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阳被辞退了,一开始谁也没料到这点,但后来一分析,却也不出意料之外。
程小娇参加婚礼回来一句话也没说。高天举道:“婚礼很豪华吧?”
“嗯。”
“心里很不平衡吧?”
“废话。”
“下次不想去了吧?”
“你还有完没完?”
忽然手机振动,肖晓又来了一条短信:“小娇,我已到家,安全,放心,想你。”程小娇这才想起来,肖晓今天出差回来自己也没去接她。所幸她租的房子离车站较近。
程小娇回道:“对不起,我忘了,下次补偿你。”
老高站在旁边斜眼看着,道“傻!不能说忘了。实话实说伤人心,甜言蜜语才销魂。你得说在婚礼上饭都没吃饱就中途离席,一心直奔车站,手捧鲜花,死等着亲爱的你的到来。无奈车多路挤,塞车塞了6个小时.等到车站,人影不见,暗自神伤,并出现了低血糖反应。”
程小娇道:“就你废话多,我一向都跟她实话实说。”
高天举道:“这是男人最愚蠢的行为。跟女人说实话等于慢性自杀。”
程小娇道:“装什么情圣。”
高天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天楚湘在QQ上跟我说个事儿,说院里打算在你科辞个大夫。”
楚湘是院办公室的,这类消息总是最先知道。她和杜聪高天举关系最好,算是一线大夫放在院领导那的卧底。只不过杜聪老婆管的严,很少让老杜上QQ跟小女孩聊天,而且还查聊天记录。
程小娇不屑的道:“她说的话从来没准。上回说老高婆子要把马安开了,后来不也不了了之了吧。”
高天举道:“那不一样。人家马安有背景,而且还是马院长介绍来的,别看业务差。上回老高婆子说要开了马安是没弄清形势。老高婆子来的时间短,没扫听明白,还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没扳动人家。我看这老妖精唬了吧叽的。”
老高婆子高岗是不久以前从外来新聘来的业务院长。听说原来在妇婴医院当院长,但是是搞行政的,估计啥也不是,在妇婴医院也插不上手,没油水可捞。学医的都知道业务不好的做不了临床和科研,就只能去搞行政了。可能她正无处投奔之时,百姓中医院就收了这个迷途小羔羊。
据说司马非常重视她,也不知道俩人是怎么认识的,总之是获得了司马的信任。高岗刚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声响,大伙逐渐的就开始放松警惕,以为只是个混饭吃的,添零占位呗。可时间长了,人们才看明白,这妖婆子是扯蛋的母子。
本来医院就乱,她一来就更乱了,每天想的就两件事儿,一是整事,二是计划如何整事。果然来的第3个月就在大会上点名批了马安,说这样层次的大夫对医院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言外之意,谁能听不明白。她这是想来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当然狠批马安是很大快人心的。实话实说,马安确实是院里公认的垃圾。业务超差,每次治感染性疾病,医嘱都是一样的:头孢曲松加清开灵,号称祖传秘方,有效率95%。
有一回头孢曲松没货了,他居然慌了。别人看着奇怪,这有什么可慌的啊,就说你换一个不就得了。不,不换,换别的不好使,什么头孢哌酮,美洛西林,头孢呋辛,阿奇霉素全不用。
患者腹泻,有人建议他试试替硝唑,他好像连替硝唑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在百姓中医院这人基本上是个笑柄。
马安一开始和高天举一个科,陶然陶主任受不了他,于是调到七楼。七楼主任姜大东50多了,纯东北爷们,脾气暴,马安才来一天,俩人就干了一仗。姜大东跟司马说:“他在我就走。”主任当然走不了,就只好让马安走。
可这人臭名昭著,走哪哪不要。还没往9楼调呢,周胖子就提前找到司马,直说这人我科可不要,于是只好调到6楼。6楼没有男大夫,主任何爽才28,较弱势。院领导一看干脆就放你那吧。何爽当然不愿意,但扁扁嘴也没说什么。
没想到马安到了6楼算是开了眼界了,全是女的,其中若干名还颇有姿色。于是院里就风言风语说马安同时和好几个护士有染,说他很少查房,光和小护士聊天。
真有那不开眼的护士,肆无忌惮的在走廊和马安调笑。有一次两人正相互上下其手,让一个患者家属给看见了,就到14楼找院长反映。14楼挂着院长办公室牌子的太多了,也不知哪个是大院长的办公室。随手推开一个赶巧是高岗办公室。
于是第2天就开了“批判大会”,但是第3天就没动静了。
要说这马安身材就像涮串里的跳跳虾。个儿也不矮了,但驼着背,浑身没半两肉。整张脸长得像9楼办公室里的破沙发,有包也有坑。
但再破的床也招人躺,他还真和科里护士有一腿,好像不止一个。本来传言无证据,人们也就是瞎猜。但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有一次他和一个护士在高间里全祼pk,结果让保洁员撞见了(保洁员都有房间钥匙)。
中年妇女老大妈最爱传这种绯色新闻,不出5分钟,全院皆知。也是因为这事,司马才把马安调到5楼专管老年人免费体检和开单填表这类无聊的工作。那个护士随便找个借口给开了。
马安到了5楼也不知廉耻,常宣称:“靠,那天我还没开始就让那死娘们给看见了。只是摸了半天,也不过瘾哪。”简直低级到无以复加。这么折腾到最后,人还是没走。
老高婆子有了这次经验,就又安静下来,开始专心研究院内关系,只偶尔到病房看看。
程高两人一追述医院历史,都来了兴致,此时不骂,更待何时。自打高岗来了以后,司马对院里工作基本撒手了。高岗是外人,又不是股东。院里有马院长,候院长,杨院长,有的是股东,有的有社会关系。但也不知道高岗是怎么在司马面前表现的,一段时间下来,隐隐有凌架众人之势。
楚湘说一次院领导们吃饭时,高岗就拍着胸脯说今年要让每个内科突破600万。当时一个科室每个月收入在15万到40万之间,一年下来也就200来万,顶天不到400万。而且不是每个月都是旺季。患者少的时候钱从哪来?600万可不是容易办到的。
但据说司马听了以后打心眼里高兴,对高岗更另眼相看。本来业务院长专管业务,但似乎高岗对其它方面也有插手的意思。这老妖婆子快60了,大了司马10来岁,但每次开会都主动坐在司马旁边,热情洋溢,那场景就两个字:谄媚。
对上谄媚者,对下必无理。本来她来之前事儿就够多的了,她来了以后就以几何速度增长,大有兴风作浪之势。
肖可对出院病历的管理退居二线,一切要以高院长的标准为标准,当然老高婆子是不干活的,只是性之所至之时随手查查病历,查到谁算谁倒霉。在院病历原来归医务科长纪南管,现在基本上都要由老高婆子左右。业务院长嘛,病历就是业务,我不管谁管。
原来的病历书写,错的字勾掉盖章,每篇错字不超过3个,否则重写。她一来,改成不许超过两个。原来的主治主任查房签别诊断中西只各写一个,她一来,写成两个。类似这种事层出不穷。
听说她常常到别的医院考查,看人家病历是怎么写的,回来也按人家的风格写。老高婆子说了,我们写病历要向上级医院看齐。大伙在下面也说,我们收入怎么不向上级医院看齐呢?
原则上病历书写确实不许刮擦涂改,但大伙工作量太大,错两个字就得重写有点过了。所以大夫们多是用小刀刮一刮,绝大部分只是出于减少工作量来考虑,实在是很无奈的举动,绝对没有不尊重医疗文书的意思。
以前对这事虽不支持,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现在老高婆子一来,不行,严查,有一处刮痕就重写。周胖子天天没事就查这个,奉旨办事,有何疑议。下边的人叫苦连天,但谁管你死活。
在科里程小娇是最擅长偷工减料的了,又发明了新方法:先用小刀轻擦,再用胶棒轻轻一荡,最后用小刀平着压平抹过,不细看还真不易查觉。
但人总有失手,周胖子就发现过一次,训道:“这肯定不行,做事不能偷懒,耍小聪明不行,这就能看出你做人的态度。”
程小娇心里暗骂:“要是我在图书馆里指着你鼻子骂你八辈祖宗,你是不是也抬头看看肃静的牌子,然后一句话也不说以表明你做人的态度。”
程小娇问高天举:“楚湘说开谁了吗?”
高天举道:“没说,她也不知道。怎么,你怕把你开了?”
程小娇道:“哼,有什么好怕的,我当初就应该走。”
高天举道:“哼,你当初就不应该来。”
程小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说这事靠谱吗?”
高天举道:“靠吧,听说新招来一个大夫,也是硕士。要是你科走一个,他就填位呗。”
程小娇道:“走也好,算是一种解脱。”
高天举道:“也是,就是走的不好看一些。”
两人第二天都有班,就早些睡了,怕第二天起不来。
周一早上小娇还是起晚了,饭也没吃,匆匆赶去上班。走进楼门,见1楼挤满了老头老太太,这是免费体检,医院没患者就想出这招。
其实其它民营医院也常这么做。派人到各个社区去联系,给些好处,然后鼓动老年人来免费体检,全免费,抽完血还给免费早餐。等几天后来拿化验单时就找门诊大夫解释一下。这一解释可好,大夫就说你哪哪有病,得住院,要不以后就严重了,就心梗了,就中风了。
老年人一听,坏了,不住院就废了。大夫接着问:“有医保吗?”“有啊。”“那就快住院吧。”
这些大妈大爷挤满了导诊台前的空间,坐位不够了就站着。
人群里一个人戴着胸麦正在比比划划给大家做指导。这人叫蒋淑芬,原来好像是护士。医院聘他是利用她的关系和各社区联系,把老年人都招来才是硬道理。
这人还挺有门路,天天早上这些大爷大妈都一群群的,蒋淑芬堪称有功之臣。本来她和马安都在体检科,但院里对两人的待遇就差远了。医院对她是照顾有佳,不久她就买了一辆车。不过人骄生傲,逐渐的她就开始狂妄起来,对谁都指手划脚的,有时大半夜的也领个朋友来住院。
介绍一个患者自己就可以收院里100块钱,出院时还找司马签字给朋友的住院费打折。她对院里其他领导也是以功臣自居,因此大家都烦她。
果然不出一个月,车轮胎就让人拆了。
除了星期天,每个早上她都指挥这些大爷大妈做检查,先到三楼拍胸片,再到二楼做心电图,抽血,最后到一楼做B超。李响在1楼电检科,早上没事时就倚在门框上听她白话。
据李响回忆,基本上她说话就一个版本,但天天热情饱满,一点不觉得烦。人家的格言是:轮子拆了是有人妒忌我,我为医院做的贡献最大,我在院长面前说什么是什么,从没反驳过我,你们不服也试试。
有句话说的好:人至什么则无敌来着。
程小娇上了9楼,何阳下夜班,但还是在写着。本来任小丽和何阳对班,但今天有事,和洪艳秋换班了。洪艳秋早上抽完了血,正在旁边数落何阳:“你说你都写了一晚上了,还没写完,算算几个小时了?咱科谁像你这么废物?我上个主班赶上你副班,跟小丽换个班又碰上你主班,我怎么这么命苦。”
何阳苦着脸:“我都够意思啦,昨晚上睡一会写一会,太多写不完我有什么办法。”
洪艳秋道:“别人怎么写的完,就你累,就你活儿多?”
何阳道:“你别在旁边烦我了,我爱怎么写怎么写,你躲一边去歇会儿行不?”
洪艳秋笑道:“我要是主任就开了你,废物,一天不损你我都心痒痒。”
何阳对程小娇道:“程哥,你觉小洪能嫁出去不?”
程小娇笑道:“我看挺有困难。”
洪艳秋道:“行啊老程,我看你俩都想死是吧。说吧,挑个死法。我咒你们今天收10个以上。”
杜聪道:“拉倒吧,小丫头片子。我今天副班,你再不嘴下留德,小心朕废你九族。”
程小娇道:“老杜放心吧,兄弟今天一定镇住形势。我在门口一坐,诸神退位,争取一个都不收。”
人们在累中作乐也算是对生活的一种积极态度吧。
正说着,周胖子进来了,看了何阳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小何你还有多少没写完?”
何阳道:“这可多了,初步估计得有两个大病历,两个主治查房,两个化验回报,两个主任查房,但不太急,还没到7天呢,最后小病历无数。老大,要不你帮我写点吧,我昨晚基本没睡,陈招弟还折腾来着。”
周胖子道:“你让小林子帮你写吧。”
何阳道:“小林子病了,早上打电话过来跟我请假,今天不来了。”
周胖子听实习学生没先向自己请假有点不快。
小林子叫林彤,和叶红都是科里的实习学生。王月带林彤,杜聪带叶红。杜聪今天在班,再让叶红帮何阳干活就不妥了。
周胖子道:“行,那你自己慢慢写吧。嗯,下夜班也不用查房了,先把主治查房和大病历写了,余下的不急。”
何阳心中奇怪,大伙心中都奇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不用查房,这待遇也太好了。何阳用眼神向程杜寻问,这俩人也不明所以。
交完班大伙各干各的,周一上班哪能不收患者。一上午来了4个,幸好有副班,程杜一人两个,强度不太大。周胖子一会儿进来问问何阳写多少了,一会儿又进来问问写到哪了。几次三番的,大伙都奇怪这是怎么了?
程小娇心里一动,冒出个想法,但想想又不太可能,也就没说什么。
下午3点多,何阳总算写完了。周胖子把病历翻了翻,没说什么就走了。
下午又收了两个患者,程杜都在忙,何阳伸伸懒腰正要下班,电话响了,医务科纪南打来的,让何阳上14楼一趟。何阳放下电话,估计可能是病历书写的事儿,以前也被找过挨批。环视四周都在忙,就径直上去了。
程小娇忙着接患者,什么都没留意。今天这几个患者都不错,没有嚼牙的,省了不少心。就是最后收的这个18床的大爷有点固执。血压180/100,就是不吃降压药。程小娇解释了半天也没用。
大爷说我又不头晕吃什么药,程小娇说高压220的患者还有个别的没感觉呢,不能以症状来定病的轻重,癌症晚期的患者也有逍遥的。结果还是不行,根本说不通。
最后没办法,只好签字:患者年老,入院后测血压180/100mmHg,在院期间随时可能发生脑出血,心梗,脑梗塞等严重心脑血管疾病。以上情况已向患者讲明,建议院内应用降压药。现患者拒绝,由此引发的一切相关后果均由患者本人负责。
签完了字,程小娇转身出门,还没走远,就听屋里说:“降压药这破玩意能乱吃吗?吃完就上瘾,停不了了。吃多了再给我吃出个低血压来就死了个屁的了。”
程小娇仔细又听,家属说:“要我说这医院还是不能来,刚才在门诊说的好好的,就说打个吊瓶治胃病就行了,可一上来就让你吃药,不就为赚钱嘛。”
程小娇心里苦笑,评书里说的好: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两位分析的有接近真相的成分,也有荒唐的成分,但却混为一谭,也不知道是思维的无力还是事件的复杂。早晚有一天你因为高血压出了问题就后悔了,该说的话说了,该给的感情给了,不听,那就签字,签了字了,好,出事儿自己担着责任吧。
回到病房见何阳回来了,坐在那低头写东西。程小娇边下医嘱边说刚才的事儿。杜聪道:“签了也没用,你当是在美国呢。出了事儿还是你负责,小心点吧,今天王月夜班,告诉她一声,实在不行还得临时给片硝苯地平。”
程小娇道:“唉,小心也难逃劫数,就像杜兄低调也难逃桃花运。”
杜聪道:“那是,以朕的风采,百花丛中过,花为我跌落,片叶不沾身,我逍洒飘过。”
苏峰道:“你这打油诗可不对仗啊。”
杜聪道:“凑和了,凑和了,朕只有14步成诗之能,所以佳作难得。”
程小娇道:“对了苏姐,给刚才18床的那个大爷吊瓶打的慢点。血压太高,输液别太快。”
苏峰道:“明白,没问题,我看着点。有时候患者挺讨厌,总自己调。”
程小娇道:“可不是吗,上次何阳管那个16床就是自己偷着调的,后来说是因为急着回家做饭。调了有60滴每分,结果一出门就叭叽一下摞那了。”
杜聪道:“我怎么忘了,有这事儿吗,哪个月的事儿了?”说完就本能的向何阳看了一眼,何阳还在低头写,半天了没插一句话,看样子写的飞快,手都不稳了。
杜聪又道:“后来怎么样了?按急性左心衰处理的吗,强心利尿了?”
程小娇道:“我也忘了,好像是推了一支速尿就缓过来了。反正小心一万次也不是错,就前两个月前的事儿,你休年假没在。”两人说了半天见何阳还在写。
程小娇道:“何阳你不下班了?还写它干嘛啊。回去睡会儿觉吧。”何阳头更低了,还是没说话。
杜程两人觉着不对,过来一看,才发现何阳早就哭的不成样子了,病历上好几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