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是一个交换信息的地方。人们或三或两的坐着,边吃边高声低声的说话,有私密要谈的便坐远些。
食堂卖份饭,对外6块钱1份,对内用饭票,3块钱1份,算是一种福利。除了大院长司马不来这吃饭,其余的院领导一般也常来。程小娇和高天举挑了个远点的位置坐下。
高天举笑道:“听说你昨天很英勇,处乱不惊。”
程小娇道:“得了吧,我宁可安静点。这一晚上闹的,一点儿正经事没干,还把我累够呛,这个夜班太失败。”
高天举道:“都一样,我手里9个患者,也不少活没干呢.但我可不像你,披星戴月,点灯熬油的给他们干,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呗。”
程小娇道:“我也想啊,但病历记录都有时间限制,自己不抓紧,难道等他帮我干?”说着向不远处吃饭的周胖子扬了扬下巴。
高天举道:“那么认真干嘛。没有哪个大夫是严格按时间写完的,说是主治查房48小时之内写完,你就72小时写完怎么了?主任大查房7天内写完,你就拖到第7天再写怎么了?何必提前。卫生局还真能天天来查你病历啊。只要主任不查病历不催我,我是能拖就拖。咱可不像你,休班还来干活,给资本家当劳模死无葬身之地。首程按时写完就得了呗,其它的先放一放。你看我,到现在还有1个大病历没写呢。”
程小娇道:“对了,你今天什么班?”
高天举道:“主班。上午收了一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10点40来.我可没跟他多耽误功夫,接完诊就出来了。正好患者也没吃饭,我就让他先去吃饭,下午回来再说。”
程小娇道:“还是老高活的潇洒,你这是活明白了。我不行啊,挨累的命。”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免不得又小声的把院领导挨个骂一遍。
雪夜闭门读禁书,闲来私下骂领导是中国草根的业余消遣。高天举和程小娇平时下班回家后首先要做的两件事就是上厕所和骂领导。
程小娇道:“你上午那个患者又是楼下哪位‘专家’收的?”高天举道:“还能有谁有午饭前收患者的恶习,冲天鼻呗。”
这个冲天鼻可大有来头,是个老太太,姓管名凤。因为长相超恶,鼻毛丛生,大鼻孔朝上所以才得了这么个称号。
管凤自封江州中医药大学元老,江州市名中医,中医协会理事,号称江州中医药大学中医内科第一,号脉第一,中药第一,治疗风湿病第一,疑难杂症之天敌,当然这一切都是据她自己说的。
程小娇当初在中医门诊时就跟她出过诊,有一定了解。冲天鼻在春诊室逢周一、三、五出诊。传说光凭号脉就能号出患者有肺癌来,后来查肺CT,还真有肺门部阴影。打那以后冲天鼻每次在食堂吃饭都十分低级趣味的故意提起这事,尽管除了这次没有哪次号的准。
高天举分析她蒙的可能性较大,肺癌是西医病名,中医哪有这个病,再说号脉只看出状态证型,根本不可能看出系统的疾病。不同的病可以有不同的脉,同一种病在不同阶段更是有不同的脉。估计她可能是从侧面知道的患者病情。
冲天鼻的中医水准不足道,人品或者说医品却“值”得一说。
有一次一个患者找她看病,冲天鼻三、五句话就搞定了病情,然后开了5付近40味药的组方.似乎意犹未尽,又问患者医保卡里有多少钱。
患者傻呵呵的说有500钱,冲天鼻就兴奋的道:“好,那我就一共给你开490块钱的药吧。”这种下三滥的骗术实在令人作呕,但没想到患者居然真买了。只是回家以后越想越憋气,于是后来终于冲动了,在一天下午给春诊室打电话要讨罚黑心中医。
当时冲天鼻不在,程小娇接的电话。患者在电话里怒气冲冲,义正严辞的批评了这种不道德的行为。程小娇一个劲解释你找错人了,那个大夫不在。可这患者愣是不听,还是不绝的往下说,意思是你们是一个医院的,那就得听,还得向上反映,总之是必痛骂而后快。
程小娇心里暗笑:有这股冲劲,干脆直接向院领导投诉不就行了吗。要不就来春诊室和冲天鼻当面对骂,或者在走廊里大声的宣扬冲天鼻的无耻,干嘛非得打电话。
程小娇当时也是冒坏,有意想听听冲天鼻到底做过什么掉底的事儿。
这医院的专家大部分如此,诊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的如何如何,可实际上大部分是虚假广告。也许某个学位或者职位确实是真的,可这跟医疗水准又有什么必然关系。
高天举说这个层次的医院也只请到这类所谓的专家了,真正好的有本事的资深的也请不来,这帮人真要是有本事还能到这来吗?
医院就得靠这帮人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忽悠患者。很明显,你唱绿色二人转就没多少观众,要是有黄段子就有很多人愿意听。不管这些人层次如何,天下的钱可都是一样的。
这些老中医的西医水准更差,中西不分,常把病情解释的土洋结合,对新的医疗指南也不了解,但患者却笃信他们的宣讲。很多时候患者住院后还用“专家们”的错误理论和病房大夫对着干,弄的病房工作也没法正常进行。
冲天鼻在这些人中可谓是一朵奇葩,木之秀者,花之艳者。天底下那些人品差没本事又狂妄且鼻孔朝上的人是最讨厌的,这是高天举的座右铭。
两人正吃着饭,冲天鼻也来了,排在队伍后面高声大嗓的说话,仍然保留着农业社会田间地头良家妇女的特征。程高两人不屑的撇撇嘴。这胖老太太一天能忽悠30多个患者,一付中药至少开30多味药,一次开个5付8付的,还常常用些海马,圆参这类名贵中药。
然而让人奇怪的是患者仍是不少。高天举感叹中国人的智商不知道都跑哪去了。程小娇在春诊室轮转的时候,也没感觉她的作业术有多高明,骗人都不会,就那几句话反来复去的说,说的时候手舞足蹈,像希特勒演讲。
老百姓刚来的时候都是冲着名老中医的名头来的,一看门口挂的牌子,我靠,太牛了,又是什么专家,又是什么教授,又是主任,还发表了多少文章,于是举步就进。程小娇对中医自然是笃信,既有理智又有信念,但对这些相信中医的患者们却总感觉别扭。
倒不是说中国人不够精明,中国人在别的事儿上都精明,可对某些事儿却又显出难以掩盖的愚蠢。这种差距虽让人不可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完全是智商问题造成的。
在中国,中医事业任重而道远。光是提高演员的素质还远远不够,观众的欣赏水平也要相应提高,这才能相辅相成。中医大夫良莠不齐,信中医的患者群更是以莠居多。 高天举说你看人家只信西医的人都什么样,时代青年,知识分子,分析问题有条有理,信也信得理直气壮,否也否得掷地有声。再看看只信中医的人什么样,中年妇女,老头老太太,文盲。
程小娇就说没那么夸张,各个层次的都有。不过其实都一样,无论站在哪个阵营里,都掩盖不住中国人的狭隘和偏见。信者以文化为挡箭牌,不信者以科学为根据地。有认识才能驾驭,可真正认识文化和科学的又有几个,这些词也只是廉价的拿来说说而已。 我们自身的优点没能传承,别人的优点也只学得皮毛,两个字:失败。
以前程小娇在中医门诊时就遇到过这种可笑的情况:两个中年妇女在中医四个诊室门口看医生介绍。一个指着牌子说:“二姐,你看这个是主任,要不找他看?”
“二姐”道:“你看这个是教授,还是什么学术带头人呢。”
前一个道:“那你说主任和教授谁大?” “二姐”道:“教授吧,好像教授更有文化。”
前一个道:“那就找教授。”说的斩钉截铁。这俩人小声商量也就算了,非要在走廊里大声喧哗,摆明了跳出来让人骗。结果花了600多块钱,后来就再也没来,估计是没什么效果。
这种悬崖勒马型的还好点,只是一锤子买卖。一般的都是带着希望来的,但吃了几付药就变成失望,又吃了几付药之后就彻底绝望了。
其最甚者,喝了几付药,没效,下次还来,没效,仍然来,还没效,继续来,真是没效,就来偏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高天举说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什么你出诊就没人找你看病?你至少理论不比那些人差吧,可照样没戏。让我揭晓迷底吧,白头发+皱纹+头衔=名老中医=水平高。
江州这么多人,一人骗一次就够了。再说广告也有作用啊:‘本院汇集各名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老百姓毕竟不懂医,内行骗外行那不玩似的嘛。所以拙劣的水准和作业术也能骗人成功。 中国人没信仰,所以什么都信,也可以很现实的立刻从信到不信。信中医和信西医都可能是源于偏见和狭隘。对一部分人来说到底信哪个很可能只是一念之差。然后双方还掐架,声称自己的立场是对的,掐的太热闹了。中国人喜欢干这个,乐此不疲。
冲天鼻打了饭,坐到离二人不远处,边吃边高谈阔论。“刚才看一患者,腰疼。我说你去做个彩超吧,看看子宫有没有问题。结果她回来跟我说做彩超的大夫让憋尿,还问我憋尿干什么。我还得告诉她是为了把膀胱撑大好把子宫顶起来贴向腹壁。你说说现在这些老百姓一点医学常识都没有,刮风下雨你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结构还不知道吗?这要是到了别的医院还不等着让别人骗吗。”
程高两人听了差点没把饭喷出来。太丢人了,太丢人了!除了畸形,地球女人的膀胱都是长在子宫前面的。
冲天鼻还在高声的说,从侧面借着阳光看去,嘴前面飞沫乱舞。她周围的人凡是学医的都没吱声。超声很难穿过空气,憋尿后可以通过液体使声波穿透的更深以探测子宫。她要是不知道这个知识也就算了,平时可以拿号脉唬唬人也许还不能露出马脚,反正也没有实证,想怎么说都行。
但今天居然光着屁股说别人耍流氓,并且还大肆渲染,唯恐天下不知,看来绝对不是口误。程小娇笑了半天,忽然有些低落,这种货色都能出门诊,我为什么不能?
高天举道:“小娇你看着没,就这破医院也只能请到这类货色,还当专家供起来。有本事把梅宝华请来,把刘向东请来。请得来吗。”
梅宝华是江州中医药大学老一辈的中医,跟她同辈的差不多都不在了。梅老师今年92,擅长妇科,一周就出两次诊,每天只看30个患者。刘向东是她学生,自然也被江医反聘。
高天举说这话有点带情绪了,有点扯,这两人当然请不来,换别的医院也请不来。高天举道:“咱医院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程小娇笑道:“老高,你这可把咱们也都骂进来了。”
高天举道:“咱跟他们不一样。医院用咱们属于真正的物超所值。咱们要是能进大医院,所得的待遇得什么样,工作强度肯定比现在低吧。性价比差太远了,再说还有这个呢。”
高天举作了个手势,意思是药扣。“而这帮人只能在这个层次的医院混,到别的医院去冒充专家,不出一个月就得让医院给辞了。所以咱们是浪迹江湖的石破天,算是杰出青年,但是远离名门正派;而他们是胡混江湖的裘千丈,必是糟朽不堪,但却自封一派掌门。”
程小娇道:“你这张嘴扯没用的一套一套的。” 高天举道:“唉,我要是有二十万,再有人搭桥,这会儿也在江医附属一院风光了。青年才俊,月薪过万,现在早就有房有车,娶个漂亮媳妇,说不定大胖儿子都有了。”程小娇道:“做梦吧你。”
两人吃过饭,便回各自的科室。程小娇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忽然手机响,是肖晓的电话。电话里说杂志社派她明后天出差。
程小娇道:“哦,去两天呢。”
肖晓道:“嗯,两天。那你同学婚礼我就去不上了。” 程小娇道:“没事儿,我也可能去不上了,手里活太多。” 肖晓道:“别熬夜,上次你都连着两天一夜没睡了,身体可受不了。”
程小娇道:“没事,身体垮了还有你养活我呢。”
肖晓笑道:“净想好事,你要是垮了我就把你蹬了,找个又帅又有钱的。”
钱和房子是小娇第二个痛,不过两人之间情绪好时对这类笑话从不避讳。都是成年人了,都是知识分子,都活的那么清晰,这种玩笑只是微风细雨,又能吹打得了谁。这也是面对生活时一种自信的姿态,或者说故做自信。
程小娇道:“又帅又有钱的都结婚了。难道你去当小三?”
肖晓道:“肯定有单身的等着我呢。”
程小娇道:“单身这哥们肯定身体有难言之隐。”
肖晓吃吃的笑道:“你贼喊捉贼吧。”
“想我不?”“不想。”“想不?”“就......不。”“亲一下好不?”“不好,反正你够不着我。”两人正甜蜜着,小娇背后有人故意大声的咳嗽,回头一看是闻辰壬。
闻辰壬大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要影响我们构建和谐社会,坚决扫除肉麻,色情,挑逗,勾引等四害,保证年青人身心健康。”
程小娇赶忙道别并挂断电话,道:“你跟老杜学坏了,扯淡的话张嘴就来。”
闻辰壬道:“又没说你,你吃什么心哪,你肉麻了?色情了?虽然我岁数小,但建议某些同学从情圣的队伍里自觉的站出来。”
程小娇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功夫搭理你,还有不少活没干呢。”
闻辰壬道:“某些同学还能干下去吗?那颗粉红色的心是否跳的异常剧烈?啊!肖,想哥否?肖,亲亲可否?”
程小娇招架不住了,赶忙回办公室,心里却荡漾着一种别样的甜蜜。闻辰壬自言自语道:“多大岁数了还不好意思。”
再整理一下病历发现还是任务众多,恍惚记得昨晚写了不少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抬头见何阳正在奋笔疾书,问了问居然还没吃午饭,根本没腾出时间。所幸王月出去吃饭,说好了一会儿给带饭回来。
何阳道:“兄弟命苦,刚才又来了一个。”
程小娇道:“那就4个了。”
何阳道:“可不,今天算是落在后妈手里了。楼下那帮门诊的一个劲收,他收一个直接给提100,忽悠几句话就可以了,轻松愉快。我还得管14天,奖金平均下来才60块钱一个,还累的要死,出了问题还得我负责。”
程小娇道:“因为你不是专家。”
何阳道:“专他个大爷吧。程哥,你知道那谁不?”程小娇道:“谁?”
何阳道:“西医门诊消化科那个姓孙的。”
百姓中医院门诊有西医中医两部。中医在2楼,西医在3楼。中医分为春夏秋冬四个诊室,八个大夫,号称神医堂。3楼西医门诊就杂了,消化,呼吸,肛肠,碎石,肿瘤等等,基本上都是承包科室。
理论上科室承包出去是违法的,不过医院可以搞定,不说出去就得了,外表上看不出来。另外应该还有些特别手段,杀了人都可以到别的地方当个市长镇长的,何况这种事情。
程小娇道:“知道啊,但不太熟。”
何阳道:“那姓孙的原来不在这,在东胜医院。听说把一个心绞痛的患者误诊成急性胃炎,出了官司,才让东胜给开了。”
程小娇道:“下壁受累呗,也不是什么很难的医学知识啊。这哥们不会不知道吧。”
心绞痛如果是心脏下壁受累,某些人可以表现为胃皖区痛,可能会被误诊为胃病。但在内科里这种鉴别诊断是常识性思路,一般的连学生都知道。
何阳道:“那谁知道了,八成他没往那想呗。再说遇一个患者赚一笔钱,宰一个是一个。要是往别的科室推钱不也跟着飞了。”
程小娇道:“胆儿挺大,真是纯爷们。”
何阳道:“后来就让咱医院聘来了,仍然当成专家供着。咱们医院就是迷途小羔羊收容所。”
程小娇道:“你小子揭人老底,该不会中午这个患者是他收的吧。”
何阳道:“还是程哥聪明,一点就透。医院领导也不知道脑子干嘛使的。放着良家妇女不要,非要站街的。难道就因为货源充足,价格低廉?”
程小娇道:“小声点,办公室开着门你大声嚷嚷什么呀,怕别人听不见哪。”
何阳道:“这有什么,他们能做,还不让别人说了。像我这种正义青年,直面社会的丑恶,应该得到大力的支持。”
程小娇道:“像你这种乱说话的青年死的最早。”护士长刘海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程小娇使个眼色,意思是隔墙有耳。
何阳嘀咕道:“怕什么,一中年妇女能怎么地。”
程小娇小声道:“中年妇女才爱传话呢。”何阳扭头看看,继续写病历。
程小娇吃过了饭虽仍觉得困倦,但日已正午,昨天也毕竟睡了好几个小时,虽说质量不高,这时也已经过劲了。熬过夜的人一般都有这个经验,到了白天相对而言就不太困了,所谓过劲其实是一种体力透支的行为,在中医里更是被认为是暗耗心血,不利阳气下沉入里温养肝肾。
程小娇综合分析了一下利弊,索性接着干,不想浪费时间。还有1个主治查房加化验回报,1个主任查房,1个大病历,2个出院病历。本来想把大病历交给实习学生去写,但看看这俩学生都在帮何阳写东西,不太好意思张嘴。
办公室里人们都在各干各的,没人发现电梯停在了九楼,大院长司马翔驰从里面出来了。他过来人们都没看见,都在忙,谁也没分心。
司马走到办公室看看,别的没说,慢悠悠的倒说了这么一句话:“天儿也不暗,用得着开灯吗?”说的虽慢,但大有审问的意味,透着老大的不满。大伙本来都没注意,一听有人说话,不约而同的抬头看看。
中国人的习惯是看见领导站起来,所以屋里几个人都本能的站起来了。但似乎迎上去就有点太露痕迹了,又不是来找自己的,对领导也不用谄媚到这种程度,所以程小娇和何阳都没动。大伙过了几秒才明白过来,这是嫌开灯浪费电了。
其实早上刚上班的时候,天是挺暗的,也不知道是谁开的管灯,这很正常嘛。后来天较前亮了,但上午都在忙,谁也没留意灯是否还在开着。刘海当护士长那么长时间很有眼力,立刻就迎上来把灯关了,而且当即保证,下次一定注意,不浪费用电。
司马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周主任呢,护士长也不知道,回头看看何阳和程小娇,这俩人当然也不知道。司马没说什么,看了程小娇几眼,转身就出去了。
何阳小声道:“不爷们,小气劲的,开个灯紧张成这样,没劲。”
程小娇道:“行了,干活吧。”
何阳道:“程哥你知道不,咱院所有水电费都是从科室奖金里扣的,具体多少钱不清楚。但这是医院的成本,凭什么从咱们奖金里扣。再说了患者用的那部分怎么算,算在咱们头上?凭什么从我们身上扣成本。”
程小娇来了一年了,对这个还真不知道,看来自己消息还不够灵通。每天都听到新事情,但事情不是好的。
屋里又静下来,下午2点,又来了一个患者,冲天鼻收的,何阳脸色很不好看。闻辰壬也不管这些,只要何阳出了错,照旧声讨,于是屋里就开始出现摔病历的声音。很多大夫心里气不顺都摔病历,因为手里没什么“武器”,何阳也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乱,陈招弟又按铃了。何阳今天主班,除了收新患者,管理在院患者也是主班的工作,谁犯病了也得处置。
何阳哭的心都有了,程小娇道:“你先去收患者吧,这个我替你去看看。”何阳无辜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程小娇给陈招弟测了测血压,还那样,也没什么变化,她还能有什么变化。简单做了个心电图,和以前的比也没有明显的缺血加重。问问她如何,陈招弟只说浑身难受。
程小娇力争把这次查房所连带的工作量降到最低:心电图不下医嘱,小病程自然也不写,不临时加用吊瓶,顶多让她自服降压药。
陈招弟今天话很多,道:“程大夫有没有对象?我帮你介绍一个?你这大夫挺好,知道关心人。”程小娇心想我离关心人差的还远。
陈招弟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死,程小娇道:“别太悲观,等以后条件好了,也买个随身携带的透析机,听说欧洲有这种机器,以后就可以随时透析了。”
陈招弟脸上露出一丝希望,随即又是一层灰色,道:“你净逗我,这种透析还透不起呢,哪有钱买外国货。”说完又是摇,两只眼睛灰朴朴的没有光泽。
程小娇站在旁边看着她,似乎能感受到她心里的无助。血肌酐600多,尿素氮20多,血压常在180/100以上,低钙,高钾,代酸......就这样一个还和你说话开玩笑的人,可能你一转身她就没了。
办公室里何阳正在和刚来的患者说话,情绪都有点急。桌上放着王月带回来的盖浇饭,也没顾上吃。
患者道:“你们楼下的专家都说了,吃几付中药就明显见效,还打什么吊瓶?” 何阳道:“按医保住院必须有吊瓶,这是国家规定的。其实你收住院的标准都不够,要是住,咱就按要求办事,要是只想吃中药,在门诊就可以了,还住什么院。”
患者道:“专家说住院可以走医保。在门诊吃中药多贵啊,吃得起吗?你给我拿钱哪?你看人家楼下的大夫多关心患者。”何阳一撇嘴。
患者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你们用药都有回扣,就是钱,全是为了钱。”说着还有点眼泪汪汪的,“你们小大夫就得跟老专家学着点。不但学医术,还得学医德。怎么就不合医保了?那老百姓有病还不让治了?专家都说行,到你这就不行。”
何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程小娇和护士都过来解释医保政策。患者本来在小声抽泣,结果哭着哭着还来劲了:“不行,今天非得说明白,要不我跟下边专家说去。”
一看就知道是抑郁型的。科里这种精神状态的中老年妇女很常见,说哭就闹。何阳也来劲了:“行啊,我跟你下去,我倒要看看专家是怎么说的。还专家,医保政策她都不知道,乱收什么啊。我们这工作多忙知道吗?这不添乱嘛。”
程小娇一个劲向何阳使眼色,这当口,少说两句吧,说这些有什么用,安抚是第一位的。本来有些事在小范围内解决是可以小事化了的,但让有些人看见了就小事化大了。
周胖子一中午都不在,偏巧这时候回来,正看见在何阳据理力争。程小娇知道,完,又是事儿。
周胖子问问患者情况,也着实安抚了一阵。刘海让白班护士任小丽赶快安排床。任小丽老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忙了大半天了,也才吃过午饭,还没坐下歇一会儿。现在已经没有普通床位了,估计刚才这患者不能住高间,一天100呢。
何阳坐在那生闷气。程小娇看周胖子在屋里也不好说什么。
周胖子道:“何阳你能不能顾全大局?她不知道医保政策你给她解释啊,喊什么。累就可以跟患者这样了?咱科谁不累?就你累。院里领导怎么说的?患者是上帝,患者是第一位的。再说你提楼下专家干嘛?你知道楼下专家是怎么跟院领导反映的吗?”
何阳想转回身说点什么,程小娇向他示意别动。
程小娇对周胖子道:“主任,小何也没说什么,不是话赶话赶到那了嘛。这种事儿吧我也遇着过,确实挺烦。咱医院收那些患者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跟他们解释不通。”
周胖子道:“想解释就能解释通,这是工作态度问题。”
这时任小丽领着患者回来了。一进门患者就喊:“不住了!连床都没有,还一天100,我是大款哪?我来的时候别人就劝我说这种小医院不能来。我寻思正规医院还能害人吗?结果来一看,楼下的专家真是不错,讲的可耐心了,说我病很重,必须得住院。到病房一看又什么样,就这样!我找你们院长去,没完!”
指着何阳道:“你这种大夫没医德,下岗得了。”
何阳正憋着劲呢不可能服软,转过头去不说话。周胖子和刘海又过来安抚解释,不过患者根本不听。
中国人的处事原则一般都是能不让领导知道就不让领导知道,事情一转口就说不清楚了。患者甩开众人挤进电梯直奔14楼。14楼全是各院领导的办公室。留下一众人等尴尬的站在原地。
程小娇把何阳拽到走廊一边:“你傻呀,对着干。到了上边对你有什么好处?老周能向着你说话吗?”
何阳道:“大不了不干了。受这种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当不了你这种老好人。”
程小娇道:“怎么还冲我来了?什么老好人,不得顾全大局吗?没有意义的事儿做它干么?”苦笑了一下,又道:“这回可好,少收一个,少干不少活。”
何阳也苦笑一下,忽然有点不安的道:“程哥你说领导得怎么处理?”
程小娇道:“这会儿知道害怕了。不过我估计也不能怎么样,大不了院长批主任一通,主任在交班时再批你一通。”
俩人没再说话,转回身办公室。没想到刚走到门口,正听道刘海在和周胖子说:“......把患者气的呀,你说他咋这么不会说话呢?这服务让他做的。我还在旁边一个劲劝,他还越说越来劲,人家患者都没说啥,他还急眼了......”看何阳和程小娇进来了,也就不再说话。
何阳心情立刻又差了,气鼓鼓的坐在那,把病历摔的啪啪响,飞笔写字。
王月向程小娇递个眼色。刘海背后说坏话时她还在屋里呢,全听见了。刘海背后道人是非也不避讳一下。一下午办公室里都没人说话,安静的让人气闷。
下午4点半,程小娇终于基本写完,脖子、后背和腰全疼。王月走了,周胖子不在,两个实习学生一个在看书,一个爬在桌子上睡觉,杜聪四点半来接班,一来就和他老婆打电话。何阳写了一下午也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闻辰壬训他,他也不说话,让改什么就改什么。
程小娇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愿意想,对何阳道:“一下午了领导也没来,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何阳道:“来不来又怎样。”
程小娇道:“得啦,活还得干,气还得受,要是有好单位就赶快走。”
何阳道:“早晚得走,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程小娇道:“其实别的医院也差不多,都这样。”
何阳道:“能完全一样吗!”这个问题程小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何阳今天不错,4个首程全写完了。虽说还有很多病程记录没写,但心情不佳,不写了。于是5点半两人同时下班,走到大门口,正见高天举也下白班。
今天高天举只收了2个患者。高天举干活快,他的原则是绝不加班,不过严格的说是他的理想境界是绝不加班,现实工作中这是不可能的。何阳坐117回家。
临走前,高天举道:“不用想太多,领导都是纸老虎。除非有人替你,否则你就安全。我现在算是想通了,当大夫想发彪就发彪,没有蛀牙。”何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程小娇气的摇摇头。
程高两人步行穿过安源菜市场回家,一路走一路交流一天的见闻,同时大骂领导。这个骂的过程就像大小便,全出来了就痛快万分。
天暗了,安源市场明灯高举,小吃摊位一个接着一个。香气和着灯光在夜色里飘荡浸到两人的头脑里,似乎有一种被动的安逸遍满全身,揉捏着每一寸意识。也只有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似乎才能感受到生活的触手真实的抚摸着自己柔软的灵魂,让人昏昏欲睡。
夜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