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我一个人坐着。我抬头望天,天空暗红色,没有星星。一辆小车飞快经过,扬起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似乎要追着小车跑,但车已经走远了,塑料袋向前飞了一段,落在地上,缓缓移动。
“浩然。”
苏娜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马路,平静的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有事你就说吧,咱俩还需要见外。
她转过脸,微笑着说,你知道树怎样才能长高吗?如果要一棵树长的高,必须不能让其有大多枝节。你明白吗?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望着马路,我说,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枝节太多了,很难长的高。
苏娜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剪掉枝节树疼自然没错,但结果是树会长高。下面该怎么做,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我说,谢谢你,苏娜。
我陪高娟谈了所谓的三天恋爱,这三天里,我请高娟看了两场电影,一部是《再说一次我爱你》,一部是《神话》。然后其他时间我们都在逛街,但不怎么聊天。高娟喜欢挽着我的胳膊走路。每次她挽着我总笑得像个孩子。
第三天,高娟说,梁浩然,从这以后,我与你再没关系了,你可以放心,我不再来找你,也不希望再见到你了。
我说,无论怎么样,我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她笑里带眼泪的说,我知道了。
我说,高娟,幸福其实在于我们自己的心里,不在于外面,心里要是觉得幸福,再苦都是甜;反之,心里要觉得不幸福,再甜都是苦。
高娟哭了。我说,高娟,你觉得命运对你不公吗?也许是,但命运又对几个人公道过。我希望你能认真的活,别总希望别人为你做什么,你应该想自己该为自己做什么。这个世界,只有自个儿能成全自个儿。
高娟说,好了,你别再说了。
那天,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高娟回到她婆家了。她执意不让我送。
我同情高娟,真的。一个女孩正值花季,没经历过恋爱,没经历过什么,只是为了家里欠下的三千债务,便早早嫁给了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难道她不可怜吗?难道她不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吗?我们为什么这么残忍呢,为什么——算了,我不想说了。
苏娜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谁都没办法。
不知怎么搞的,进补习班以后,我的心就很乱,加上接连所发生的事情,总让我静不下心来。有段时间,我迷上了一个叫《李敖有话说》的节目。我每天晚上都去网吧包夜,**不挂,游戏不玩,只为了看这个节目。
在网吧里,我打开**,已经好久没挂**了,**上积了一大堆留言。当我翻看留言时,然后看见:
断了的弦(乐悦的网名);17:34
有些话早就该说的,可我这个人就是愚蠢,老是想逃避一些事情。现在终于明白,逃避是没有用的,两个人在一起,彼此坦诚是很重要的。我觉得你这人有时不够诚实,发现你在骗我,有几次我都没拆穿你,因为我怕,我怕我们之间有阴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真的很难过。我很爱瞎想,所以我总爱把你的说的每一句话拿来一遍一遍地回味,这让我越来越觉得你说话颠三倒四,不真实,让我很害怕,觉得自己像一个大傻瓜。
断了的弦;11:12
你究竟在哪,我好想你,好想见你......
断了的弦;22:05
许多的许多,让我已经陷进去,无法自拔,你的好你的坏,我都爱上了。所以我才这样害怕。前天晚上过生日,我想要喝酒,想要喝醉,因为我想发泄,想大哭一场。我知道你讨厌女孩子喝酒,讨厌我喝酒,可是没办法你又不在我身边,我们都十八天十八个小时没见了,我好想念你......
断了的弦;06:42
你在哪,我只想你能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开心一起笑,现在我真的好难过......
断了的弦;23:01
浩然,我们真的分手了吗?你果真舍得?
其实......我很想你......很想你那天能再......我爱你,你知道吗?
断了的弦;20:16
浩然,今天我去找你,我本来想挽回我们的感情的,可是,我见你又有女朋友了。我见你们一起去看电影,她,她很漂亮。
我哭了——
无论,怎么样,我们彼此爱过,拥有过,我祝福你。
我跟苏娜说,我不想学这该死的音乐了,我想去学电影,想考电影学院。我说,我特想像贾樟柯那样去拍自己的电影。
苏娜说,有理想就去做吧,失败了也无妨,毕竟你还年轻,输得起。
那天,有个打扮时尚的中年女人在校警室里等我。校警说,他就是梁浩然。然后我望着这个女人,觉得特别眼熟。那女人先是握住了我的手,接着又对我微笑说,我们出去聊聊。我愣在当场没动,只是看着校警。她回头看了那校警一眼,校警微笑着说,可以。
那女人叫我上她的小汽车,我坐上去。她开门见山说,我是乐悦的母亲。
噢。我说。
“你抽烟吗?”她掏出一包“中华”问我。
我看了那名牌香烟一眼,“我不抽。”我说。
“抽一支吧,在我面前不必拘束的。”她用那讨厌的眼光瞅着我,似乎在说,在我面前何必装呢,你翘下屁股,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拉什么屎。我说,这是在学校附近,我不能抽烟,待会给老师看见要给处分的。
“那你们谈恋爱学校给处分吗?”她点燃一支烟说。我说:“操,你直接去跟老师说就是了,干吗来找我。”我站了起来,想乘机溜走。她却心平气和地说:“别激动吗,我能了解你们,我也是从你们的这个年纪过来的。”
她的这种态度倒使我觉得理亏了,她要是打蛇随棍上接着痛斥我,我还可以装作不屑与她说话,乘机溜掉。可她却摆出一副体谅的样子,如果我硬要挥袖而走的话,立马成了一个不懂是非的小屁孩。她问我,你是真的喜欢乐悦,还是玩玩而已?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我配不上您女儿。
“年轻人阶层观念还蛮强的吗。从做母亲的角度说,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倒不是因为其他原因接近她的。”
“说真的,我对你这句话非常有好感,因为许多母亲只希望自己的子女物质上充裕,很少有关心他们思想上的东西的。”
“真的?我觉的我应该是个开明的母亲。”她弹去烟灰。
我发现她笑起来像乐悦一样的天真。我忘乎所以地说:“父母总在告诉子女,物质上的,才是真正的幸福。然后帮子女物色金钱婚姻,认为那样子女就可以后半生幸福无忧了。两个人硬凑到一起,就算对方家财万贯,也改变不了将来离婚的悲剧。还给社会留下一大堆问题,比如说小孩啊。”
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低下了头。我赶紧闭嘴。沉默了好一会,她才问:“你看过王小帅的《青红》吗?”她又弹了弹烟灰。
“看过。是高圆圆演的吧。”我说。她问,你对青红父亲的做法有什么看法?
我不明白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说:“青红的父亲,说是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结果却做出了偏激的举动,小根被当作**犯给枪毙了,然后他的女儿青红呢,他显然亲手把他的女儿推向了思想上的绝境,青红就算回到上海了又怎样?”说完,一种强烈的恐惧占领了我整个大脑。我真想打自己一巴掌,因为我竟间接的告诉她该怎么处置我。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思想的吗。我原来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小混混呢。”
我挠着头,傻笑说:“生活出真理嘛,有些东西不是归那几个学术人士专有的。往往这些人才是最迂的。你想啊,做人的学问又不是一道公式,你凭什么说你的才是真理。就拿电影来说吧,一部完成的电影,在它供映的时候就证明它已不属于编创的个体了,每个人都可以在其中寻找符合自己生活的认识,那谁敢说我的才是对的,我的才是重点。而学府人士,往往就是扼杀你的认识,叫你的与他的统一,然后大学几年出来,你就成为一个被彻底洗脑的具有‘艺术审美’的学术人士了。”
“你还很后现代主义思想嘛。”
“我记得周星驰在北大与大学生见面的时候,也有人说星爷是后现代主义,但星爷却说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后现代主义。我想我更加不懂了。”
“你这小孩还真有意思,跟你瞎扯也不知扯到哪去了。”她莞尔笑道。我感到异样的兴奋,盯住她喝了口水。她看了一眼手机说,你们发生过关系吗?
我给水呛到了,咳嗽不止。她叹口气说:“女孩的第一次都比较难忘,你不要伤害她,行吗?”
“难道你不想像青红的父亲那样,把我告到警察局,然后要求把我给枪毙了吗?”
“想啊。可是我怕我的女儿也像青红一样啊。”她微笑着开玩笑说。
我有些看不懂这个母亲了,但是我敢确定我对她非常有好感。我问,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吗?
她突然转向严肃,绷着脸说,答应我一个要求好吗?
我点点头。她说,在我女儿没向你提出分手之前,你不许主动与她分手。
我吃惊的看着她。
乐悦跟我老妈学钢琴的事,在我和乐悦的促使下,终成为了事实。乐悦的妈妈说要请我老妈吃顿饭,算是拜师宴。我妈原来要推掉的,她说没这必要,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她又答应了。我妈又说,顺便介绍几个院里的老师给乐悦认识。
那天,我和乐悦坐她妈妈的车,来到南音的大门口。我打电话给我老妈,我妈说,你们先到圈圈饭店订好位置,我还得等刘老师。我大声问,你们几个人啊。我妈回答说,三个。
我挂断电话从车里钻出来,乐阿姨从车窗伸出头来说,你们两个先去订个包间吧,我去找地方把车停好。
乐悦有点兴奋,欢蹦乱跳的。我打击她说,你这么高兴干吗,又不是你的订婚酒。乐悦红着脸说,你讨厌。我领着她走进圈圈饭店,服务小姐迎上来问我,你们几个人啊?我说,甭管几个人,来个包间吧。服务小姐微笑着说,是请南音的老师吃饭吧,所有考学的学生都在我们这请客的。我红着脸说,不是,是相亲。我讨厌靠人际关系考学,请客、送礼更让人所不齿。服务小姐看了我身旁的乐悦一眼,露出吃惊的表情。乐悦则小脸羞得通红,偷偷掐了我一下。我忍住痛苦,对服务小姐说:“要带窗的房间。”
服务小姐收回惊讶,和蔼地说:“我们这包间有个最低消费,不足四百元也按四百算,如果没问题的话,就请跟我来吧。”
我想反正又不是老子花钱,多少钱与我何干。我说,你带路吧。
乐悦见服务小姐走了,绷着脸对我说,相你个大头鬼,你这个大坏蛋。我一边看菜单,一边摆弄手机说:“你妈来了没有,你去看看吧。”
乐悦嘟着小嘴,一副气臌臌的样子。她说,你不能去看吗。我笑着说,好啦,大小姐别生气,我去就我去,你个小样待会给你妈或我妈看到,我又要遭殃了。乐悦“噗嗤”笑道:“算你识时务。”
等到我妈他们全来齐时,那服务小姐又走了进来。她拿来菜单,帮我们点菜。她显然认识我妈他们,和他们寒暄几句后,即用一种讨厌的眼神看我,嘴角还泄出一丝怪笑。那鬼样像在说,还骗我不是请老师吃饭,当我不认识这些老师吗。我对我妈说,妈,我帮你出去买橙汁。然后我瞪那服务小姐一眼,示意告诉她,这是我老娘,我请什么破客啊。那服务小姐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接着说,任老师喜欢喝橙汁我知道,我们这有的。接着她问我妈说,任老师,这是您的儿子。我妈正不明白我为何要说替她出去买喝的,听服务小姐这么一问,回答她说:恩,是的,这小子就是我不争气的儿子。
服务小姐“呵呵”笑着。那个和我妈一道来的秃顶刘老师问我说:“你现在在哪上学啊?”
我有些尴尬,我妈也有点尴尬。另一个和我妈一起来的女老师说:“浩然是应届高三。这小孩挺聪明的,今年考了我们院的吉他专业第一名呢。”
我妈脸上露出得色,那秃顶刘老师又问,文化课怎么样啊?
我妈的表情随即不自然起来。她连忙代我答道:“这小子平时就知道混,文化分考的不好。”
“噢。”刘秃顶深表惋惜,乐阿姨也露出可惜的神情。在座的,只有我妈、乐悦、我,以及和我妈关系比较好的女的冯老师才知道真相。这真相是,我的文化分高出南音录取分数线一百多分。
“你现在能考多少分啊?”刘秃顶又问。
我妈听到这话,险些把喝进嘴里的茶全都喷出来。她被呛的直咳嗽。乐悦立刻代我答道,250分。刘秃顶和乐阿姨听了都大皱眉头。我妈还在咳嗽。冯老师看我和我妈一眼,也有点不自然了。我恨不得给刘秃顶一巴掌,瞪了乐悦一眼,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才是二百五。乐悦则偷笑。
刘秃顶似乎意识到,刚才的问话使我妈很难堪。他弥补说,以你妈在我们院的贡献,你200分也能上的。
我妈说,还不谢谢刘副院长。
乐阿姨显然没看出这个其貌不扬的秃顶贵为副院长,这时给我妈道破了此人的身份,她显得有些受恐若惊。她说,您是刘副院长啊,久仰久仰。
刘秃顶望着乐阿姨问,您是——
乐阿姨指着乐悦说,我是这小女孩的妈。
我看刘秃顶的表情,怕他追问乐阿姨她们和我妈什么关系,连忙说:“乐阿姨是我妈的干女儿。乐悦是我妈的干姐妹。”
此语一出,在场的人无不惊愕地望着我,我这才意识到情急下,说错话了。我妈笑着更正我的话说,乐大姐是我的干姐妹,她女儿乐悦是我的干女儿。刘秃顶笑着说,你儿子还真有意思。我大窘当场。
然后,大家又扯了些无聊的话,话题都是围绕怎么帮我和乐悦考学的事。我在想,像这样的考学,好与坏有标准吗?在很大程度上,这种艺术类考学中,好,就代表你有过硬的人际关系,有过硬的金钱支持。因为,你行与不行只在于这些老师的一句话,这就好像冯巩和牛群的相声里的一副对联所说的,上联:“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下联:“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不服不行”。
刘秃顶问我妈说:“任老师知道秦老师最近的事吗?”
冯老师抢先说:“怎么不知道,他最近又想出新花样拍院长的马屁了。”她似乎对这个秦老师恨得咬牙切齿,言语间透露出不友善。我妈也不齿地说,他应该叫做院长的代言人。
“任老师这句话倒极其恰当,反正在院长面前,好的都是他的,坏的总是我们的。”
我不愿再听下去,很讨厌在别人背后搬弄是非。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像刘秃顶这样不知所谓的人,他们能够决定你一生的发展,甚至影响到你一生的信念方向。还有就是,你不得不感慨,一个小小的院里,老师间就有众多派别之争。我瞪了我妈一眼,我妈却凑到我耳边说:“张瑾和姓秦的关系暧昧。”
我愤怒地嚷道,您说什么那。
我妈不再说话,其他人都吃惊地望着我。刘秃顶似乎听不惯我这样和我妈说话,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和你妈说话呢。乐阿姨也大皱眉头。乐悦显然听到了我和我妈对话的内容,她低下头,咬住嘴唇。冯老师打圆场说,现在小孩脾气都有些暴躁,我想浩然这种口气并不是针对他妈妈的。
我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各位长辈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说完,不顾我妈在身后叫我,径直离开了。
离开圈圈饭店,我独自一个人走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
“梁浩然,你这个混蛋。”乐悦从背后搂住我。我像被点了穴一样定格在当场,动弹不得。乐悦在我背上哭开了,泪水浸湿了我背后的衣服。我不敢反过身看她,我很清楚自听到她的哭声,我已经崩溃了。
她哭了一会,放开了我,她低声问:“梁浩然,你还爱我吗?”
我说,乐悦,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我知道,现在,我爱你,无法自拔的爱上了。
她冲上前,仰头蜻蜓点水般吻过我。然后她溜到前面老远处,转身冲着我喊:“梁浩然,告诉你不要骄傲,我一直都爱着你,在我心中你的地位没有谁可以替代。”
我兴奋地迎上去,看到她映着阳光灿烂的玉脸,泄了气的问:“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她摸着我的脸说:“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坏,我觉得没有安全感,我觉得你爱我不一心一意。但现在都过去了,苏娜告诉了我一切,我知道了你这种人的性格,嘿嘿。”
我楞在当场。
“抱抱我好吗,我好想念你的怀抱。”
我再无法自禁,一把抱住她。她说,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我说,什么,你说。
“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尽快考上南音。”她仰望着天。
我随她眼光望去,天空尽是鱼鳞状的云,西方的那一片被染得通红。太阳跟人们玩起了躲猫猫,藏到红色云朵里去了。晚风吹来,她的几缕发丝在我的眼前飘动。“我尽力。”我泄气地说。
黑暗的巷口里,闪动着几个人影,风中传来肌肉撞击肌肉的声音。我把乐悦拉到身后,嚷道:“猪皮,冤有头债有主,有种你就冲着我来,别为难女人。”
“操!”猪皮撂给我一拳。他的几个兄弟把我架起来,猪皮又踹了我裤裆两脚。“你小子敢动老子,今天我不废了你,我就跟你姓。”
“你够种就杀了我,不然我会双倍打还你的!”
“你嘴狠,我叫你再嘴狠,狠呀,怎么不说了?”
我的嘴被他用棍子捣得满是鲜血,还掉了两颗牙齿。乐悦哭喊着叫他们停手。
“小妹妹,长的不错啊。跟着小子真是可惜了。”
我大声,猪皮,你别乱来,我警告你。
......
乐悦蜷缩在墙角,她身上的单衫被撕破了,露出雪白的胸脯。她的脸上有手指印,嘴角流着血。我爬过去,一把抱住她。我紧紧地抱住她,任凭她的眼泪打湿我的肩膀。乐悦哆嗦不止,抽咽着。我突然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