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死了以后,孙氏和她的儿子再也没有来往,儿子们大了自然知道徐念东和自己的娘之间的事是不光彩的事,而孙氏却一直不能释怀,毕竟有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曾经不顾一切,不求回报的帮助过她,要不是这个男人他们娘六个早就饿死了,至少不会儿孙满堂,老而无忧,真正意义上说,这个家不是她那个短命的丈夫维持下来的,除了她这个当娘的,就数徐念东这个外人出力最多。现在他死了,一直对徐念东感恩的孙氏把五个儿子叫来,商量了一晌,决定不顾乡亲们笑话,来给徐念东吊孝,而且还是采用了这么高规格的待遇。人一辈子有一个值得自己感恩的人,哪怕这个人再声名狼藉,欠下的终究还是应该要去还的。
咚的一声鼓响,屋里跪在灵床上的孝子们闻声恸哭,接着大总理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正对着北屋门口的地方已经铺好了草苫子,是盖砖坯子用的,都是徐念东在砖厂拉砖时顺手牵羊攒下的,这回却给自己派上了大用场。王家兄弟五人把跳盘给了大总理,上了一份白钱。只听大总理接着喊道: “王门孙氏给上香啦——,一百块整的老人头——”一般是上的钱,都是往多的喊以示对生者对死者的敬重。很显然,大总理也是被这场面难住了,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这个队伍,谁都知道王家和徐家因为那事儿闹得很僵,两家非亲非故,顶多算是街坊邻居,还是好多年不说话。大总理就索性喊了个王门孙氏,惹得知道其中门道的围观者一阵窃笑。王婶也觉得脸上滚烫,好想她自己脱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任人言语轻薄一般,孙氏毕竟是她的婆婆,本来几个儿子是不同意的,可是婆婆据理力争,说有恩一定要报,儿子们不愿看见含辛茹苦的娘亲哀求哭闹,才答应来给徐念东吊孝的要求,其实他们兄弟五人很是感激徐念东,要不是徐念东的帮助,先不说他的动机纯不纯,却在客观上实打实地帮了大忙,尤其是其中的老三、老四和老五,也就是二羔、小峰和少庆,那时他们相对较小,徐念东没回有了好吃的都会给他们留着,连他的亲侄子也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对于这个还让二哥和嫂子对他颇有微词,私下里说他,胳膊肘往外拐。
灵堂上面横着一张黄布,上面写着“彳亍天堂”四个字,下面挂着挽联,是请村里小学的老师给写的,下面是一个火盆,里面正燃烧着烧纸、纸钱,正前方是徐念东的画像,徐念东一辈子没有照过相,除了身份证上的,就放大了当遗像,照片里面的徐念东才四十岁不到,却已经显得的老相,额头紧紧皱到一起,像秋天里晒干的落叶的表面;眼睛像是不适应光线,使劲儿地眯着,几乎陷进了眼窝里,挤出来的两道眼光,分散无力,呆滞的看着前方;胡子拉碴,满脸都是,长短不齐像是懒汉收割过参差的麦茬;门牙狠狠地突出,挤开嘴唇,露出了耀眼的白点,照亮了他乌黑的面容,也让他显得越发的黑了;一件还能看得出来是黑色的棉袄,最上面的口子却系进了第二个扣眼里,让他的五官也跟着歪歪斜斜的。
现在的农村礼节,无论是白事还是红事儿,程序一律从简,能省事就省,除了大概的几步重要的,其他的有的快就直接跳过了,所以跟着花销也就降了下来。大总理手里除了主家给的钱也不能给人家随便安排,如果大总理一看亲戚上的白钱多那就安排大一点,否则一切从简。大总理接了钱,忙让王家大儿子把跳盘放到一边的桌子上,然后手捏了两个饺子放到了燃烧着的烧纸堆中,把筷子都拔下了,平放到跳盘中,然后安排行礼。
“磕头吧——”王家五兄弟依次跪下,叩头,哭出声响,三叩头,三声哭,作揖。
“回吧——”礼毕,王氏五兄弟起身。接着递烟的递烟,递香冒的递香冒。不接烟,只接住香冒戴在头上,然后依次出去。
王氏五兄弟出来了,围观的群众静静地看着他们戴着雪白的香冒,穿过大街,到了王家门口,摘下香冒在门口撕开成一片白布,揣进兜里,进了家门。
村子里的也不断有来吊孝的,一大晌下来,徐父几个孝子在灵床前候着一听到鼓响就跪下,回礼,徐母几个女的用手巾捂着嘴,也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徐光嫌麻烦,索性坐到椅子上,不再起来,被徐父给拽了过来,坐在蒲墩上,只在吊孝的人哭的时候,跟着咧咧两声。虽然吊孝是在院子里,而他们则是在屋里的哭,就算在哭的时候,只是跟着呜呜两声,外面也不知但是最为徐念东最亲的人,还是要在乡亲们面前装出尽孝的模样。
外面的锅头正熬着菜,几个娘们在跟前忙着,下面的火烧得很旺,一根烧断的碗口粗的槐木檩条噼里啪啦的发出者爆响,这是倒塌的东屋瓦砾中抽出来的,因为徐家北院实在没有柴火,做饭的索性就就近取材。这间配房是徐念东得了气蛋之后,他二哥和嫂子感觉太过分就盖了这间北屋作为补偿,钱当然大部分还是徐念东自己拿的,里面分了两间,一间是徐念东睡觉的地方,盘着土炕,另一间则是徐念东的那匹相依为命的骡子的住所,一口饮牲口的食槽,后面是堆积的干草。
饭中了,馒头也从外面抬来了,大总理喊一声开饭了,众人也都放下手中的活,停止嘴中嚼不完,嚼不烂的琐碎话头儿,从装碗的箩筐中,取了碗,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就争抢着凑到锅旁。孝子们的和大总理的最先舀了出来,其他的全都让自己去盛了,锅里菜上面飘着一层油腻的白色的猪肉膘子。徐光买肉的时候,为了贪图便宜好省下来点钱,给自己买包烟抽,他自己做主买了赖的猪肉。这个时候,正是年根,肉更是贵,几年的物价飞涨,一般的猪肉卖十三四块一斤,平头老百姓直呼买不起,吃不起,有不少只买几斤熬菜用,其他的都用羊肉补上,但有的人能买得起,有的人则是买了剩下来的赖肉,色泽不好,位置也不好,但是却很便宜。徐光把剩下的赖肉全包了圆,让肉贩子比捡到了一百块钱还要高兴。看着这一大锅白肉膘子菜,前来蹭饭的人咧了嘴,心里苦道,还不如不来,这菜能喝的下去,猪都不吃!他们大都是本村闻讯赶来蹭吃蹭喝蹭烟抽的光棍汉子,一听他们光棍队伍中少了重要一员,就来这里给“主席”道别。“平川店光棍八十三,左查右查查不够,少了徐家老二徐念东。”平川店八十三个光棍想当年可是在当地小有名气,他们人最多,笑话也最多,他们大多是因为祖辈的阶级成分高,而耽误里终身大事,所以他们的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家里非富即贵,轮到了他们当少爷,却换了日月,倒了天地,啥也给充公了。他们自己成立了“光棍儿委员会”定期开,像生产队里开大会一样,没要紧事儿,一个不能缺,凑到一块东拉西扯,一顿扯淡,不是对邻村嫁过来的哪家新媳妇评头论足,就是开哪个寡妇的荤笑话。现在他们之中死的死,走的走,但是他们八十三个光棍中,就数老实巴交的徐念东最为特殊,既不是地主荫子也不是官宦后代,但是关于他的故事最多也最有意思,所以他们就推举他为光棍儿委员会的挂名主席。现在徐念东死了,作为曾经的同事,同病相怜的天涯沦落人,他们还在的都不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给他们的名誉主席道别,顺便蹭吃蹭喝蹭烟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