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电话给我妈,说我心情不好想去老家叔叔那住几天。我妈以为我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她了解我的脾气,没有说什么,只是叫我别耽误了学习。然后,我又打了电话给乐悦,我说:“乐悦,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们可以试试啊。”
“哦。”我挂断了电话。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一路过来,也没有看到多少预想中的田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处处占了稻田的工地。大型现代化机器“轰隆隆”的响着,昔日绿色的田野,如今只剩下被机器推平的红土了。
我的头倚靠着车窗,杂乱的思绪好像缠在发丝上的蜘蛛丝,难以除去。
回乡的当天,我在村口碰见了高娟,当时她抱着一个小孩。高娟是我的初恋,我和她谈恋爱,那还是初一时的事。如今想起来,似乎距离好遥远了。没想到她这么早就结婚生孩子了。我上前与她打招呼,她微笑着说,是你,梁浩然。
我说,不就是我嘛,这是你的孩子吗,男的女的啊。她尴尬地说,女的。然后她教小孩喊我叔叔。我有些受宠若惊,尴尬地看着她们母女。我问,她多大了?
她回答说,三岁了。
我逗了她的小孩一会。然后,我叔叔到村口来迎我了。
又与高娟寒暄了几句,我便同叔叔一起往村里走去。我回头看了高鹃一眼,她长胖了许多,头发染了些许颜色,眼睛还是如以前一样,小眼聚光。
“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她,她婆婆可刁蛮了。”我叔叔在一旁说。
“啊!”我有些发窘。遇见高娟是让我产生了对初恋的回忆,但仍不至于去招惹她的地步。何况最近我身边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是到这来避难的,哪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情。我红着脸说,叔叔,还没忘记我和她的事啊。
叔叔说,怎么会忘呢,你们差一点私奔成功。哈哈。
我一时无语,大窘当场。
叔叔家是在五年前盖起的小洋楼,我印象中他家还有一个大院子,院子出去就是一块池塘。我说,叔叔还承包门口的那块池塘吗?
叔叔说,不了,现在那是块死水,全是垃圾,夏天还恶臭。
我说,哦。
然后,我们就见到了那块池塘,叔叔说,这在以前,要是夏天来,这池塘里满塘的荷叶荷花,美丽得很。现在可惜了。
我说,没人来管下吗。
叔叔说,谁来?哎,不该给你说这个,不过现在当官的太腐败了,一个小村官都厉害得不得了。
我和叔叔走进院门,婶婶已经煮好鸡蛋等着我们了。我叫了一声“婶婶”。我和叔叔坐在客厅里,婶婶也过来和我说话。我对婶婶说,堂弟呢,他今年上几年级了。婶婶说,上初三了,现在个子长得啊比你还高一点。
叔叔一边帮我剥鸡蛋,一边说,都给你婶婶惯坏了,学习不好,整天做一帮孩子的头头,我看啊这小子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
婶婶在一旁说,考不上就考不上,上个技校难道不好吗,早工作早挣钱。
叔叔看我一眼,摇了摇头,说,这叫慈母多败儿,你看我大哥大嫂,怎么着都想把浩然培养成大学生,你倒好,叫你儿子上个技校就完事了,你还以为现在是以前那个时代啊,我看啊,到时你看着你儿子喝西北风去吧。
我说,哪啊,也不是非要上大学才能活,您不知道现在技工比本科生好找工作挣的也比本科生多。
婶婶冲我笑了笑,说,你听听,连浩然也是这么认为的,说明我的思想还没落趟呢。
叔叔则摇了摇头。我看了一眼桌子上,见几张正方形的纸片,我说,这是什么?
叔叔看了看,说,哦,还能是什么选票呗。
“咦,这上面怎么没填名字。”我好奇的问。
叔叔说,填狗屁名字,这选票一发,都没人来收。
我不解的问,那这里都是怎么选举啊。
叔叔说,还能怎么选,内定,有人际关系的就上了,有钱的送送礼也能上了。
他们不知道选举法。我说。
叔叔说,法是给人民看的,不是给官看的,这干部向来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唉,算了这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给,吃个鸡蛋吧,这是自家草鸡下的,比城里买的养鸡场里的鸡蛋要营养。
我接过鸡蛋,放在嘴里咀嚼起来,眼睛却看着这失去它原来真实意义的废纸片。
晚上,我合衣平躺在床上,嘴里叼着根烟。我觉得脚冰凉,那股寒意急速扩散着,然后整个身子都冰凉了。我在想乐悦和苏娜还有考学的事,想了许久,越发陷入恐惧,因为我发现自己就如同一个已掉入泥潭的人,无论怎么拼命挣扎,只会加速身体往下陷。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爬起身,赶紧跑了出来。见到高娟站在婶婶身旁,冲着我微笑。而一旁的叔叔直瞪着眼睛。
我问高娟,你找我吗?
她微笑着说,是呀。能出去说几句话吗。
叔叔连忙替我答道,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婶婶也皱着眉头。我说,没关系,我和她说几句话就回来。叔叔也不好再说什么,哼了一声。婶婶却对高娟说:“你婆婆不会找到我家来吧。”
高娟只是冲着我笑,没有回答她。
我和高娟并肩走着,村中的小道刚修成了水泥路,再没有当年我俩踏着泥泞小路漫步的感觉了。高娟问我,你现在还在上学吗?
我点点头。她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对我说,能上学真好。
我说,你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
“还不是因为我爸爸欠下的三千块的债。”
“什么意思?”我吃惊地问。
她指着池塘边的一块大石头,说“坐下好吗”。她坐在石头上,捋了一下头发。我在她身旁坐下。她拣起一颗石子,投进池塘里。“扑通”一声,击起一片涟漪。她说,还记得当初我们私奔吗?她的脸上泛起一片悦色。
我挠着头说,那时小,不懂事。
她转过脸望着我,映着洁白的月光她的俏脸如玉一般光亮。她说,我可不这么想,那可是我这生中惟一经历的刻骨铭心的爱情,比琼瑶小说里的还伟大。
我赶紧扭转话题,追问她说,你刚才说什么三千块的债?
“哎,我不想说了。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我想起了乐悦,奇怪的是,高娟提到“女朋友”时,首先闪过我大脑的竟然是乐悦。想到乐悦我的心里顿生一股难以言语的滋味,我太不明白这个女孩了。
等我回过神来,高娟正注视着我的脸。她问,你失恋了?
我尴尬地说,没,没有。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吧,待会我女儿醒来看不见我又要哭闹了。”她站起身来。
我扔掉手里的石头,说,你先走吧,我想再坐会。
她没走出几步,又转过头,大声问,梁浩然,如果老天让你重来一次,你还会带我走吗?
啊?我吃了一惊。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希望不要向乐悦表白。可是,谁能改变这已发生的事呢。我说,会吧。
“谢谢,谢谢你,梁浩然。”
这声音飘散开来,我寻声望去,高娟早已不见人影了。头顶是明亮的夜空,天边挂着一轮弯月。我望着被月光笼罩的村庄,它安静地沉睡着,叫人忘记了白天的喧嚣。
记得在我童年,我和村上的几个小孩整天野在外面。那个时候,我们夏天钓龙虾,抓田鸡,下河洗澡;冬天就在家里偷咸鱼、咸肉,然后到围堤上去烤。那时的欢乐是真诚的,可随着自己的长大,渐渐地就对故乡失去了那份感情。那时的玩伴有能力和没能力的都离开了这里,寻找与这迥然不同的生活去了。
有关乎高娟的记忆,对我来说,早已好遥远好遥远。我甚至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要与她私奔。那段往事,有一大半我都忘记了。只还记得,当时高娟叫我到水坝上玩,我们玩得很开心,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吻了她,然后她对我说,我是你的人了,以后你要养我一辈子。
后来,我们为什么要私奔,我完全想不起来了。不过,一想到有关高娟的往事,我就不自觉得因尴尬而脸红。
我闭上眼睛,印象中有一间矮小的草顶的砖瓦房,它沉寂在蒙蒙细雨之中。屋内阴暗潮湿,石灰墙皮已脱落。梁上往下渗雨,地上摆满了接水的坛坛罐罐。高娟的家似乎比我想象中还糟。
我想起一点什么来了,对了高娟家很穷。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初一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当时,她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低着头,一个劲地抽咽着。她的母亲正在请求老师减免学费。
初一的第一次班会,高娟走上讲台发表了感谢词。她说,感谢同学和老师为我捐钱。我会好好学习,用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来报答同学和老师。当时,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这小女孩说话口气太大了。
不过,她虽没能做成全校第一名,却稳坐了我们班的第一名。我记得她很傲物,不太愿意和人说话。而她对我的态度有变,主要是,我当时是班上的数学科代表,她总爱拿一些奥赛题来挑战我在数学方面的天赋,我虽不能每次都答对,但也够资格让她另眼相看了。
记得有一次上自习课,班上非常吵闹,高娟劝一个男生不要说话,然后那小子辱骂了她。而那种辱骂已上升到人格污辱。他说如果他把以前捐给高娟的5块钱买骨头喂狗,那畜生还知道向他摇摇尾巴呢。
高娟大哭起来,伏在桌子上。她抽泣的动作很大,可她却有意尽量使别人看不出来自己在哭,使劲的埋下头,双臂抱得很紧。
我扔橡皮砸那个辱骂高娟的小子。他说,**妈。我跳上去,用拳头在他身上一通乱捶,直打得他招架不住。然后,他拿出藏在自己书包里的铁棒朝我身体猛打。我火了,抓起铁笔盒砸过去。他惨叫一声,头上挂彩了。看见了血,这小子就放声哭开了,那声音像杀猪似的惨叫。
后来,我和他都被逮进了政教处。
可能是,高娟为感谢我当日的壮举,那个星期天,她主动约我到水坝上去玩。当时天边镶着一轮红日,云儿醉了,红扑扑的脸。风儿吹过,带着浓重的泥土气味,小鸟在路两边的树上欢快的叫着。田里一片金黄,已经快到丰收的季节了。
我注视着高娟,这是她第一次没避开我的视线。
我可以亲你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红着脸低下了头,可以看得出她的脸上没有愠色。我学着电视里那样,慢慢地勾起她的下巴。她闭起眼睛,睫毛眨动。我的嘴唇好像蜻蜓点水一样触及她的嘴唇。
然后我俩都打了个颤栗,她背过身子,我好久才清醒过来。
“高鹃走了?”
我转过头,看见叔叔已站在了我的身旁。我望向池塘,对叔叔说,我和她没什么,我现在有女朋友的,这我妈也知道。
叔叔说,没有最好,我是提醒你,高娟这小女人不简单。我们村的大队书记都被她玩得团团转。
我想起万峰说苏娜与他爸的事,没好气地对叔叔说,我不喜欢在别人背后搬弄是非。叔叔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他强调说:“叔叔都一把年纪了,哪是那种爱饶舌头的人,这话我只是对你才说的。你们小年轻人讲究爱情,而高娟对她男人显然没有感情,她之所以嫁给现在这个男人,是因为这男人的老娘非常厉害,高娟父亲生前又欠了这家人三千块钱。父债子还,后来高鹃就嫁过来了”
噢。我恍然大悟。
叔叔说,你千万别跟她去谈什么爱情,那样会给自己惹来很大的麻烦的。
我说,你放心,绝不会。
在叔叔家住下后,我每天都出去钓鱼,借此来让心平静下来,好想清楚一些事情。我通常一钓就是一整天,那时没有一个人与我说话。这世界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一根鱼竿,一条小河。这是种绝美的意境享受。我钓鱼,尽管有时钓一天都不会钓到一条鱼,但是,我还是非常乐意去做这件事情。
那天,我正在钓鱼,好像察觉到有一个人偷看我。我转过头,看见是高娟,她抱着小孩站在远处。见被我发现,她若无其事的冲我笑笑,然后抱着小孩走了。我笑着摇摇头,继续看着浮漂。然后,第二天,第三天,高娟都抱着小孩来看我钓鱼。直到第四天,我才上前主动与她说话,我说,你有事吗?
她说,没事。
“没事,你干吗天天跑来?”
她故意大笑起来,但脸还是红了,她说,只允许你到这来,别人就不可以了吗?
“可以。”我说。说完我继续去钓鱼了。她没有离开,反而坐了下来,光明正大地看着我钓鱼。
“喂,你这样钓法,一天能钓到多少鱼啊。”她问。
“不知道,如果运气好的话,一天能钓到两条,运气不好,一条也钓不到。”我说。这时,她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她哄了那小孩一会,小孩逐渐安静下来。
她说,“梁浩然,你在这都呆了好几天了,你不用上学吗?”
我说,我把学校给开了。
“为什么啊,上学不好吗?”
“这还不明白,以他们那点微薄的智商哪能教我这么一个大智慧的人呢。”
“你就吹吧,反正吹死牛又不犯法。”她笑着说。我也笑了,这还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开心的笑。她说,你现在上大学了吧。
我不想在这初恋情人面前贬低自己,扯谎说,是的,我学的是音乐。
她神往的说,能上大学真好,我看电视里人家大学生都在谈恋爱,你们那大学是这样吗?
我说,是吧,每个大学都一样。其实大学有什么好的,现在的大学生还不如农民工呢。
是吗,你真会哄人,说这种话是安慰我这种初中都没读完的人吧。她说。
我说,我倒真没有这个意思,这只是我对大学生活的一种感慨。可能你会觉得我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可是我告诉你不是,因为大学里有许多自以为了不起的傻逼人物,这些人物中包括老师,他们的思想迂腐的可能不及一个拾破烂的老头。
她说,和你聊天真开心,你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对这世界充满愤怒。
我对着她阴阳怪气的唱起SHE的《不想长大》。她又笑起来,笑声很大,把她怀里的孩子都吓哭了。她哄着孩子说,梁浩然,晚上我去找你好吗?
“别别——”我见她神情立刻失落,又软化了下来,接着说,“我去找你吧,我不想让我叔叔误会我们。”
她吃了一惊,说,可,可是我婆婆——好吧,但我劝你最好别走正门。说完,她冲我狐媚一笑,之后便离开了。
我有些尴尬,后悔说出刚才那话了。因为我想起了她是个有家事的女人,这晚上跑去人家家里,在这农村上,不太妥。
晚上,堂弟过生日,他请来一些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我与他们坐在一起,总觉着和他们之间缺少了什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更加没有共同话题。这些小男孩们大谈自己的情史,女孩也显得非常直接,敢于同男孩毫无避讳的谈性。
当时,气氛非常热闹,可我坐在他们中间,却倍感孤独。
“你喜欢周杰伦吗?”一个女孩问我。
谈不上喜欢,不过挺佩服他的能力的。我说。
“你怎么不打牌?”她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
不会,说真的是怕输,我是一个十足的穷鬼,所以输不起钱。我开玩笑说。
“可是,他们玩的不大啊?”她歪着头问。
我说:“这还不大啊,一块钱一张牌,你看那小孩都输了一百多块了吧。”
“哈哈,你说他是‘小孩’啊!哈哈。”然后,她朝着那个男孩喊,“喂,人家说你是小孩耶。”
“谁他妈说的?”那男孩站了起来,显得特别愤怒。
“我说的。”我坦白道。然后,他操起桌子上的玻璃杯朝我砸过来。只听得我一声惨叫,那女孩大叫道:“啊——流血了!”
“我**妈!”堂弟跳了起来,用手中的牌砸向那个小子,可惜纸牌不及玻璃硬,那小子毫发无损。
“你奶奶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请你是来吃饭的,你竟然砸伤我哥。一点不给我面子。”堂弟冲上去要打他。
我赶紧出来劝,我说,别打别打,都怨我乱说话来着。可别伤了和气。
当时,出现了这样一幕:那两个人嚷着要干架,而一个受伤的家伙捂住头站在两人中间劝说。血流出他的指缝,滴在了地上。最后,我说,你们打吧,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不过,你们最好在没打死对方前,先把我送进医院,我想我的血快流干了。然后,我就摔倒了下去。
叔叔跑进来,一把抱起我。他对婶婶说,快去,给浩然打两个鸡蛋。婶婶六神无主的“嗷”了一声,却还站在原地。叔叔大叫道,快去啊!婶婶这才跑去厨房。
我躺在床上,刚吃完两个鸡蛋,头一阵一阵的疼。我突然想起和高娟的约会来,然后我穿好衣服溜了出去。我翻进高娟家的院子,看见二楼一间房里的灯还亮着。我猜想那应该是高娟和他男人的卧房。
我环顾一番,发现她家院里有一棵歪脖树,而此树正好生长到二楼的阳台。我顺着树爬到二楼阳台,寒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我全身寒毛都竖立起来了。一只老猫**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想透过玻璃看清屋里面,可是那窗帘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想敲门,却没这胆量。我蹲下来,点起一支烟,觉得自己这行为太可笑了。我扔掉烟,刚想走。
此时,门突然打开了,高娟走出来晾她女儿的衣服。她看见我吃了一惊,然后注视着我。我尴尬地付之一笑,全身都在哆嗦着。那鬼风甚至无孔不入,我下意识地摸摸胳膊。我想这时的样子一定非常猥琐。高娟没有说话,向我使眼色,示意我进屋。
进到屋内,我如做贼般四下窥望,只见她的女儿躺在大床上,已经睡熟了。高娟凑近我的耳朵说,我男人不在家,现在正在城里打工。她又叫我不要说话,免得吵醒她女儿。
然后,她把我领进隔壁的房间。她反手关上房门,然后冲进了我的怀里,她激动地说,梁浩然,没想到你真来了,你还爱我,是吗?
我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她。我说,你忘了,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梁浩然,你再带我走好吗?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讨厌这个鬼农村,厌恶这个贫瘠的圈子。为什么别人可以有爱情,我却不可以有?你知道吗,我自从嫁给这个男人后,有多么的痛苦。如果能让我轰轰烈烈地爱上一次,我愿意过把瘾就死。”她说着就流泪了。
“你带我走好吗?”高娟哭着说。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使自己尽量不去看她。她从背后抱住我,她在颤抖。我转过身,捧住她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着,头发蓬乱,脸颊上还有几道抓痕。我说,逃,我们能逃去哪里?就算出去了,我们又靠什么生存?你有想过你的女儿吗?
坦白说,我很懦弱,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胆小鬼,我总在逃避现实,害怕承担任何的责任,我又有何资格去接受一个可怜女人的命运托付。
她蹲在地上痛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小孩。难道这就是生活吗?
我看着高娟,心里的感受难以形容。我说,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充满着不公平,不是我辜负你的托付,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生活已经到这般田地,你真的愿意与它一刀两断吗?你的女儿怎么办啊。
高娟已经改哭声为低声抽泣了,她说,你知道结婚后我是怎么过的吗,我那个男人什么情调都不懂,人还没多大用,却只知道在床上干那种事情,他把我当石臼那样弄,我怀这个孩子第七个月肚子都挺的老大了,他还是要弄,我只要稍不乐意他,他就说我偷人了,然后第二天他那母老虎的娘就来和我吵,还骂我抓我。她说着两行泪又滑了下来。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很同情你,可这同情却不是你所要的爱,我没法带你走,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她不再哭了,说,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的。我知道我要求你带我走很过分,你是个大学生,家庭条件又好,家又是在城里,你应该有个美好的未来。可我算什么,如果我跟你跑了,我只能算一个偷人的**。我知道我不该要求你这样做的,因为那样会毁了你的前途你的未来。
我看着她当时的样子,有些难受,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怎么跟你说,如果我和你之间还有那种男女感情,我还是会一无反顾的带你走的,我根本不会把前途未来的玩意放在眼里,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她平淡的说,我明白了,真的。你走吧,谢谢你今晚来看我。
我说,你没明白,你还是没明白,不要恨我好吗?我他妈到底在说什么,我跟你说不清了,也无法说清,你心里一定在嘲笑我了,笑我是个胆小鬼,一个可怜虫,一个烂屎,可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我会为我所爱的女人付出生命,真的,我并不是乱盖的。我真敢这么做的。
她望着我,非常平淡的说,你多想了,我真没这样想。
我忽然不想说话了,望了高娟一眼,她已经背对着我了,然后我按照原路离开了高娟她家。
第二天,我被一阵叫骂声吵醒。我坐在床上,叔叔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指责我说,叫你别去招惹高娟,你偏不信,这下可好,她丈夫和婆婆闹到门上了。
我和叔叔一起走下楼,看见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坐在大门槛上,他身旁站了个凶神恶煞老婆子。门外是一帮农村上嗜好看热闹的人。老婆子先叫道:“根子,就是他,就是这个‘炮子仔’勾引你媳妇的。”
我正要反驳,那叫“根子”的男人已跳起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嚷道,松开,老子数到三,你给我松开,不然,对你不客气。
我叔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显得完全无动于衷。
我真的数到了三,但那个男人还是揪住我的衣领不放。我发急了,使劲地捶打那男人的头。他昂着头,任凭我的拳头如雨点一样落在自己的头上,依然死死地抓住我的衣领不放。旁边的老太婆冲上来,一边抓咬我的手,一边骂我。
我的脸涨得通红,心里害怕极了。男人紧紧地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只是粗重的喘着气。我忽然想起儿时所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去上学,路上窜出了一只大狼狗。它挡住我的去路,露出大牙,狠狠地瞪着我。我吓得撒腿就跑,然后那只狗就追我。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回头依然能看见那只大狗不停地追不停地追。我快跑不动了,哭着叫起“爸爸”。我大叫着,可是那只狗还是跟在我的身后,爸爸也听不到我的呼救,更没人来帮我,我害怕极了——
当时我哭了,大叫道,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的眼睛红肿着,里面燃烧起了大火。“你勾引我的老婆。我跟你拼了!”他厮吼道。
听男人这么一吼,我整个人都蒙了。“我跟你老婆没什么,老子没碰过她。”
可是,这话有谁能相信呢?我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一个不可自拔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我想,也许只有老天知道,我和高娟是清白的。
当时,在场的人开始议论高娟,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母必有其女,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甚至这些人竟然唆使男人赶快与高娟离婚,说这种野了心的女人什么干不出来,说你要不尽快和她离婚恐怕会遭遇不测的。
别人说到离婚,男人终于松开了我,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他显得特别无助,像个小孩丢失了心爱的玩具一样。
我冲着人群嚷道,管你们什么吊事,滚,都给老子滚。
然后,别人也开始指责我,我的亲姨奶奶说,这小孩也是坐牢的坯子!
**起了笤帚,像疯狗一样地大叫:“滚,都给老子滚。”
在高娟的夫家,我蹲在地上,高娟坐在椅子上抱着小孩,她的男人抱臂坐在门槛上。我叔叔发了一支烟给那男人,他接过了烟,叔叔帮他点燃。然后,高娟的婆婆冲了出来,那老妇女走上前揪住高娟的头发。高娟想挣脱她,可不得不顾及抱着的孩子,根本无法反抗。小孩和高娟都大声的哭着。那边两个女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这边两个男人只是在抽烟。我对那男人说,那小女孩是你女儿吗?
“我怎么知道,这得去问她的娘。”男人麻木地说。
“**,你他妈是男人吗,我要是你就拿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我跑过去,接过高娟的小孩。非常奇怪,那小女孩到我手上就不哭了,然后还冲我笑,那笑使我有些毛骨悚然。我看着这小孩,觉得她的眼睛很像我,都是单眼皮。
高娟还是没有还手,只是任由她婆婆抓打。当时我的头疼得一塌糊涂,眉毛都聚集到一起,我紧紧地闭上眼睛。你他妈的女儿还要吗?我冲着男人嚷道。他仍然蹲在那里抽烟,没有理睬我。我火了,一脚把他踢趴在地上,把那小孩放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我跑着离开了。
我漫无目的走在黑暗里,想逃出这窒息的黑暗,可终究没办法逃出。我遭受着黑暗的挤压,无力反抗,我是那么的渺小,那样的无能为力。
我婶婶对我说,摊上这桩子事我的名誉在农村上算是拉倒了,幸亏我现在住在城里,不然连媳妇也甭想娶到。
我的心绪很乱,这种感觉比死了还难受。我已经让一个强大的势力给活埋了,无法摆脱,只得接受这样的后果。
我叔叔领着我来到高娟的夫家,村干部全部坐在屋里,还有就是高娟一家。高娟见到我,忽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瑟缩到了我的身后。当时,我见她白皙的脸上抓痕累累,泪水尚未干涸,神情又是楚楚可怜。我给了她一个微笑。她望着我,泪水又涌了出来。
村长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什么人啊,这么不要脸勾引人家的老婆,真不是娘日的。大队书记说,妈的,老子真想砍了你,你什么东西。要是武斗时早该把你们拉去浸猪笼了。
高娟的男人还坐在那里,只是低着头抽烟,不说一句话。高娟的婆婆瞪着我和高娟,突然大叫道,你们看啊,看啊,这两个不要脸的还手牵手呢。说着,她冲上前,一把揪住高娟的头发。高娟哭开了,一个劲地喊叫着,但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还握得更加紧了。
“不要脸的畜生!”大队书记跳上来打了我一拳。我摔倒在地上,而高娟依然攥着我的手。高娟的婆婆冲上前,抓咬我们紧握住的手。我的手被那老女人咬的流血了,高娟的手也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但是,两只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我拭去鼻血,说,你说谁畜生,只有真畜生才利用手段,跟别人的老婆上床。
我记得叔叔曾说过,大队书记和高娟才是真的有一腿。我望着这个大队书记,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大胖子。听叔叔说,这小子刚从部队复员回来时,家里穷的叮当响,后来当上了村干部,没两年就发了。
“反了反了,你小子没王法了,没王法了。”大队书记说。
“王法?你们这些人还懂什么叫王法,一群不知所谓的东西,拿百姓和政府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你们懂得你们组织上的政策吗,你们懂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吗?还王法呢,什么狗屁玩意,你们配做**党员吗?这个村上农民的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哪次不是被你们剥夺了,你表面按选举法做事,背地里卖官,卖人情,你们这根本是在愚弄百姓。”
书记这些村干部的脸都通红的,那书记咬牙切齿地说,你个杂种,你说什么呢,妈的,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
“呵,你真当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啊,有本事就关关看,老子叫你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说。
“浩然,住嘴!”叔叔大叫道。
然后,所有人开始骂我,而那种辱骂已经殃及我的祖上好几代了,还有我往下的几代。我对高娟微笑着,不去理睬这些低俗的人,然后,高娟也笑了,而那笑已然带着哭。
别人都说这两个人疯了。
我不去管别人说什么,大声的对高娟说,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你要知道,只有在言情小说里,追求自己真爱的人,才会得到宽恕和同情,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是没有这样的容忍度的。善良的人们是吝啬鬼。每个人都期望摆脱束缚和压迫,取得自由发展的权利,但当一个有着这样想法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他不是身陷在这种真实的处境之中,而是以一个旁观者身份去看待,那他也会成为限制别人自由发展的阻力,束缚和压迫别人。正如那句话,所有割别人舌头的人,他们手中只有刀,而口中早已没有了舌头。
高娟听后大哭了起来。
之后,我被叔叔拉回了家。往后几天里,我完全虚脱了,好像丢掉灵魂似的,每天都在家里来回踱步,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濒临死亡的溺水者,我无奈地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下去。
我已然陷入了另一个绝境,成为这个村上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村上没有女孩子再敢和我说话,就连那上幼稚园的小女孩,她都会说,“我妈和奶奶说,你是个大坏人,女生不能和你说话。”
我觉得非常可笑,我所看不起的人,他们也都看不起我。而在人数上,他们显然占了优势,然后我就是一个弱者,现在不是有句很多人都信服的话么,“少数要服从多数”。而这种服从根本就是屈服。
我不愿意屈服。我信奉这样一句话,当所有人都不正常的时候,而你却保持着正常,那你就是不正常。我宁愿成为别人眼中的“不正常”,也要保持自己真正的“正常”。
我整天在村子里游荡,犹如一只无聊的狗,对,就是狗。我像一只狗一样到处寻找屎,每寻到一坨屎,我就特别兴奋。我会直接用手去抓它,然后把它放进塑料带里。我在野地里挖了一个大坑,专门用来放我收集来的屎。
我每天都这样乐此不疲地收集屎,无论是人屎,还是猫屎狗屎、鸡鸭鹅屎,甚至是老鼠屎。然后我把收集来的各类屎全放在我挖好的那坑里,直到有一天,那坑被填满了,我突然觉得特别乏味,于是,立刻终止了自己这样反常的行为。
我坐车离开了老家,走的时候,脑里总闪现着一部电影——《黄土地》,影片一次又一次地以长焦镜头拍摄翠巧挑水走在河岸上,她的长久的运动成为一种无意义的重复,永远也没有走出河岸和山峦的笼罩。她摆脱这片土地的愿望是固执的,也是徒劳的......
回到家,我妈并没有因为乡下的事而指责我,她只是找我谈了一次心。她问我对将来如何打算。我说,我不知道。我妈爱惜地抚着我的头,她说,你还想考大学吗?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对我这么温柔,我有些内疚。我说,妈,其实高娟的事不怪我,我和她根本就没什么,您不知道——
我妈打断我说,不用解释,妈相信你。
我说,谢谢您。
我说,我想考大学,坦白跟您说,这一直都是我的想法。我想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想法,我现在的想法只是希望能完成自我。可是,这里有个问题,就是我想凭我的真才实学去完成自我,看看我在这方面到底几斤几两,我不想依靠您的关系。因为那样会使我不时的惶恐,觉得自己所得的一切成就都是拜你建立出的根基,那样会使我活得没信心,比别人自卑。
我妈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年轻,有自己的想法很好,能要求独立也很好,但是,我只想让你知道,有时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所以,无论你将来在自己的人生路上遭遇了何中打击,也不要丧失奋斗的信心,好吗?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