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让我很意外,那天,我走下篮球场,乐悦递给我一罐口乐。她一边帮我擦汗,一边说,李亮好像离家出走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今天他班主任找到了我,问我知道他在哪不。我只是觉得好笑,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
我说,他不会是因为上次的事受了打击吧。
乐悦好像也赞同我的说法,她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说,我想不会吧。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看了一下,是张瑾打来的。我对乐悦说,你先回班吧,我再打会篮球。乐悦好像在想着万峰的事,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我接通电话,说,有什么事吗?
张瑾说,浩然,你小心点,我听说黄涛要找人报复你。
我说,黄涛是谁?
张瑾说,就是你上次在酒吧用酒瓶敲的那个男生。
我说,娘娘腔是吗?
张瑾说,嗯,你千万要小心。
我说,别跟我说这个,我不怕。
张瑾说,你不能小心点吗,你总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难道你非要吃了亏才会低头吗?你听我的去给黄涛道个歉,不就没事了吗。
我说,哈哈,别把这个社会想的太简单,他不就是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丢了面子,想用幼稚的方式挽回吗。但我想说,这与我无关,我更不想陪他玩这种两只公兽争夺母兽的游戏,你叫他来吧,我等着。
张瑾说,梁浩然,你太讨厌了。
然后,张瑾挂断了电话。
次日,我走出校门,发觉五六个人尾随着我。我想都没想立刻拨打了110,然后,我回过头说,兄弟们跟着我有什么事吗?那几个人见被我发现了,也毫不客气地围了上来。黄涛一脸无辜的指着我,对一个光头操徐州方言说,俺和张瑾只是玩玩,他就拿酒瓶——他的话哽住了,俨然又委屈又伤心。那光头说,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大家都出来玩吗,玩不起就把你媳妇看在家,别让她出来啊。我歪着头,瞪着他说,呵呵,我已经报警了,如果我们的警察办事效率不出错的话,现在就快到这了,你们可想好啊,再不跑可要难堪了哦。
我说完,他们各自看看,然后撒腿便跑。
张瑾哈哈大笑着走出来。她说,梁浩然,你真是太聪明了。我说,你能帮我买包烟吗?
张瑾好像一只小马驹似的奔开了。她喘着气,把一包“红南京”递给我。我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自言自语地说,你看过顾长卫的《孔雀》吗?
她说,你没事吧。
我说,记得电影里,高卫红的理想是做一个伞兵,当那鬼理想已离她远去,她依然那么执着。她在家缝制了降落伞,其实这是在缝制心里尚未破灭的青春理想,然后她像发了疯一样骑上自行车,拖着自制的降落伞,招摇过市。在别人眼里她俨然是个疯子,但在那一刻她却是最开心的。当然,短暂心灵释放后,她自然是要被当作“有病”给医治了。
张瑾摸摸我的额头,说,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啊?
我说,我没事,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吧,免得叫那娘娘腔为你担心。然后,我只顾抽烟,不再看她。我听到了哭声。我不耐烦地说:“你哭什么,受委屈的好像是我吧。”
她却说我嫌弃她了,想分手了。我没好气地说,对,我嫌弃你了,你滚吧。她哭着大叫我的名字,说我不是人,玩完她就想甩了。我说:“谁玩谁啊,你把话说反了吧,你走吧,让我静一静,你要真想不开就死去,再不行就先捅了我。”
她又骂了一会,而我不再理她。她自己感到有些无趣,之后就跑着离开了。
记忆里总浮现出一条河,河水荡着碧波,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河岸上长满了小草,深绿色的,中间已经出现枯黄。每年的秋冬之季,家乡的河水都接近干涸。
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把枯草点燃了,火苗忽地窜得老高,把那男孩吓了一跳。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男孩手舞足蹈地欢跃起来。大火熊熊地燃烧着,灰烬被风吹起,在空中飞舞、飘落,仿佛下起了黑色的雪,男孩仰头望着这飘舞的灰烬,脸上洋溢着愉快的表情。
我告诉乐悦,如果她肯嫁给我,我愿意和她一起去乡下种田。我手舞足蹈的描绘着这种生活。乐悦听得很着迷,托着腮冲我微笑,两只水汪汪的大眼里,射出向往的神色。我兴奋地说,你知道吗,我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农民。
乐悦矫情地说:“那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贤惠的农民老婆。”
我捧着乐悦可人的小脸蛋,问:“乐悦,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乡下生活?现在,是人是鬼都想来城里,我叔叔说,现在乡下都没人愿意种田了。”
乐悦眨着长长的睫毛,天真的望着我,说:“我愿意,你到哪,我就跟你到哪。何况我也喜欢如书上说的,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
我拧了她的小脸,她娇嗔说我讨厌。我大笑着说:“说你是小屁孩,你还不承认,这田园生活哪有古诗中说的那么美,到时可能你就嫌这样生活又累又脏了。”
“你讨厌,你才会呢。”
乐悦矫情的小样让我如痴如醉,我一把抱住她,正要寻找她的小嘴,她却说:“有人来了。”
那天,我走下公交车,听到一阵喧哗,然后看见不远处围聚了许多人。我好奇地挤过去,原来是几个人正围打一个猥琐的青年。我问别人这些人为什么事打那小子。别人告诉我,那被打的是一个贼,好像是偷了人家的钱包。我说,噢。别人惋惜地说,可惜啊,这么年轻什么不好做,偏偏要做贼,这要多伤父母的心啊。我附和说,是呀。
突然,那小偷冲出人群,但没跑出多远,又被人揪住,然后又是一通暴打。尽管他刚才那么努力挣脱也没能成功的逃跑掉,但已使我看清楚了他的脸,是李亮。我大吃一惊,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我揉揉眼,真的是李亮这小子没错。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我拽开围聚的人。他们陆续的停下手来,其中一个瘦得如竹竿的家伙盯住我说,你小子谁呀,警察?
不是。我说。
那和这小子一伙的?那人说。
我发现一双双盯住我的眼睛开始喷火。不是。我大声的喊。
“那管你鸟事,继续打,可不能放过这小偷,在场的谁没被偷过啊!”
“住手!”我推开那“竹竿”。
“干吗,你也找打?”“竹竿”愤怒地瞪着我。我看了瑟缩在地上的万峰一眼,他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了。我凶狠地回敬那挑事者说,有种你小子就试试。那小子跳了过来,蠢蠢欲动。当时我想敲破他的头。别人硬把我俩拉开了。
那小子说,这家伙一定是跟这个偷儿一伙的,不然他多管哪门子闲事。
这“竹竿”显然想栽赃我,以引起公愤连我也教训了。我没好气地说:“就你是人养的,别人就不是人养的了吗?他偷东西,你们把他送派出所就是了,你们凭什么打人,谁给你们权力打人了?”
别人都劝我俩算了算了,他们说你们两个闹什么啊。那小子无辜地说,谁跟他闹了,这小子自己想犯贱,替小偷说话,我说,呸。呆逼你说谁犯贱?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骂谁?有种你再说一遍。
我满足他的要求说,呆逼,老子就是骂你这个呆逼。然后,他奋袖出臂,由于我和他已经被别人抱住分开,他挥出的拳头只能打到空气。**起背后的吉他拍上去,刚好够长度。他捂住头倒在别人身上。我一把拉起李亮,大喊,跑啊。
我递给李亮一支烟。他抽了两口,然后,埋头痛哭了。当时我看着他哭,却表现的有些麻木。我扔掉香烟,呵斥他嚷,哭你妈,看你活得这死德行,你他妈还不如死去。我动了很大的肝火,抓住他的衣领,使劲地推他。他只一个劲地赖在地上,只顾着哭。眼泪滑过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鼻涕流进了张着的嘴里。额上、嘴角等处被打伤的血迹还未干。我放开了他,他软坐在地上。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嚣张的李亮了,没有了父母的大伞保护,他是那样的胆小、懦弱,在现实生活中处处碰壁,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如烂泥般的废物。
没想到我和李亮的重逢竟是这个样子,我曾试想过这小子过得怎样不顺,可我怎么也不会,或者不愿想到他成为这般模样。我看了桌上的酒瓶一眼,我们已经喝完十几瓶啤酒了。我趴在桌上问,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李亮红着眼说,别他妈问了,是兄弟就别问。来,喝酒。
我摔碎酒杯,骂道:“喝你妈。”
他“嘿嘿”笑着,那样子比哭还难看。他说,我总以为我李亮是谁,我是谁啊,我现在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没了我老爸我就是一坨大便。
我说,别逼自己,多给自己点时间。
李亮说,时间,什么时间。你知道吗,我找过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桑拿室做服务生,月薪才400块。这份工作非常的辛苦,每天干十几个小时,还很少有休息日。这都算了,可是,还一点尊严都没有,你知道吗?那次,一个大款来这店里,我帮他脱下外套挂起来。等他享受完出来,我取下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外套摸了摸口袋,然后怒气冲天地甩我一记耳光,骂道,贱种,你敢偷我的手机?我看你穷疯了。穷,犯罪了吗?**的才希望穷。当时我想跟这小子拼了,可惜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以及身子已经被人束缚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几个保安围上来打我,那个大款喊,打,给我往死里打,敢偷东西,打!最后,我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已经莫名其妙的被送进了拘留所——
他说到这哽住了,别过脸去拭了一下眼泪,刚才砸碎酒杯的手正流着血。他接着说道:“当时我睡在拘留所的地上,那水泥地冰凉刺骨,怎么也睡不着。我想了许多,想那人凭什么认定是我偷了他的手机?还有他们凭什么打人?而我为什么百口难辩,还有那时他们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说话?与那家伙相比,我的话只是放屁而已,而且是一个无声且不臭的屁。这问题究竟在哪,说白了也就是我穷鬼一个。如果老子比他有钱,那睡拘留所的就应该是他了。”
我问:“那你到底偷没偷人家的手机?”
他瞪着我大嚷:“我偷他妈。我比窦娥还冤呢,他的手机根本就没放在外套的兜里。后来,还是那个给他按摩的小姐,在按摩室里找到了手机。当然真相大白以后,也没有人要为这件事向我道歉。我在拘留所的日子算白呆了。别人还说这是我小子运气好,拣了个大便宜,要不然就要吃公家饭了。通过这件事,我充分意识到,没有钱,就是没有尊严。这件事后,我丢掉了原来的那份工作,而且连一毛钱的工资都没拿到,白干了几个月。”
我傻望着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晚,我和李亮喝了许多的酒,直到我们都醉得不醒人世。后来,我们是怎么走出小饭馆的,我都忘记了。第二天我醒来时,李亮已经离开了,我是被打扫公厕的人叫醒的。原来昨天晚上我和李亮喝醉以后,竟然跑到厕所里躺了一夜。当时我的睡姿是这样的,我趴在地上,右手搭拉在粪坑里,额头枕着左臂,嘴和鼻子那压着一坨屎。
打扫厕所的人恶狠狠地骂了我一顿。然后,我简单做了清洗,灰溜溜地逃跑了。
我没有回学校上课,而是直接打道回府了。因为当时我身上的气味已经不能接近人,那是屎臭味夹杂着酒味,比沼池发酵的气味还要熏人。
我闭上眼睛,想起一句话,“越过黑暗的边际就是光明”。我想,如果说越过黑暗的边际就是光明,那么走过光明的终点无疑就是黑暗了。有人说太阳偷懒才造就出夜的黑,它用无穷无尽的黑暗来填补空白。所以,夜好似漆黑的空洞。而此刻我却觉得,如果放眼望去,看到的只是明亮但空白的世界,还不如漆黑的一片好,至少它用黑暗装满了你的眼睛。
我的心焦躁不安,这种不安来自未来,不可预知的未来。我曾想过,高中后放弃学业,而今李亮的事却间接告诉我,那种未来或许是个错误。我很矛盾。矛盾到我想逃避。
乐悦发短信给我,叫我去学校大门口接她。我跑到大门口,问她,你这一天都上哪去了,不知道我为你担心吗。她微笑着往后一指,说,“拿被子去了。”
我说,噢,那你慢慢拿吧,我回去写作业了。我刚要走,耳朵却被她揪住了。我疼得咧着嘴说,干吗?
“你讨厌,快帮我抱被子。”
我帮乐悦把被子抱到女生宿舍的大门口,如释重负。我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革命尚未成功,妹子,接被子吧。
“讨厌。”乐悦踢了我一脚。
我揉着腿说,你踢我也没用啊,你总不能叫我把被子抱到你们女生宿舍里去吧。乐悦歪着头,以讨厌的眼神瞅着我。我胆怯地试探说,不会吧,你来真的啊。乐悦的小魔掌已伸到了我的腰上,我都能感觉到她的锋利指甲了。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断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一个,还有后面这一小魔女。佛语有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你胡掰什么啦,我只是叫你帮我送被子而已,搞得像上断头台似的。”乐悦说。
“你还好意思说,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啊,上女生宿舍,亏你想得出来。”
“你好,你好,好像没去过女生宿舍似的。”
操,我心叫道。这小丫头一句无心之话,直接击中我的要害。我以前真的偷溜进过女生宿舍。我为之语塞。她走在前面,不时催促我快点,整个“看和尚担水,不知和尚辛苦”似的。
我问,你住几楼啊?
“506。”她说。我突然觉得两腿发软,眼前发黑,最好不过是能再当场昏厥了。我随乐悦进入了女生宿舍,这还是我生平首次正大光明地走进女生宿舍。许多上下楼梯的女生不友善地看着我,我有些心虚,冷汗不住地流出,硬着头皮强撑着。而乐悦却雄赳赳地走在我的前面,那神情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再看她身后的我,好像成了她的奴才般。为了报复她,我逢人就指着她说,“她是我表侄女,嫡亲的。”当然每说完一次,我腰间的肥肉都要受一次刑。
终于,完成了“小母老虎”交给的光荣任务。她掏出一张面纸给我擦汗。我说,不擦。她疑惑地看着我。我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女生口袋里的面纸,一般都是上厕所用的。“色狼!”她一飞脚踢过来。然后就听到我的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我赖在地上不肯走,她像哄儿子似的口吻说,乖啦,我请你吃冰淇淋,好吗?
我说,不吃。她又说:“那我们到食堂去吃饭,好吗?我都饿死了。”
“嘿嘿,我要你喂我吃。”
我看着饭盆里的食物,突然没有一点胃口了。我放下勺子,看着乐悦吃饭。这小野蛮女友吃起饭来倒挺斯文,细嚼慢咽的。她发现我在看她,问我说,你不吃饭看我干吗?我说,这不是想验证秀色可餐是不是真的吗,不过,我越看你越觉着饿,敢情你的小样还不够标准,改天我再换个试试。她想来打我,可惜中间挡了张餐桌。我朝她得意的笑,唱道:“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她气得拿起饭盆要来砸我。我两股战战,大喊,大姐,你不是玩真的吧,这可是大庭广众啊。她左右看看,发现人真的挺多的,于是放下了饭盆。我正想夸她,但被痛苦止住说话。她把我的手当作鸡腿,死死地咬住它不放。
我揉着手说,你想谋杀亲夫啊?
“啊,你的眼睛都红了,一定很疼吧。来,我帮你揉揉。”她说着一把握住我的手,一边轻轻地揉着,一边还疼惜地往那咬红的肉上吹气。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女人是天使和魔鬼的结合体”,我算深有领教了。我装着撒娇说,我要喂你一口饭,作为奖赏。我做状噘起嘴凑近她。“讨厌!”她一招降龙十八掌落在了我的脸上,刚好把我口中的饭打喷了出来。然后,别人都吃惊的望着我们。大概情况是,一个柔弱的小女生一掌过来,把一个一米八几的强壮男生打得喷饭了。
我说,乐悦,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乐悦说,有事你就说啊。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见李亮了。
乐悦“噢”了一声,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我说,他不好,混得极差,我估计他快回来了。
乐悦说,知道了。
我说,不是,乐悦你也太坦然了。你不觉得你应该为他感到难过吗,毕竟他是为了你才离家出走的,而且,他还吃了那么多苦。
乐悦生气了,大声说,梁浩然,你再说我生气了,你要不相信我乐悦对你的感情,你可以直接骂我,但请你不要这样间接的羞辱我。
我说,对不起,乐悦。我的脑子很乱,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李亮的遭遇让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我会像他那样,我害怕,算了,你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干嘛跟你提这个——
乐悦一把抱住我说,我懂,我懂,我知道你在乎我,我也在乎你。我会一直爱你的。
我很难受,乐悦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只是害怕,走上社会后,我的能力可能连我自己都养不活。
傍晚,我蹲在南音的大门口。我抽完三支烟后,张瑾骑着自行车从我面前经过,我大叫她的名字,车停了下来。她坐在单车上,回头看我。当时她冲着我灿烂的微笑。
几缕阳光洒在她的刘海上,那笑容印着光芒,看得我有些陶醉。
“我能骑你的单车载你吗?”我忘乎所以地说。
“行啊。”她让出自行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