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只何阳一个人小声抽泣。
程小娇问道:“是纪南亲口跟你说的?”何阳点点头。“就说要辞退?”“嗯。”“说别的没,什么理由?”何阳小声嘀咕了几句,大伙也没听清说什么。
杜聪问:“大院长找你谈没,他什么态度?”何阳摇摇头。
杜聪有点发火:“那为点什么呀,说辞就辞呀,总得有点理由吧?纪南一个人就能决定啊,这么大的事不得院里领导意见统一啊?”
苏峰道:“你们别这么问他,让他怎么说呀,情绪都不稳。”给何阳倒了杯水。何阳拿在手里,水平面不停的晃动。
杜聪道:“你能不能不哭啊,有事儿说事儿,你是爷们不?”
苏峰道:“行了,别催了,谁遇到这事能好受啊。小何,还有转机没?科长说是院里的意思,还是医务科的意思?谁先提出来的。”
何阳所答非所问的说:“就说我工作挺认真的,水平还行。”喘了口气又道:“还说我年轻,工作好找。”
杜聪道:“屁话,这都是套话,我比她说的好听。你让她帮你找个工作试试,找着了再放屁也不迟。这肯定是院里都商量好的了,她有什么权力决定,不过是个传话筒。”程小娇向杜聪皱皱眉,意思是少说点。
何阳平稳了些,一口一口的喝水,道:“后来说我经验少,还是学儿科的,不能胜任大内科的临床工作。还说大伙都认为我不行,对我有意见,说院里所有领导一致通过辞了我。”
大伙纷纷道:“没人对你有意见哪。” “平时大伙都处的不错,谁能闲的上上边反映去呀。”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指不定有人上去乱放屁去了。”
“不能是小洪说的吧?”
“不可能,她也就嘴差劲,动真格的不行,就一小女孩儿,不可能有这举动。”
“我看也不像,就算她说,她一个小护士能有多大能量啊,院里怎么也得先调查一下。”
“这事突然,一点先兆都没有。”
“做事也太绝了。再说儿科怎么啦?你七年制的,选导师定专业也就最后一年呗,主要学的不还是内科临床吗。”
“可不,再说了,临床医生主要靠实践,你在咱这干了这么长时间,业务都熟悉了,跟你原来的专业又有什么关系啊。”
“对呀,八楼是神经内科,陶然还是学消化的呢。七楼呼吸循环为主,但除了姜大东,下边小大夫没一个是学呼吸的,不也照样干活吗。六楼以皮肤为主,更绝,何爽还是学妇科的呢。咱科还是所谓的综合科呢,啥病都有。分哪门子专业啊?摆明了是借口。”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程小娇怕让别人听见,站起来关上了门。回头道:“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迟疑了一下道:“不过,听说好像要来个新人。”
杜聪道:“那就不用猜了,肯定是某个领导介绍来的,以人换人,拿你开刀。平时跟你说多少遍了,说话小心点,你可倒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知道旁边有几只耳朵几张嘴。总有人喜欢整人,一天不整事儿心都痒痒。”
程小娇道:“院里也是的,来一个怎么了,也不差这一个位置,非得挤走一个心里才痛快。老杜你平时也一样,说话也是不防备。”“可我没出事啊,我有勇有谋,那帮狗娘养的抓不住我把柄,能把我怎么地。”
这时有患者按铃,程小娇主班,必须在按铃后第一时间到,赶忙从休息室出来。
18床那大爷头晕,程小娇看点滴太快了,道:“大爷,这不能自己调,太快了,护士调成多少就是多少,要不不安全。”
患者道:“那也太慢了,我寻思调快点,早完早了。本来我是治病来的,不头晕,一打上吊瓶就犯病了,这咋还越治越重了。”程小娇又解释了一遍,还是强调降压的重要意义。
重测了一遍血压,185/100,本来都不实说血压数值,怕患者紧张导致血压再升高,但程小娇判断失误,心里想的是用血压高吓唬吓唬他,好让他自觉用降压药。
结果大爷急了,道:“不行,一打你这吊瓶血压还高了,我可不打了。”
程小娇道:“这是抑制胃酸分泌的,不是升压的。就算打的是盐水,打快了血压也高。”
患者道:“谁说的,我上次打吊瓶就没这事,还是吊瓶的问题。”
程小娇道:“人的状态不同,不是每一次都一样。大爷,我建议你还是正规应用降压药吧,挺危险的。”
患者眼一瞪,道:“用什么药?你把我血压打高了然后给我用药,这不是设套骗我呢吗?里外里花钱就得翻番,不吃。”
本来以往这种阵势见的多了,照平时的作业术,程小娇还能继续哄下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直到安抚成功。但当下心情很乱,忽然萌生一种彻底放弃的冲动,忍了忍,终于没控制住,把血压计一合,转身就出去了。
办公室里何阳他们三个人都回来了,何阳还在写交班记录。一个患者由一个大夫手里正式转到另一个大夫手里就要写交班记录,将患者从入院到现在的情况写一遍,从篇幅上看不比首程少多少。
然后接管大夫也得写一个接班记录,格式内容和交班记录差不多。这不能别人代写。这个交班记录和交班本的交班记录还不一样,交班本上写的是当班新入院的、病情变化的患者以及重患的简单情况,是给接你班的大夫看的,比如白班写给夜班看,夜班写给白班看。
程小娇坐在自己桌前抱着肩膀,铁青着脸不说话。周胖子走进来,看了何阳一眼又似乎不经意的把头扭开了。杜聪道:“主任,何阳让院里给辞了。”
周胖子大吃一惊,道:“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不知道啊。为什么呀,谁说的这事儿?”这是问何阳。
杜聪抢着道:“你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反正就是给开了。”这话谁听不明白,周胖子也愣了一下。
刘海插话道:“这事也太突然了,事先一点都不知道信儿。”何阳不哭了,现在过了慌乱期,正是对抗期,只是一个劲写。这一来,科里人全都知道了。
闻辰壬小心翼翼的道:“那得多给你一个月工资吧,这得问明白了。”
何阳低声道:“用不着,给我也不要。走就走呗,有什么了不起的。”何阳手里十个患者,十个交班记录得写到什么时候啊。这才弄明白为什么周胖子让他不查房,先写主治和大病历,原来是为了新人写接班记录方便。
主治查房和大病历是大活,内容太多,这些活完了就不至于给下一个大夫留太多债。这是杀驴之前就算计好的,驴死了也得让它用惯性再拉一圈磨。
这时候程小娇手机振动,肖晓的短信:“小娇,我冷,可能要发烧了,想你你又不在。”程小娇想回个短信,手抖了半天也没打对字,一气之下把手机摔桌子上了。屋里气氛有些紧张。
周胖子道:“那也没办法呀,领导决定的。没事,等纪科长跟我说的时候,我再问问她,看有转机没有。”杜聪心里合计:“这么大的事儿,医务科能不先跟你说吗?装都不会装。”
他在这合计,只是心里活动,没成想程小娇坐在那半天没说话,这会儿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天底下什么事儿都是人在作怪,是谁谁心里最清楚。”屋里顿里冷场。
大家正在尴尬,走廊有人大声喊:“人哪,人都哪去了?”紧接着18床的患者和家属拎着吊瓶就进来了。
家属进门就指着程小娇骂:“你妈的你刚才什么态度!现在我爸血压就高了,脑袋疼,你为什么不给用药?不让你用的时候你非得用,这回有病了你死哪去了?这吊瓶我留着当证据。是你把我爸血压打高的。”
刘海不识趣的道:“那你脑袋疼咋不按铃呢,还走过来干嘛?这一走血压不更高了嘛。”
家属道:“去你妈的吧,人都这样了还按你妈铃。患者病重了你们就应该过来,差一秒钟就有死的危险你知道不!”又向程小娇道:“看你刚才那死样儿,还他妈挺有个性,转身就走了。牛X什么?不就会测个血压吗,傻X都会。”
患者在后边也喊:“对!就他刚才说非让我用降压药来着。还说我血压180,我什么时候那么高过,骗谁呢?”程小娇傻在那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余人一齐上来劝。这种情况你再有理也得说人家有理,据理力争是没用的。那患者挺猛,不过头疼不像假的。
杜聪道:“大爷,先含片药吧,一会儿血压更高了。消消气,让主任批评他,扣他这月奖金,好不?”这话当然是冲着患者才说的。
程小娇这时才反应过来,按理说程小娇一向是控制力良好的,但今天看来是鬼打墙了,齐达内也冲动过,何况是程小娇。最近心情一直不佳,平时乐观些,大伙开开玩笑那只是故作轻松,但真正的压力根本没缓解。
程小娇站起来把嘴一撇:“少在我这耍无赖,我该说的话说了八百遍了,你不听能怪我吗?你不是有想法吗,行啊,找院长去。14楼,用我给你指路不。就你这样的,到哪个医院都是一个结果,不得个怪病歪病才怪,全身长葡萄胎,肛门闭锁,肠系膜栓塞,高血压脑病爆血管,你怎么不死你家大衣柜里头呢!”
屋里人都知道,这下彻底没希望了。
程小娇已经不记得事情是怎么结束的了,只是手一直发抖。何阳在旁边陪着,道:“程哥你今天怎么了,发那么大火?平时不这样啊。今天是我的事你怎么还急了?”
程小娇眼睛有点发直。
何阳道:“唉,这活儿没法干了,我看谁在这医院也呆不长。我先走了倒是种解脱。” 程小娇忽然道:“小何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何阳道:“不知道,我还没跟我爸妈说呢。不过没事,我家就是江州的,住着方便,江州这么大,找个工作应该不难吧。实在不行就去社区医院呆两年也行,有机会再找呗。”
程小娇道:“嗯,小何,你有了好去处也告诉我一声,我也不干了。”
何阳道:“还不至于......,也是,事闹大了不好收场。我有去处了一定跟你说。”
程小娇看看表已经6点了,道:“小何,你还得把东西收拾一下,还得写交班记录。走吧,我帮你收拾东西,你写交班记录,要不然今天又走不了了。”
两人出了休息室。办公室里杜聪和王月都在呢。夜班护士贾知丽在一旁一边晃着腿一边哼歌,右手拿首杂志,左手拿着手机好像在偷菜,嘴里吃着零食,眼睛上粘的假睫毛,画着浓妆。医护人员在班期间是不许画浓妆的,对她来说这规矩没用,要是晚生两三年,整个一典型的九零后。
办公室里几个人相互看看,都觉得好笑,今天大夫聚的倒挺全。王月道:“你们两个流年不利,事情都赶一块去了。”
程小娇道:“后来怎么样了?”
王月道:“骂了半小时,还说要找人打你呢。这老头越骂越精神,杜聪好不容易劝他含了片硝苯地平,不过半小时后一量还是180/100,然后又说咱这药不好使。”
程小娇道:“情绪造成的,血压要是能降下来都怪了。这家人太生性了。不管,反正我今天是骂痛快了。不用吃柴胡舒肝散我现在也肝气顺畅。”众人大笑,在病房工作只能享受疲劳后的轻松。
杜聪道:“他家人后来退院了,我看明天肯定得投述你。”
程小娇道:“投就投吧,躲也躲不开,早晚我也得走,临走前逍洒一回,全当是陪何阳了。”
贾知丽插话道:“那种人就欠骂,X他妈的,不能给他留面儿,慢羊羊明天也骂一个患者再走,痛快痛快。反正也给辞了,再不骂就没机会了。”
王月一皱眉,自己和这小丫头对班闹死心了,不能压事儿不说还挺能挑事儿。干活懒,态度也差,嘴臭,三天两头就跟患者吵,满嘴脏话,每个月都有投述她的电话,偏偏刘海对她睁一眼闭一眼。别看这破医院不上档次,但内部暗流涌动,有一半是有亲戚连带关系的。
这时23床又按铃。王月道:“看来招弟又难受了,我去侍候侍候吧。病房那铃就像阿拉丁神灯,咱们就是里边的魔鬼,随叫随到。”
果然,还是吊一瓶硝酸甘油。贾知丽老大不情愿的把杂志一摔,嘟嚷道:“早点死了得了,省着大伙都遭罪。”转身去处置室准备吊瓶。
王月小声道:“这小兔崽子怎么不给辞了呢。”
杜聪道:“哼,垃圾都走了,这破医院就不是废品回收站了。王月,等明年咱俩考完主治也走吧,到时候咱们这四个就全不在了。旧人去,新人来,9楼又是另一翻景象。”
王月故意阴阳怪气的道:“你想得倒好,考完主治医再走,院领导不得说你忘恩负义吗?培养你好几年,让你在病房锻炼,你翅膀硬了就想飞,对得起院导对你的重视吗?”
杜聪道:“培养他娘了个腿吧。我给他干活也叫培养,剥削我他怎么不说呢?压榨我还美其名曰培养,照这逻辑,他每天打我一顿还得说锻炼了我的抗击打能力了呗?患者也不少,连个得正经病的都没有。病房大部分是骗医保的,学医的在这种地方能锻炼什么呀?除了干活就是干活。人家大医院的领导怎么不说这么矫情的话呢?”
何阳道:“杜哥说话要小心哪,要不就成何阳第二了。”杜聪笑道:“好说好说,好兄弟,讲义气,同进同退。”
程小娇道:“老杜一走,就得让马安那种高人在百姓中医院挑大梁了。哎,我听说马安又和3楼一个小护士搞上了。”
王月道:“小娇你消息太闭塞了,你说这个都乾隆年间的事儿了。现在最新版本是1楼导诊的一个姓龙的护士,又胖又黑,属于奶油巧克力型的。”
何阳道:“姓龙那个不是结婚了吗?”
杜聪道:“马安还结婚了呢,不也照样。对这类人来说,婚姻有约束力吗?说不定更刺激呢。”
程小娇道:“实在搞不懂马安倒底魅力在哪,长得跟海绵宝宝似的,他家就算有点背景,也不是特有钱哪。”
杜聪道:“玩儿呗,这就叫啥人找啥人。现在这些小姑娘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什么上床啊,做爱啊,张嘴就说。唉,世风日下呀,朕实是痛心,年轻一代怎么担当未来的重任。我跟我第一个对象刚见面的时候,拉拉小手脸都红。”
大伙起哄道:“拉倒吧,别蒙人了,谁信哪。”杜聪急道:“真的,真红了。”
王月问起何阳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何阳也不知道,其实还能怎么办,工作没了,再找呗。何阳交班记录也没详细写,随便写几笔,凑和一页的篇幅就得了。就这样也到了近12点才算写完。东西收拾好了,只是几本书和笔记。白大褂和医生印章交给王月,明天转交给主任便了。
程小娇骂完人心情畅快,写了不少病历记录。何阳现在是第三阶段,平静期,事已至此,想得太多又有什么用。再说了,塞翁失马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杜聪先走了,走之前和何阳郑重告别,相约有机会一起喝顿酒。贾知丽早睡了,王月还得写病历。再说陈招弟的吊瓶得看着点,不敢睡,小贾是指望不上的,全得靠自己。
程何两人便一起走。王月道:“小何,想开点,等找着工作了来个信,有空常回来。”这一说,何阳又有些伤感。
程何两人走在大街上,天黑风大,有些冷,程小娇道:“先别回家了,我请你吃涮串吧。反正明天我夜班,你下岗,哈哈哈。”
何阳道:“我请你吧,平时总让你请,临走了我也大方一回。”程小娇道:“算了吧,你这月工资都得不着,还是我请吧。”
大半夜的,安源市场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就那么一两家还在。要说涮串这东西,又是不卫生,又是地沟油的,两人都是大夫,但明知道这样还是照吃,可见又理性又小心又快乐又轻松的活着的人恐怕还是很少的。再说这年月吃什么也不安全,衣食住行有哪样是让人放心的。躲得了喧闹躲不了寂寞,反之亦然。
俩老爷们站在小摊边上傻呼呼的边吸鼻涕边吃串。程小娇道:“接下来打算去哪?”
何阳道:“不知道,先冷静一下再说。我有一同学家里是开药店的,也有中药饮片,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让我去当坐堂医呢。坐堂医也就是蒙蒙患者,帮他卖卖药,想来想去也没意思。”
程小娇道:“也是,学了这么多年,干这行也算堕落了。” 何阳道:“实在不行就明年考研吧。”
程小娇道:“那不还得好几年吗,还得花一笔钱。”
何阳道:“咱家条件还行,钱拿得出来。我刚毕业时我家也商量着让我考研来着,后来到百姓中医院就先干上了。因为太忙,考研这事就没后文了。”
程小娇道:“看来还是有钱好,我家穷得就几千块钱,加我的钱都不过1万。还城里人呢,就比要饭多个破工作。”
何阳道:“那你怪谁,当初傻了吧叽的来这破地方。老高说你,我也得说你。这回后悔了吧,上哪找后悔药去。”
程小娇道:“行了,别说我了,我这不也快下岗了吗。从头再来呗。看看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医院。”
何阳道:“没钱没人你上哪找去?好的社会资源都不在咱们手里。”
程小娇道:“知道你是热血青年。不过发牢骚没用,社会是永远不会承认错误的。回家跟你父母慢慢渗透,别让他们着急。”
何阳道:“我知道。唉,我妈还说呢,把我家80平的房子卖了,在红海区大东边买个40平的他们自己住,差额就给我做首付。我对象也催我结婚呢。”
程小娇道:“我那位倒是没催我,不过也是早晚的事儿。比不了你呀,我连首付的毛儿都攒不出来。”
何阳正色道:“肖姐对你真不错了。程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啊,你配肖姐还真差点儿。现在女的多现实啊,把握住吧。”
两人互道分手后,何阳打车回家。刚才一提起肖晓,程小娇才意识到有好一阵子两人都没见面了,也不知道肖晓的病怎么样了。时间太晚,发短信打电话都不妥。希望她还好吧。
程小娇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