊转了几个圈,到处都是就诊的患者,护士在人群之间穿梭,仰头挺胸。程小娇拦住一个护士想问问路,人家都没用正眼看自己。
正要给胡斌打电话,发觉有人拍自己肩膀,“你在这瞎转什么哪,我不是告诉你在25楼吗?等你半天了。”
回头一看,正是胡斌。几个月没见,胡斌又胖了,满面红光,白大褂干净整洁,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程小娇道:“这楼太大了,我没找着电梯。”
胡斌道:“你说你真行,患者能找着电梯你找不着。幸好我下来办点事看见你了,要不然你还在这转呢。”
程小娇道:“你们这护士怎么这么横啊?”
胡斌道:“很正常,江医护士一个月5000多,都是开着车来上班的,能不横吗。”
程小娇苦笑道:“人比人得死呀。”
胡斌道:“走吧,正好影像科在一楼,这破片我也不会看,我帮你找一下影像主任帮看看。”
拐了几道弯到了影像科门口,胡斌进去了好一会才叫程小娇进来。
胡斌道:“这是咱们影像科赵主任,跟我导师是同学,平时对我可照顾了。赵主任,这是我同学程小娇,他有个片麻烦您帮着看一下。”
赵主任面无表情的拿过胸片,道:“你们医院还用这种老机器呢,太不清晰了。”
胡斌冲程小娇使个眼色,意思是别介意,程小娇耸耸肩表示没往心里去。
赵主任只看了几眼,道:“支原体肺炎。用喹诺酮或者大环内酯类的抗生素吧。”
说完把胸片往旁边一放又忙自己的了。虽说态度生硬,可程小娇还是打心里佩服。
支原体肺炎的确诊主要靠查血中相应抗体,胸片不是必须的,可这个赵主任单纯凭胸片就能判断,可见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的。
肖晓现在打的就是阿奇,程小娇略觉放心。
本来程小娇打算说几句客气话就走,胡斌却觉着似乎不妥,问道:“赵主任,这个......肯定是支原体肺炎?”
赵主任猛的回头道:“小胡你什么意思?”
程小娇赶忙道:“没什么没什么,赵主任谢谢你啊,您忙吧。”
人家胡斌也是为自己帮忙才说话欠妥,自己不能在一边傻站着。
赵主任道:“我看过的支原体肺炎的片子是你俩看过的所有片子加在一起的十倍。”两人赶忙连声答是。
出了办公室,胡斌道:“不用理他,他平时就这样,咱这医院都是牛人。现在流感又起来了,咱院这样的患者也不少。你可得让你对象注意点,支原体肺炎弄不好也要死人的。走吧,到我那呆会。”
两人回到大厅想坐电梯上楼,只见大厅里几个人正在吵闹,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椅子上正挥着双手。
“医院草菅人命,医生主任贪图钱财,手术失败致残,天理昭昭,要还我家人一个公理。”
周围只有稀稀拉拉的10几个人在围观,几个保安站在人群里说笑,一楼大厅里其他人仍在各忙各的。
程小娇还想看一会,胡斌道:“快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不出三天她就得收摊。”拉着程小娇进了电梯。
程小娇问起刚才的事情,胡斌道:“普外1科的事,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手术出了点问题。不过那个手术本来风险就大,好像是什么脊髓外部分组织剥脱,成功概率很低,在国际上都是这样,这个手术在江州只有咱医院能做。
她家人得那个病如果不做手术双下肢也是在2年内失去功能,如果手术成功可以恢复基本生活自理能力并保持5年以上,有2.3%的概率可以永久恢复。但如果手术失败,那就立刻双下肢瘫,有部人还有尿便障碍。
这种事情就像赌搏,不是开大就是开小,如果走背字开个豹子让庄家通吃也只能认命。”
程小娇道:“我看保安也没怎么管,你们医院不怕闹吗?现在医院都怕患者家属闹。”
电梯里还有几个人,但胡斌仍旁若无人的道:“她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只要不干扰医院正常工作秩序保安就不管。随便喊,不摆灵堂不烧纸不砸东西就行。一旦要乱来就抓她或者报警。
再说她这个手术失败也不算医疗事故,闹什么呀。手术前都把风险说的一清二楚了,如果不做手术可以选择放弃,谁也没逼她,谁也不是故意把手术做坏的。
咱这是大型正规医院,是以学术为主的,你知道咱院普外科一个小大夫能开多少钱吗?就算是大夫都有灰色收入也不差她那点红包啊。这个手术失败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就算打官司她也赢不了,一分钱得不着。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医疗官司,医院想私了赔她20万,如果打官司她赢了只判赔10万,你问她要哪个?江州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人有90%是江州医学院出来的。切!”
电梯这么小的空间,胡斌又说的肆无忌惮,周围的人肯定都在仔细听,至于什么心理活动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程小娇也是大夫,但当此情此景还是不能坦然的把自己放在大夫的立场上。胡斌用这种语气,就算说的在理,无论如何也不在情。
电梯一层一层的停,25楼还要有一段时间才到,电梯里没人说话,气氛很是尴尬。
程小娇讪笑两声道:“你们这还挺牛的呢。”
胡斌道:“咳,混口饭吃呗。”
程小娇道:“你在四川老家那个单位不也是三级医院吗?收入各方面都差不太多,怎么来江医了?大老远的调过来不嫌费事啊?”
胡斌笑道:“我又没结婚,不受地域限制。再说江医是我的一个梦,同是三甲医院,某些方面还是差的很多。”
程小娇笑道:“钱差不多够花就行了,你调过来不也得‘消费’嘛。”
胡斌道:“除了你,谁会嫌钱压手啊,是吧,小娇。我花的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程小娇道:“大概花了多少银子?”
胡斌道:“江湖规矩,你不问,我也不说。”程小娇只好笑笑。
过了一会,胡斌终于没耐住,道:“我那个时候找了些关系,价码不是很高,20万吧。不过你现在要是有心思这个数可就不够了,得再加10个。”
25楼终于到了,一进病房,程小娇只觉像进了大观园。
普通病房只有两、三个患者,患者多的大病房床与床之间也都用帘子隔着,安静舒适。护士穿的护士服一看就知道是好布料。
程小娇不禁想起自己医院的白大褂,都是跟患者的被单之类的放在一起洗的,据说有时候连84液都不放。外科患者弄脏的床单也都混在一起洗,所谓脏指的就是血尿便。
胡斌领着程小娇来到休息室,道:“我今天夜班,知道你要来才提前过来的。今晚你要是没事就在这住吧,咱这有地方。”
这间休息室相当于百姓中医院两个高间那么大,彩电,宽带,微波炉,冰箱,打汁机,饮水机,复印机,空调,沙发一应俱全。
6张床靠墙排开,每张床旁都有一个单人用的衣柜,休息室拐角还有一个医生专用的卫生间,卫生间里还可以洗澡。
程小娇站了几秒钟没敢坐下,最后还是选择坐在沙发里。程小娇自然跟自己医院的沙发对比了一下,不自觉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胡斌道:“有什么好感慨的,货比货得扔,你们单位条件不行吧。”
程小娇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伸展身体闭目养神,一句话不说。
胡斌拿了些饮料,道:“你呆着吧,我去忙点事,无聊就玩会电脑,要不洗个澡也行,有热水。不用担心,咱这是男休息室,女的在另一边。不过把卫生间的门锁好啊,有时候小护士不敲门就进来。”
程小娇给肖晓打了个电话,肖晓烧有些退了,陶然让程小娇别担心,打完吊瓶她会送肖晓回家。程小娇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街景,便出来四处闲逛。中医科办公室在走廊正当中,胡斌正在电脑前打字。
程小娇道:“咱们医院也打算弄套电子病历,就是遥遥无期。”
胡斌道:“真要是有打算就不会无期,我看你们领导还是没这个打算。怎么样,我这条件还不错吧?”
程小娇道:“别刺激我了,我还在贫民窟生活,跟你哪有可比性啊。”
胡斌道:“你现在给患者开中药吗?”
程小娇道:“只是偶尔开,没时间,没精力,没心情。”
胡斌道:“你没扎个针灸什么的?这玩意也挺来钱,我们这针灸一个穴位10块钱。弄的满身是针,谁知道好用不好用。”
正说着,一个患者和几个家属来问病情,“主任,我二叔得的是什么病啊?”
程小娇听患者管胡斌叫主任略感奇怪,往一旁躲了躲。胡斌却连头也没扭,继续跟程小娇说笑聊天。
程小娇以为胡斌没听见,指了指患者家属,道:“患者找你呢。”
胡斌嗯了一声,道:“上回我从你医院门口路过,看着还行,10几层楼呢。”
程小娇道:“别老提我了,咱班数我混的最惨。那什么,有患者跟你说话呢。”
胡斌这才扭了一下头道:“等会。”
回过头道:“上回我寻思把你叫出来一起吃个饭,后来想想算了吧,你也不一定在单位。”
程小娇很疑惑,用眼神向胡斌示意,意思是有患者找你,你怎么不招呼一下。
患者在一边也没敢催,小心翼翼的插空问道:“主任,我都住了5天院了,胸口还是有点疼,那个......我的检查都是什么结果呀?”
胡斌道:“不是早跟你说了是心绞痛吗,检查没什么大问题,有事就告诉你了。”
回过头对程小娇道:“你跟你对象怎么样啊,感情还行呗,啥时候结婚?”
程小娇看看一旁的患者和家属,心想不会到这种程度吧,道:“啊,还行,有时候也吵。那个,胡斌,你先跟患者说话吧,一会儿聊。”
患者顺势道:“主任,我以前在别的医院也看过,当然跟你这比不了,以前的大夫说我是什么软骨炎之类,你看我是吗?”
胡斌不耐烦的道:“还没到5点呢,我夜班,你不会跟白班大夫说呀?”
一个家属道:“二叔,要不先不打扰大夫了,再说吧。”
患者又道:“那我用点什么药好?现在一天打4个吊瓶,是不是有点多?”
胡斌道:“你爱住就住,不住就走人,大夫给你用什么药你就用,少讨价还价的。你是大夫我是大夫?还想指导我用药啊?大夫还能把你治死呀?”
患者被撅的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悻悻的走了。程小娇听到软骨炎一下子想到了肋软骨炎,再看这几个人才发觉是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胡斌道:“我现在都管6张床了,哪有功夫答理这帮人,又不给我多加钱,想把人累死啊。”
程小娇道:“你就知足吧,赚那么多钱,不用受气,有电子病历,什么都比别人强还喊累。6张床就累了,我管15张床的时候连着3天没洗脚,只睡了6个小时还没喊累呢。”
胡斌道:“你那破地方跟集中营差不了多少,赶紧辞职得了。我现在连房都不怎么查,没那个功夫,这老头再跟我废话就把他‘和谐’了。”
程小娇一听到“和谐”猛的想起来,这几位就是很久以前某个夜班潘大赖子收住院的那家人。那天夜班这家人反来复去又住又不住的折腾人,还赶上陈招弟犯病,对,绝对没错。
尤其是那个患者本人,老头长的很有特点,本来挺好认的,但因为眼前这些人的态度跟当初相差太多,这才没认出来。
程小娇道:“我想起来了,这家人以前到我们医院来过。”
胡斌道:“是吗?”
程小娇道:“我才认出来,肯定是,我有印象。不过当初他家人可挺横啊,不是这个态度。”
胡斌道:“哼,店大欺客,客大欺店。他到了你那装横,到了我们这就得盘着卧着。”
程小娇道:“他什么病住的院?上回是肋软骨炎,后来没住院。”
胡斌道:“不是我的患者,谁知道什么病,按什么收的就按什么治呗。不漏大病重病,不加重病情,不治死人就行。说他是心绞痛就扩冠抗血小板活血化瘀之类的,就算他没有心肌缺血,这么用药也出不了事故,还有些好处。反正我们这也不指着医保活着。不住拉倒。”
看程小娇表情复杂,胡斌又道:“患者真要是农村来的,为了看病卖房子卖地,咱这么用药算是丧良心。其他的就不用想太多了。那些药品回扣钱咱们不拿也是让药厂、药商和各部门领导拿了。”
程小娇道:“患者为什么叫你主任?”
胡斌道:“他们就这样,看见大夫就叫主任,看见护士就叫护士长。我跟你说,小娇,中国老百姓就这个德性,都自私,都是为自己,不是做顺民就是做暴民,不是被别人压就是压别人。我不想被人压,所以要压别人,你明白吧。
你以为中国人素质有多高呢。中国老百姓指责社会不良现象也不是从很高的高度出发的,哪有那么高的出发点,就是因为私利受到侵犯,而不是因为感慨社会秩序不良。如果他们有了权利方便也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好人?
太少了。你指望靠他们改良社会秩序呢,别作梦了。我这人活着就这么不虚伪,我觉着老百姓跟咱们没什么两样。我在医疗上可以赚他们钱,他们在其他领域也可以赚我钱,侵害我的利益。都是狗,谁也别说谁。我就不信你打心眼里不想拿药钱,拿了还想披层外衣。”
程小娇不只表情复杂,心情也很复杂,道:“你还是没变,跟上大学的时候一样。”
胡斌笑道:“你也跟大上学时一样,还是那么虚伪。”
两人大笑。
程小娇惦记肖晓,胡斌却不放他回去,道:“我夜班也没什么事,你就在这吃吧,我请你,晚上在这住。好不容易来一趟,聊聊再走。”
程小娇给陶然打电话,陶然说已经把肖晓送到家了,下午打了针激素现在已经退热了。程小娇这才放心,四处走走看看。
胡斌给当班护士介绍道:“小柳,这是我同学,大才子程小娇,中医学的超好,有时间给你看看病。小娇,这是咱科大美女,不过你不用惦记了,人家结婚了。”
护士斜了程小娇一眼,只是点了个头就走开了。
胡斌道:“甭理她,小样的,他家那口子是军官。成天描眉画眼的,啥也不是,也是花钱来的,狂什么。” 5点钟,胡斌叫了肯德基外卖,把夜班饭扔在一边。
程小娇道:“你们夜班饭档次不低呀。这都不爱吃?”
胡斌道:“没人爱吃这种盒饭。你爱吃就拿走吧。”
程小娇问用不用叫护士一起吃饭。胡斌道:“不用叫,平时都各吃各的,再说这种快餐人家根本不吃。丢不起那人。”程小娇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胡斌道:“你现在能赚多少钱?”
程小娇道:“别问了,连你的零头都比不了。”
胡斌道:“我也一般,咱科在这医院还是差点,中医科较受岐视。去年心内科年终奖2万多,咱科才1万不到。”
程小娇道:“我连年终奖是什么都不知道。咱医院没这概念。平时费尽心机让患者多做个检查,费尽心机安抚患者,才赚那么点钱。”
胡斌道:“咱这不用费这么大劲,开什么药就得用什么药,开什么检查就得做什么检查,刚一入院从头到脚全查一遍。”
程小娇感觉自己那种费尽心机和微薄收入之间的勉强联系在胡斌面前瞬间瓦解。程小娇一直在压制心里的那种不平衡,但越压越无力。
程小娇道:“你们患者平时闹吗?有没有特有背景的?”
胡斌道:“闹的也有,有穷闹的,有说自己是黑社会的,有当官的,什么样的都有,但一般没用。大事院领导解决,小事不用理。在江州可能也就是江医附属一院能有这力度,二院都未必行。
上个月胸科医院有个新闻:大夫给患者做试敏,患者是过敏体质,结果做试敏的时候就死了。大夫让家属连砍七刀,左手肌腱全断了。医院根本没出面,医生自已解决。
你说老百姓得多恨哪,他要是知道这是患者本身特殊体质造成的,也不至于砍那七刀。结果抓进去了,判恶意伤害。现在出点什么事都往医疗事故上靠。
网上还发贴子呢,说大夫活该,欠砍,我发个贴子替大夫说话还给删了。”
程小娇道:“老百姓现在是有情理而盲目的恨哪。”
胡斌道:“不管是大夫还是患者,在这个社会里谁是羊谁就被吃,所以我不能当羊。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还是选择吃人。
我去年在四川带我原来女朋友去看病,当时离我单位挺远的,就去了另一家。其实她就是有点肚子疼,穿露脐装吹着风了。
结果到了医院全身查个遍,血尿便常规,便潜血,立位腹平片,腹部彩超。我心里清楚查这些都没用,但我对象看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好像我怕花钱不关心她。我一想算了,查就查,买我女朋友一个舒心。
前后花了600多。拍完片,做完彩超,那缺德大夫说片子看不清楚得再拍个腹部CT,说急腹症应该重视。
当时我就急了,我说肚子吹凉风还算急腹症啊,我就是学消化的,顶多是血管收缩或者平滑肌痉挛,放两个屁就能解决的事。你他妈会不会当大夫。
你猜怎么着,大夫还没急呢,我对象先急了,拍案而起转身就走。后来我想去他的吧,天下女人有的是,甩了她我随时再换一个。”
程小娇笑道:“说换就换吗?”胡斌道:“女人这东西就那么回事,只要你有钱说换就换。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再说没什么感情也可以过日子,她有貌我有钱,合理搭配。
跟你说小娇,我现在反而不着急找对象了,一个人多好啊,自由自在,还可以在小姑娘堆里进进出出,想摸一把就摸一把,想说个黄色笑话就说个黄色笑话,想打情骂俏就打情骂俏。
结婚了以后还能吗?等我玩够了再结婚吧。”
程小娇心想肖晓要是听见了肯定还得质问我是不是有同感。
我要说不是,她不信,我要说是,她肯定得收拾我,两难,真两难。
胡斌问:“你那药钱有多少?”
程小娇道:“都说了别问了,不太多。”
胡斌叹了一口气道:“医改确实挺失败呀,不过成全了我们这些中产阶级。每一样药品从进入流通流程开始到进入医院再到医生开出处方,我敢说每一个环节都有潜规则。这就是市场规则的好处。
1500%的利润由厂家,药商,医院,医生,政府官员瓜分。钱都是从老百姓那来的,让买药的人来买单。
像我们这样的公立医院还有国家投资,各种工资补贴,大量贷款可用。就叫一个肥。
小娇,不怕你不爱听,你们那种医院是比不了的。”
程小娇道:“是呀。当初还说让穷人看得起病,让有钱人看得好病呢。没戏,根本没戏。医疗全过程有太多环节可以做文章了,中国人最擅长这个,技术手段无比繁复。”
胡斌道:“技术上再复杂,目的上也很简单。就一个利字。这样的社会现象光靠形式改良做表面功夫是没用的,只有解决背后根本的利益问题才能行之有效。”
程小娇也清楚任何不良的社会现象背后都必然有受益者,这个受益者可以是恶意的始作俑者,可以是有意无意的推动者,至少也是一个最终必然变得有意甚至恶意的参与者。
然而推广到社会这个广阔的视角,事情就不再那么单纯。
无论医生做过什么或没做过什么,受伤害的大多是能够被伤害并且无力自我保护的医生;无论患者做过些什么,受伤害的最终都是能够被伤害并且无力自我保护的患者。
目前的医患关系就像两国之间的战争。
患者一方如果打不过医生一方的“军队”就会对医生一方的“平民”进行打击以泄私愤;医生一方则广泛的对患者一方打击,然后在压迫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承担着不知何时遭受反打击的风险,而这种反打击则多是由医生一方的“平民”来承担的。
然而无论上述结果如何,受伤的多是可怜的弱势群体。况且这种打击与反打击之间未必有着客观的因果关系,也许只有着心理上的因果关系。
世事人心复杂,程小娇只是个落魄的普通医生,除了感叹和牢骚还能做些什么呢,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护士来找胡斌说患者不舒服,按了两遍铃了。
胡斌道:“烦。小娇你先呆着,我去看看。”
程小娇在办公室里随便看看病历。
一个人走进来,见程小娇脸生,问道:“你谁呀?”
程小娇道:“哦,我是胡斌同学。”
那人道:“你是胡斌同学呀。刚才中医科打电话找二线,值班大夫呢?”
程小娇道:“他去查房了。”那人转身去病房。
不大一会儿,那人跟胡斌一起回来了。
那人道:“患者抽搐你不找神内二线找我干什么?”
胡斌道:“老张脾气不好,我不爱找他。”
那人道:“我也脾气不好,你小子总给我找事。”
胡斌道:“小娇,这是咱院内科二线。跟你一个姓,程文中程哥。”
程小娇叫了一声程哥。
程文中道:“你们这帮学中医的就是差劲,连个抽搐都不会处理,还得麻烦我。”
程小娇眼眉一挑,碍着胡斌的面子还是没说什么。处理完患者,程文中没走,在办公室里乱翻病历。
胡斌道:“程哥你不回去盯着啊?”
程文中道:“没事,有小马替我看着呢,有事他能给我打电话。除了你科总有事,哪科都安静。你先去处理患者吧。”胡斌答应着出了办公室。
程文中道:“你叫程小娇啊,这名起的挺有意思。”
程小娇嗯了一声,仍低头翻看病历。
程文中道:“咱院中医科这病历是全院最差劲的。你就看这本吧,从头到尾没个主题,我都不知道治的是什么病。
病程记录能用西医解释的就用西医,不能用西医解释的就胡言乱语往上捅点中医的词儿,整个一四不像。
中国人脑袋是有病,中医都苟延残喘了还在死抗,浪费精力,浪费钱财。”
程小娇对这种论调早就听习惯了,一开始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程文中说个没完,言语之中还大有挑衅之意。程小娇只好把头扭到一边,来个不理不睬。
程文中道:“程小娇,你们医院用中药吗?”
程小娇不冷不热的道:“我们医院是个垃圾医院,没什么档次。用什么药都是为了骗钱,中药西药有什么区别。”
程文中道:“我上学的时候也学过中医,什么阴阳五行,气虚血虚的,乱七八糟,不知所云,都是封建迷信伪科学,跟他妈算命跳大神的有什么区别。
有一回我上课就问我老师,我那个老师神神叨叨的,脑子里一锅浆糊。我就问,我说老师,什么是风邪,什么叫上火,火在哪呢,你拿出来给我看看,他当时就没词了。”
程小娇本来打算装没听见,但还是忍不住回敬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