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日,短三日,三天头上要埋你。庄稼人办丧事,一般不过三天,说是三天其实是两个晚上而已,只有富户才会多一个晚上。徐家把早就准备好的纸糊的骡马车放到了街道口,旁边放上用砖压住一沓铰了四个眼儿的烧纸。吃过上午饭,天已经放晴 徐父安排徐光带着他的那帮狐朋狗友,打扫了院子,搭起了灵堂,订做的黄花木棺材也已经用车运了回来。徐父出去通知了大总理,交给了他四千块钱,这些钱都是徐念东生前的省吃俭用,还有一部分是一个月五十块钱的低保金,钱这东西,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既然人已经去了,那也就不省着了。本来徐光一直惦记着这份钱,老想着尽量省几个钱,但是徐父以为三叔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享过福,给了徐光也是让他糟蹋了,还不如用在丧事上呢,如果三叔有在天之灵,也算是尽了人意,自小徐父就失去了爹娘,也没有粘了他这两个叔叔的光,二叔死的时候,还是他这个儿子披麻戴孝,跑前跑后,三叔死了,作为一个侄子,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大总理包办整个七队百十户的红事白事,当然是很有经验,他来的路上已经向徐父问了徐念东的亲戚的情况,虽然徐家在平川店单门独户,但是徐家兄弟还有三个妹子分别嫁到了周遭的几个村子,徐念东除了徐光和徐父这两个自家的外甥,还有一大帮子外甥。大总理先是安排人去这几个村子里报丧,让他们尽快过来服丧,并嘱咐几个人找对了人家,千万不要进人家家门,因为这是丧事不是喜事,因为确实有这样的报丧人,直接进到人家家里,还进错了家门,恰好人家在这个村里也有亲戚,就拿着白钱烧纸就过来了。
估计了有多少乡亲来个帮忙加上亲戚,拿出一部分钱派人去买东西。也不用买别的酒菜,只用五十斤猪肉和一百五十斤馒头即可,白事都是馒头就肉菜白菜是庄稼人家中在冬天的必备长菜,所以也不用买,这一年的白菜贵得异常。另外香火、烧纸和钣金也一同买来,孝服也根据孝子的人数开始赶制,发给前来吊孝上白钱的乡亲的香冒也一并请去买白布做来了。从八对抬来了丧鼓,桌椅板凳,盘子碟碗也从邻家王婶和李嫂那里搬来了,从今年天开始,都得安排前来帮忙的乡亲们吃饭了。当然不能喝酒,烟就在不能少了,三十条新石家庄香烟足够了。当然人家大总理不会给你铺张浪费,但也不会落了主家的面子。
派了人给本村三队的戏班子打了招呼,首付了订金,让他们凑齐吹手,锣鼓手这天过去摆开场地吹打,唱家子晚上也要过去唱上几段子。徐父觉得不够热闹,索性把三叔存折里的钱全花光,就多给了总理三百块钱派人去了县城里请了歌舞表演队,让他们在入土的前一天晚上在街口演一场歌舞,现在农村办丧事不兴唱戏了,都愿意花钱请人演一场歌舞,年轻人谁还愿意听那依依呀呀听不懂的老戏?歌舞又时尚又热闹。
当天中午,徐念东的几个外甥来了,他们一进村子,都一路跑着哭着到了徐家北院,趴在徐念东身上呜呜哭了几声,就被安排好的乡亲拉开,和徐光、徐父、徐母、徐林等人都穿上孝衣守在一身白净寿衣的 徐念东周围围成一圈做最后的告别,大总理在旁边坐着指导。
“孝子们披麻戴孝,各就各位,头一排跪徐家子孙”徐光、徐父和徐林都跪在第一排。
“外甥们跪第二排”几个外甥听令跪下。
“孙子孙女跪最后”披麻戴孝的徐林三兄弟姊妹听声依次跪做一排,他们都不是亲的,自然跪在最后。
因为徐念东是光棍,没儿没女,也就没有娘家人,自然少了一排。
“四声哭,四个头,乡亲听着以为儿女孝”大总理一脸严肃,拉着韵高声喊道。孝子们依照做了,一时间呜呜的哭丧声,盖住了一切声音,这是严肃的时候,乡亲们都站在院子里静静地听着,这是最后的告别仪式。树上的麻雀也噤了声,安静地听着这哭声。这时候,多嘴的李嫂趴在王婶的耳朵边,小声嘟囔道:“你听!媳妇哭得细声细气,亲儿女哭得震天震地,还真是,汉们哭就显不出女人哭,怪不得都说媳妇不孝顺,从这哭声大小上就能听出来。”王婶闭住没有笑出声,可是泄露在嘴角的笑意还是出卖了她,她赶紧背过身去,回过神来,她的眼睛竟然湿了,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向死者表达哀痛呢。
平川店几年的迅速发展,规模也日益扩大,中心已经逐渐被掏空,年轻人都在村外盖起了楼房,而闲置的老房子只是老人居住,几年的发展,地价飞涨,年轻人挣了钱以后,又慢慢开始填补空心,闲置的老房子也慢慢被翻盖。徐家所在的车道里,基本上都翻盖新瓦房,徐父其实也在村外围要了一片宅基地,但是他所挣的钱基本上都供孩子上了学,也无钱再去把房子盖起来,只一直空着,他与孩子们已经商量好了,钱就那么多,上学用的话,他这个父亲就不再管盖房娶媳妇儿,所以一等到三个孩子都考学走了,他就会出手把那片宅基地以原来价格的几倍卖出去,赚一份养老钱。
车道里,徐家本院低矮的旧瓦房显得分外的不起眼,甚至还有点碍眼,现在这団院子还是徐念东两兄弟年轻力壮的时候,翻盖过的,按道理讲,一辈儿一番盖,但是徐家除了个徐光这样的败家子加白眼狼,到现在也没有要翻盖的打算,北屋虽是瓦房,但是下大雨的时候,还是会漏雨,那时候,这搁一个碗,那放一个盆,叮叮当当日夜响个不停,大梁朽了不正了,二梁也跟着歪了,三梁再不正就往下摔。现在,东屋着火塌了,只剩下这北屋还能住人了。
“好啦!孝子们起身吧!”大总理一声令下,满堂哭丧的人都立即像断了电的收音机一样立马没了声音。
这个时候,外面的吹手已经在街口支起了场子,一声嘹亮的唢呐响,撕裂了空气中的寂静,接着是鼓声、锣声。乡亲们听到声音都出来了,站在门口探出头来,看着这边的热闹,他们都是岁数稍大一点的老人或者是爱看热闹的孩子们,年轻人不爱凑这热闹,都扎在家里坐在电脑上看瞭望外面的世界。
谁也没有料到,第一波来吊孝的会是王家的几兄弟,他们由老大的领着对,一脸庄重地大踏步走来,老大的手里端着黑色跳盘,上面放着四碗饺子和一叠烧纸,这都是死人亲近的子孙才用的东西,他们这一行人,还这样的装备着实把众人镇住了,看热闹的人们本来站得远,这一下,他们就苍蝇闻到了屎一样快速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他们想看看多少年以来像仇人一样敌视的两家在这样特殊的场合该怎样处置。
“这是干啥?干架?”一个人兴奋地小声嘀咕。
“干架倒不像,我看像重归于好”另一个人反驳。
“这么多年都不说话,竟然过来吊孝,真是稀奇”
“大二羔,五少庆,小峰娘撅着腚。这会儿还不少人知道这个顺口溜,嘿嘿!人家这会儿又重归于好了”这个是当年平川店盛传徐念东和孙氏有一腿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给他们编的,二羔、少庆、小峰都是孙氏的儿子。
“可不是,那个时候,打吵子差一点闹出人命来,王军不知不觉被戴了绿帽子,但是徐念东到头来也没有遂意,受苦受累省吃俭用,落下的两个钱儿都给了寡妇和他们兄弟几个,那个时候,徐念东自己家的徐华那个时候这是作难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个当叔叔的拉把着点儿,人家南院的那一摊子都是人家徐华自己后来走运气支撑开的,正是不能比,都是一个家子的人,做人的差距这么大,哼!老天爷拄拐棍,天差(插)地上去了。”一个多少知道点内幕的人感慨道,但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徐念东真的是从来也没有沾过孙氏的一点儿便宜,要说当时徐念东那样做的动机都是因为憋不住了,见色起心,是不公平的。要知道那个时候,徐念东光棍的名号还没有坐实,犯不着只是图色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而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那种感情只有一个情感蒙有尘埃和一个蒙难的女人才能明白。
“前三十年看着老子敬小子,后三十年看着小子敬老子。这徐念东也没有啥图的吧,徐光那可是个吃光屙精净的主儿,那可指不上,光说那个徐林吧,那个是个大学生,现在的人呀,眼皮子真薄!”怪不得说话这人的眼皮子薄,这是时下农村统一的风气,谁家要是有一个混事儿的,那人家的老子可都成了香饽饽,不是张三给送烟,就是李四给送酒,吃喝都被那些会来事儿的乡亲包了,等儿子回来就说,谁谁谁老是来帮忙,那以后这人就好办事儿了。这年头儿,有钱不是大本事儿,再有一个姓毕的姥爷那就如虎添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