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桂英就不服气了,想了想,这死了的徐念东不就是个低保户吗,这是个反例,于是反驳道:“人家徐念东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一个光棍,能有啥关系,也没听说过他的老爷姓毕,人家不照样吃上了低保?人家徐念东经常不是谝吗,说人家能说会道,一到了那里就被热情接待,二话没说,就把名额给了他”
“狗屁!他能说会道?说给鬼鬼都不信,说这话不怕老天爷笑话!嘿嘿,真是搬着腚上树,自己抽自己,说得天花乱坠,把老天爷说漏,狗肉包子上不了席!人家给他说跟媳妇,当着人家的面,跟着便秘似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他还能说?傻娘抱个兔娃娃,人家不夸自己夸,谁不知道,自己说自己一百个好,不照人家说自己一个好,他能说?他能把旱蛤蟆说尿!吊死鬼提油钱,提得不凶闹得凶!”老刘一通说,把徐念东的老底揭开了。想当年,评选光棍委员会的主席,本该他当的,结果自己的故事不够好笑,败给了不用说本身就是个笑话的徐念东,想到这事儿,他就不平,他气徐念东,倒不是气他能说,正相反,是徐念东他不能说,不能说就不能说吧,结果人家本身就是个笑话,是个实干家,就恨这样的,啥也不用说,把好处都拿走了。他怨恨徐念东,而徐念东却浑然不觉,这更让他憋屈,像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面。
“咋回事?老刘?你知道里面的蹊跷?我也怀疑徐念东就他这个怂样儿,头像个筐,脚像个夯,俩眼一瞪像个屎壳郎,能干成啥事儿?那到底是怎么弄到的,咱都稀罕不行,好歹一个月60块钱嘞不是?”傻桂英问道。
“许大吹,田大拉,加上东街刘大侃,赶不上西街徐念东能把那雪花说成棉花!”把鼻涕当粉条吃的老马,接过了话头。许大吹、田大拉、刘大侃都是他们当中能说会道的主儿,倒是一个徐念东,一般不说话,一说话就不着边际,东一锄头,西一耙子,能把死蛤蟆说活,老天爷说漏,让人不得不服。
“能咋样?还不是占人家徐华的光!徐念东像个黑窝窝,又黑又硬,他上辈子肯定是冤死的,冤种!村里给他开好了信,他拿着去民政局,人家都没人搭理他,排半天队,该着他了,他咕哝咕哝半天放出一个屁来,人家一看他不中,都刺达他。很明显别人都有人有关系,他一个膀子夹着一个头空着手去了,人家不给他办!说的话,啥以前跟民政局的哪个谁谁谁认识,有老交情,不着边!回来又去找村支书,村支书一听他就知道,他一没人,有没送礼,肯定没音儿,就让他去找徐华,没个会来事儿的人跟着哪里能行?”老刘说着,又点上一个烟,眯着眼,接着说:“人家徐华当年做买卖,也有得劲儿的人,让他三叔买了几十块钱的礼品给人家送过去,虽说徐华几年已经好几年不再做买卖了,但是人家下边就是大学生接班,现在人眼皮子又薄,几个大学生的老爹可得罪不得,谁不知道,前三十年看老子敬小子,后三十年看小子敬老子。一去,事儿立马就办成了。徐念东倒好,也不承人家徐华的情,对着外边的人就说,人家给民政局的局长认识,说人家好说话,啥的”
“那他真是跟民政局的局长认识?那咱几个不就有希望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傻桂英像沾点光。
“放他娘的十八弯子拐弯儿的狗臭屁,他给人家认十八弯子的亲家去吧!人家咋会认识他,真认识的话,那咱还都是大猩猩的子孙后代嘞!有倒是有这样的一个笑话,咋回事儿呀?人家那个民政局的局长他爹老王是咱们村的,当年文革闹得凶的时候,时任咱县县长的老王被打到了,成天被逼的东躲西藏,实在无处可藏了,就想呀,藏牛逼里边去吧,那个地方安生,结果进去了,一看徐念东在里面扎着,就大吃一惊,说:‘呀!你咋在里面!’这本是一个笑话,谁想到徐念东竟然拿着这个说事儿,跟人家攀关系去了,怪不得人家不给他办。”老刘一气说完,恨恨地吸了一口烟,唾了一口浓痰粘在墙上,不一会儿就冻成了冰棍儿。
一伙子吃饱了闲得蛋疼的光棍儿,也不顾是啥地方,捧腹大笑。徐家请来的吹打手已经在街口摆开了场子,一张八角桌,四条长凳,简单的配唱乐器,看来是要准备唱两嗓子,听戏看戏,现在已经不时兴了,年轻人喜欢热闹,讨厌依依呀呀的老戏,就算是办丧事也得“喜葬”,后人把先人欢天喜地地送走。要不是徐念东有这个听戏的爱好,也有多余出来的钱,才不会白花这钱。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大后天就是大年初一,街上的路灯都亮起来了,晕黄的路灯光洒在雪地上,闪耀着亮晶晶的光亮。亮白的雪映着街道、房屋,让人有一种置身于清晨的错觉,人的脸也被雪映得分明,五官也像是冻得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挂在脸上。一两声清响的咳嗽声,在白雪掩护的门户里传出,接着是脚搓干地的跺鞋声,那是好事者的窥探。
刚刚吃饭的热劲儿已经散去,人再次被冰冷的气团包裹,但是他们还是不愿意散去,回去又是一个人,一个家人也没有,家徒四壁,凑在一块儿还热闹,不那么冷清。别看现在过年外面开不出啥气氛,但是老百姓的家里倒是热闹,这年头,热闹和快乐都是自己的,和别人无关,欢声笑语很少能走出家门。傻桂英搓了搓露在外面的双手,那手干裂的不成样子,上面长着一层黑色的皴,放到嘴边哈了两口热气,然后揣上了袄袖子,挑起了话头: “咱们也不是没有种不是?嘿嘿!还不是一个俩的,估计好几个,还不是一个娘生出来的”傻桂英没有人可以指望,老是想方设法的找安慰。
“那个不靠谱”老和尚第一个否决。
“欸,你还真别说,保不准!现在咱跟人家认种去,说不准人家认嘞!想当年咱也是出过大力气,要不是咱们,南乡到现在都绝种了!”老刘一脸兴奋地憧憬道。
三四十年代,打完了日本干老蒋,没几天太平日子,老百姓最遭殃了,那时候征兵,共产党征完,国民党征,兵役服个没完没了。在平川店的南边的一个地方,正好是打仗的前线,后来都称那里为“南乡”,那里的壮劳力都充军去了,那个时候也是因为穷,想跟着军队讨口饭吃,这些壮劳力大都跟在军队的后头,前边打得正欢,后边他们就组成担架队,给人家抬死伤的人,也有不少也命丧战场,所以后来南乡几乎没了男人,十家里八家是寡妇,闺女也嫁不出去,这时候,要是有个外乡人,做买卖从这里经过,夜里在这里过夜,那可都成香饽饽了。一到了晚上,大街上的寡妇就像孤魂野鬼似的到处乱窜,她们拖拉着鞋,装作谁也不认识谁,匆匆赶往外乡人住宿的地方。一看到,那个屋子门外没有鞋子,就赶紧敲门进去,还把自己脚上的鞋放到门口,别的女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已经有人了,便不再来打扰,以便顺利借种。就这样,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村里的女人们都先先后后地有了身孕,她们对此也心知肚明,谁也不瞧不起谁,见了面,相互指着对方的大肚子或者正在吃奶的孩子,问,你那个是那里的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