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在广明苑举行的。
程小娇疲惫不堪,本不打算去,但一来是没人帮自己带随礼钱,二来是不擅编借口。想实话实说又不够力度,总不能跟人家说:“不好意思,我很累,身体不大舒服。今天不去了,祝你们幸福。”这话听着就矫情,港台片里就是这么说的,怎么听都是借口,尽管确实很累。
程小娇昨天和高天举昨天一回家倒头就睡,晚饭也没吃。张旭上夜班没在家,他和高天举一屋。李响是电检科的上长白班,和程小娇一屋,回家就打游戏,键盘敲得叮当响,程小娇也没听见,睡得死死的。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10点半。醒了也不爱动,躺在床想事情,这个婚礼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本来要和大学同学见面挺兴奋的,但现在一点底气也没有。
现在一大半同学都在各大医院工作,另一些改行了。不过可以想象,都比自己混的好。当初都是一个起跑线上的,程小娇学习正经不错呢,现在只落得在后面看人家屁股的份,再想追也来不及了。而且你还得小心,一个不留神,人家绝尘而去,连屁股也不让你看了。 起床,洗漱,上厕所。下午答谢,估计得两点才能吃上饭,中午如果吃饭,下午便吃不下去了。紧接着程小娇觉着这想很掉架。上回高天举参加同学婚礼也是这样。不过高天举活的太明白了,95%的人吃婚宴都空肚子,要不吃不回来。
于是便折中,吃个面包便了。推门看看,高天举还在死睡,张旭下夜班在打电话。合租就像猫狗同窝,只能合作不能生活。
程小娇挑了一身看起来还算利索的衣服出门了。以前对穿着从来不重视,学生时代相对单纯些,现在本能的开始在意了。同学关系已经不可避免的转变成了社会关系。带了300多块钱,200是随礼,这是江州的“市场价”,100多是零钱。这也算是零装备出发。
坐117到洪胜区,转502到天府路,广明苑就在站台附近。以前程小娇没来过。这酒店太豪华了,程小娇平时剪头发都到小门脸的理发店,凡是门脸大,理发师彩发飘飘的地方从不敢往里进。其实大部分男发都是10到15元,只是心里怯得慌。
门口立着两个彩虹门,一个上写着“张明先生,程小娇小姐”,程小娇好笑,还真有重名的,一时童心大起,倒想看看这个新娘子长什么样儿。另一个上写着“时尚先生,萧萌小姐”,这个才是了。
时尚上大学时小伙就长的帅,父母都是小公务员。一直以为他家也就是家境中等,哪成想前不久才知道他家有钱到什么程度。今天只是答谢,上个月正式婚礼是在辽宁老家举行的,听去的同学说婚礼奢华的程度无法形容。
时尚家在江州中山区买了一坐越层,200平。中山区是市中心,最低价已经18000一平了。又单给了儿媳妇200万。女方家也有钱,买了一台宾利,另带了20万,堪称是门当户对。这真是看不出来,大学七年,不显山不露水的。
感叹,小娇觉着自己对有钱人的想象力已经不够了。时尚学习一般,倒也不是太差。现在听说没当医生,具体工作不详,但这些早已经不重要了。
看看时间,小娇发现来早了,时尚那场还没开始,周围也没个熟人。以时尚家的实力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别人挤一个酒店。在外面转了转,程小娇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傻。
过了一阵,几个同学才先后到了,这些同学都是坐公交车来的,大伙在一起闲聊,还不时拿程小娇的名字开玩笑。有的道:“早知这样不来这么早了,在外面站着太傻。”另一个道:“你坐公交车不好把握时间,开私家车来就准时了。”大伙笑成一团。
其间还真有开私家车来的,程小娇对车虽然一窍不通,但差距还是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人们又开始聊车的价位,耗油。
有人说从人们聊天的内容就能看出他们的档次,这话有相当的道理。聊的都是家常嗑,人家有车有房就聊房车。你没有怎么聊?聊租房?聊公交车?聊神六倒是可以,可惜不是你的。
程小娇还没有太严重的仇富心理,但只要是人就有比较,有比较就有差异,有差异就有不平衡,难道真的能四大皆空?
很快上场婚礼就结束了,大伙进了酒店。一进门,程小娇的第一感受就是两个字:眩晕!恐怕江州最豪华的酒楼就属这了。
大伙找到新郎同学桌,三三两两的说笑。有的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分别往红包里塞,然后写名字。旁边的人笑道:“行啊,挺够意思,随这么多。”那人道:“拉倒吧,过路财神,全是替人带的。”
班里同学只来了一小半。一般来说,同学再聚首,混的好多很积极,混的不好的潜意识里就有些回避。程小娇也觉着来的不妥,感觉自己的气质跟周围的桌椅板凳都不配。
几块糖下肚,答谢宴就开始了。时尚站的太远,看不清楚,但意气风发打老远就能感觉出来,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气场。主持人幽默恢谐,台下人不时起哄,逗笑。新郎新娘还合唱了一首甜蜜蜜。一时间乱哄哄的,也听不清楚都在说些什么。
程小娇旁边一个同学外号叫顺儿,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听说院长让你回病房了?”程小娇现在已经不想提这个了。几个月以前还热衷于诉苦,想让别人问起这个话题,然后自己再做出一个勉强回答的姿态,最后全盘说出,痛斥资本家低级的欺骗和自己单纯的被骗。
不过时间长了,怎么看都像祥林嫂,人家不会同情你,只能在心里对你翻白眼,何必自找苦吃?苦果自尝吧。于是便支吾几句,把话题支到了医院上。
这一提,顺儿就来劲了。顺儿在车站前的大白中医院,也是民营的,不过在层次上比小娇的医院又低了一档,也不知道“大白”是什么意思。医院三层小楼,主要是做人流。
李响以前就在大白中医院电检科做B超,知道那的内幕。来个女的,大夫就问:“有性生活吗?避孕了吗?月经停了吗?”然后就验血查早孕,做B超,全套下来,就问:“得做人流,做不?”做就做,不做就走。
不过虽然医院太差劲,但黑钱仍不少。他们不是靠药扣,那才有几个患者,而且没病房,不能住院,就是门诊治疗。所以这类医院主要是靠成本低,利润高来获利。
听李响说,大白的院长甚至都不是学医的,证全是假的,手续不知道从哪来的,不过这医院也经营三五年了,没人管。程小娇在顺儿的面前才有了点自信,不过这算什么自信哪,那医院连最起码的正规都算不上,跟一个黑窝点去比,太掉架了。
顺儿一提自己单位兴致高涨,极力声讨,先把院长骂一遍,再把医生损一遍,最后强调自己实在没地方去,要不早走了。其他几个也有和程小娇差不多的,大都在民营医院,个别的在公立小医院。
大伙一交流,敢情各家医院内部都差不多:领导垃圾,病种单一,骗医保,赚的少。一说起病历全是编,患者大多不符合医保入院标准,病历必编无疑。如果靠收自费患者来增加收入,恐怕医院扛不过半年。凡是能自费看病的,谁上这种层次的医院来呀。
一个道:“就咱那破医院,什么病也看不了。来个头晕的,就按脑供血不足收入院。测个血压略高也吓唬人家,说的要死要活的。就那几样检查设备,破心电图机器都比我岁数大了不还是用着呢吗。”
另一个道:“那你们门诊大夫收患者,收一个给提多少钱?”
前一个道:“80”
程小娇插口道:“我们那提100呢,能不收吗,都收疯了。”
前一个人道:“可不,上回急诊那王八蛋收个患者。按糖尿病心脏病收,实际上就是冠心病,人家查出来血糖异常才不到半年,哪那么快累及心脏啊。”
后一个道:“那肯定是降糖药和心肌保护剂有回扣。降脂稳定斑块的药在他那就没回扣了。”大伙一起点头称是。
本来这几个同学因为“出身”一样,便自觉的站在一个阵营里共同讨伐资本家。但后来话题又转到了药品回扣,程小娇一扫听,敢情这些同学差不多都有药扣,只是多少有别。
一问程小娇,程小娇沉着脸道:“我们科没有。”话一出口,回忆一到位,情感一涌上心头,程小娇立刻便觉着自己和别人有了差别,甚至觉着顺儿都有点同情自己,然后就是有些轻视自己。而说着说着,顺儿便开始真的有些看不起程小娇了。
桌边这一群同病相怜的同学便借着这个话茬声讨自己科主任的罪状,像说笑话一样说科里的趣事。
有的道:“我们主任只让多开药,就不给提成。大伙就达成共识,凡是有回扣的药就不开,偏开别的。主任查房时说话就皮里阳秋的,有时候更露骨的要求更改医嘱,我偏不。上回我们主任非让我给一冠心病的患者加一组果糖,我就不用。他跟我急,我就跟他拍桌子。后来怎样,把钱给我了,那就开。”
大伙都道:“你胆儿还挺大,跟主任拍桌子。”
这个道:“我那是公立医院,有编制的。只要我不出大错,他能把我怎么样。”众人又点头。
桌子另一边的几个同学大都在三甲医院,毕业也才两年,可人家的气质就和这边的一群人形成了明显的分界。开车来的和坐公交车来的就是不一样。在大医院眼界自然开阔,层次不同。有的同学所在科室4个大夫管26张床,那才多大工作量。
几个人坐在那从容的谈谈科室用药习惯,新技术的进展,新的治疗保健理念。说起用药都是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有很多药程小娇甚至都没听说过。偏偏人家只说商品名,自己又不好猜什么,怕露怯。
有时他们也点评一下医院的领导,什么江医附属一院心内科主任刚调到华东医院当院长啦;什么某主任想争当本院院长没当成啦;什么江州中医药大学附属二院比一院效益还好啦;什么某某院长原来是我们科主任的学生啦。
人家已经和国际接轨了,公开场合不谈钱,更不谈灰色收入。顺儿有时傻傻的问一句,人家就支吾一句,再问一句,人家就说,也没多少,比奖金多点吧,一个月也就3000多。
顺儿有些不高兴,小声和程小娇道:“这数不准,看他几个那样,肯定是去一半再减1000。”
过会儿又道:“我一师哥在江医附属二院内分泌科,人家最少的一个月还6000呢。谁不明白呀,就是不想实说,切。”
程小娇正坐在两拨人中间,显得很尴尬。左边同学聊的自己插不上话,右边同学说的自己还是插不上话,只觉着自己像个土包子。心里便开始迁怒顺儿,为什么非提这个话题。
程小娇就没想想刚提这事儿的时候自己应和的有多快,迅速就进入角色,这会儿还反过来怪别人。一群大夫坐在一起还能谈些什么,很快的便说到了各色各样的患者。左边的同学立刻表现出对患者的轻蔑态度。
人家的单位有荫凉,患者在大医院不敢闹事,闹也往往没结果,只要你不砸东西,保安就在旁边看着,任你闹,旁边患者还是排成队看病,该干嘛干嘛。
有时候管一个患者十几天,就见两面儿,住院接诊见一面,出院交待再见一面。平时也不怎么查房,想开什么药就开什么药,医保查就查,不在乎,停了医保才好呢,根本不差医保这点钱,自费的患者有的是。
于是便描述患者的种种丑态以搏众人一乐,顺儿这边的同学总算找了可以达成共识一起踩踏的对象,也不遗余力的对患者大加批判。说的都有些夸张,把患者说的都那么愚昧无知。
有时大伙也说些社会现象,一个道:“中国医患关系这么紧张,我看还是媒体弄的,挑拨。”
另一个道:“其实还是跟医疗走向市场有关,特殊行业走向市场肯定不行,和教育改革一样失败。现在哪个行业是干净的,媒体就干净吗?警察如何,官场如何,教师如何,足球如何?要我看谁也别说谁,都在拿自己职业之便对别的人加以各种暴力。”大伙哄的一声都表示说的有层次。
顺儿道:“这个我不同意,城管队伍就很干净,纯洁的处女群体。”一桌子人全都笑了。 有的说道医院护士地位很低,在医生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这一般都是科主任在科里较强势的科室。大伙这才共同的笑了,都知道江州护士普遍较彪悍。
程小娇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把自己对象也带来了。这哥们看程小娇不怎么说话,就不识趣的问:“你是在哪个医院?”“噢,那个,百姓中医院。”
这哥们又不识趣的迅速扭头问这个女生:“没听过,这医院在哪啊?”这女生也有点尴尬。她自己在江医附属二院,程小娇在一个破手工作坊,根本没有可比性。在酒桌上问这话不是让人下不来台嘛?
女生只好道:“在江阴区,蝶恋花园对面。”这也就算完了,可这女生可能觉着气氛不太好,又画蛇添足的补充了一句:“人家那也是不错的医院,规模不小,14层楼呢。”说完瞪了男友一眼。
本来这女生也是好意,但把几层楼都说出来了,就太着痕迹了。江医附属一院,3个主楼,每个才10层左右。江州中医药大学附属一院只有2个主楼,也都才7、8层。不过人家是三甲,医院的档次跟楼层又有什么关系。
不料这哥们继续不识趣的作恍然大悟状:“哦,想起来了,就是总做广告的那个,专治不孕不育。是不是唱神雕侠侣的那个广告?青年台老播这个。”
此时程小娇恨不能钻到面前的红包里去。正巧开宴了,服务员上菜,这才算是叉开了话题。大伙一边吃,一边接着聊。
那女生想说点什么以解除刚才的尴尬,问:“小娇你中医学怎么样了?”然后似乎是对着大伙说:“咱们算是都完了,那点中医知识全还给张仲景了。我现在连太阳病提纲都不会背。‘太阳之为病’,然后怎么来着?”
这意思是让程小娇接下句。不过在这场合这无异于耍猴。程小娇想找点事儿把这话叉开,正看见新郎新娘过来点烟,便站起身想迎一下。可新郎他们是从另一边开始点烟的,程小娇站早了。
这一下在人群中显得更突兀,此时才体会到什么是骑虎难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大伙往他这看了一眼,程小娇随口道:“我,上个厕所。”
时尚笑道:“程小娇!大美女!去吧,我批准了,喝这几杯就嘘嘘,你肾可更虚啦。你可不能顺着水遁跑了,跑也行,把‘毛主席’留下。”大伙应和着哈哈哈大笑,多少算是把气氛缓和了。
程小娇到了卫生间,看镜子里自己脸色都变了,手甚至有点抖。心中暗骂: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没定力,这几话就让你气成这样了?同时心中暗暗起誓:下次再有这种事再也不参加了。
回到桌边,正巧轮到给自已点烟。新娘子很漂亮,时尚却有些发福了。时尚道:“美女,这是你弟妹萧萌,我的初恋。”大伙笑。
时尚道:“萧萌,这是咱班大美女程小娇先生。”大伙又笑。“咱班里我学习是最差的,比不了大伙。大夫我是当不了了,以后的医学事业还得靠大家支撑。”大伙没笑,有人开始撇嘴。
时尚道:“尤其是咱班大才子程大美女,那中医学得是真好,有理想。”拍拍小娇肩膀,道:“中医事业就靠你了。老婆,咱以后有了孩子就找程大中医给你号脉,男孩女孩一摸就准,以后的国家级老中医。”
程小娇心里狠狠的一皱眉:王八蛋,你他妈的喝高了吧!新娘子点了烟,小娇不会抽,象征性的抽了几口,等人走过去了就掐了。又过一会儿,人们纷纷离席,程小娇没和别人搭伙,去了洗手间。等看众人都走了,才一个人出来坐公交回家。
一路上小娇只是发呆,什么理想,拼搏,报负,自信,谈笑间全都灰飞烟灭。不爽,就是不爽。自己的所有弱点全在眼前浮动:胖,长相一般,身体弱,家境差,见识少,懦弱,工作失望,理想破灭,结婚有压力......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好的吗?
车还在往目的地行驶,程小娇不想动,就想在车上一个人静静。手无意间碰到手机,打开一看,肖晓原来早发了一条短信,只是酒席上太乱没发觉。
“小娇,去婚礼了吗?少喝酒,注意身体。想你。”
程小娇移动手指回到:“想你。”
车还是到站了。到站了,又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