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善忘的动物,由徐念东主演的喜剧只在人们的饭桌上、玩笑的场合里上演了仅仅十天半个月就被丢进故纸堆里无人问津,因为他的故事已经人尽皆知,无人不晓,老掉牙的陈词滥调了,再添油加醋也还是那个问道,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段子,新的噱头。徐念东过了整整两个月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自我折磨的生活,当他发现周围的人们都把他忘了的时候,才长舒了一口气,有一种重新做人的感觉,心中气氛,原来观众都已经走光了,自己还跟个猴子一样在这里表演。
改革开放以后,平川店年轻的一代再也不肯安分地扛着锄头修理地球,他们纷纷收拾了行囊成群结队地远离家门去大海里淘金去了,剩下了老爹老娘在家里支撑着,但是家里没有老人的,就只剩下婆娘拉扯着嗷嗷待哺的孩子熬日子,就像徐华一样。想当年,徐华放下家里的一切,外出去外面做买卖,可是让徐母带着三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对此徐华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媳妇儿,让她跟着自己,福倒没享到,吃苦倒是不少。可以想象那样躁动不安的年代,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守着一个破烂不堪连院墙都没有人高的家园,还要伺候那几亩田地,一年四季就没有个时晌,夙兴夜寐,起早贪黑,艰难地一天一天把孩子熬大,丈夫一去就是几个月不回来,也没有个人在跟前支应着,徐家北院里的两个好坏不分,远近不论的叔叔她也指不上,他们只知道扫自个儿家门前的雪,犁自个儿家的田地,宁肯帮着外人,也不帮自己人,眼睁睁看着她这个侄儿媳妇儿一个女人家像个汉们一样靠着两手勉强撑起一个家的重担。她知道,徐家穷,穷得锅碗瓢盆叮当响,穷得够全中国人民的呛,穷得让人几辈子瞧不起,所以眼皮薄得像窗户纸似的两个叔叔也都看不起这侄子的一家子,帮了也是白帮。
糟糠之妻不下堂。徐华知道让媳妇儿受了苦,让孩子受了委屈,所以就尽一个男人和一个当爹的最大的可能来补偿他们。想当年,自己一个穷光蛋本以为会一辈子打了光棍,绝了徐家的香火,但是幸亏四人帮倒了台,邓小平上了台为像他这样的人主持了公道,他才以三十五岁的大龄相了亲,娶了媳妇儿,成了家。但开始时,徐家真的太穷,家徒四壁,只称几个空着肚子的石灰瓮,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就是电灯泡,唯一的家具是那座滴答滴答艰难转动的老式钟表,当时徐华在外面拉木头挣钱,挣钱少,一年四季没有几天能守在家里,他就跟媳妇儿说,你不愿意在这里,就走吧!也是不愿意让一个女人跟着他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受罪。但是,感兴老天爷可怜自己,给自己送来了这么能干的媳妇儿,她不光给徐家生儿育女还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受这没有边沿没有尽头的苦日子,在那些天里更多的时候是她在安慰他,所以他才下决心,出去闯荡,挣钱让她和孩子有好日子过。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徐华挣了大钱,扬名平川店,他翻盖了住了半辈子的破房子,买了平川村第一辆摩托车。但是,徐母是过关了穷日子的人,她不知道啥好吃啥不好吃,只知道人都说:“宁舍一头牛,不舍鲤鱼头”;她不知道啥叫卫生啥叫不卫生,只知道人都说:“驴粪蛋子外面光”;她不知道啥叫今朝有酒今朝醉,但知道;“囤底儿省不如囤尖儿省”“吃饱了拿干粮,天热了拿衣裳”。她没有念过书,但是十分知道,人能穿十天破,却不能挨十天饿,穷日子过惯了,就算日子过好了,啥东西也不缺了,她也还是人离不开几亩地的想法。所以徐华就生气,生气媳妇儿不懂过日子,不懂享福,那其实是一个男人的价值的不到认可的无力感,就好像女人指着天上说,我要那个,等男人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了,给女人的时候,女人要的却是树枝上的一个烂苹果。因为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两人没少拌嘴生气,最终点燃战火的还是那几亩田地。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下海淘金,平川村从事种地的年轻壮劳力越来越少,当电子件、电容器材的买卖从南方被引进,平川店成了远近闻名的电子器材零件集散地。买卖可以在进门口做成了,再也不用出去颠簸。平川店中的年轻人也挣了钱,有不少一夜之间暴富,这些年轻人,知道种地没啥出息,挣不了钱,又把人累得像畜生,这时候,连当官的村长,也想着法子贱卖宅基地捞个钱,劳动最光荣?饭都吃不上,有谁还顾得光荣?有不费力的买卖做,还能挣大钱,谁还有功夫在土坷垃堆里抠豆吃?这么简单的道理傻子都明白,何况人。所以,做买卖的人家大多慌着做买卖,没工夫种地,就都荒了,那时候,徐林还小,他们一棒子孩子,成天在大片大片的长满一人多高的野草的地里玩得昏天黑地。也有包地的种粮大户,但总不能整个平川店上千亩地都有几户人家包中,大部分的地还是闲着。而徐家的地,徐华想都交给他叔叔来种,他混好了,有钱了,两个势力的叔叔又是帮东又是帮西,犁地、播种、浇地、收割,都一块帮了,让徐母省了不少心。现在,自己能靠做买卖挣钱了,地也就用不着种了。
但是,徐母说啥也得种地,为此两人从一开始的拌嘴,到吵架,再就是摔盆子打碗,徐华把洗脸盆子往地上一摔蹦起一房多高,指着媳妇儿,骂道:“你就是穷咕咕喵子转世,就是受苦的命,我这么卖力做买卖挣钱,把啥东西都买来了,你倒好,天仙女配猪八戒,灵芝草拔了沤粪坑。你把那柴禾看得比命都珍贵,你差一点就屎里边儿拣豆吃嘞!我往外仍半筐脏东西,你能拣一筐回来。”徐母并不受他,反嘴回击:“你说吧!你吃香的喝辣的,扎旮旯角里吹大的。谁不知道‘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俺不识字儿,知道俺做买卖算账不中,俺就知道,庄稼人离不了地,没粮食,喝风屙屁去呀?还是站那个西北南邦地去,张嘴叫野天老鸹往嘴里屙呀?”
“你蛤蟆腚上插鸡毛,不是个好鸟!”
“你腚沟子里夹冰块,化不出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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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倒是把邻居们都逗笑了,你看呀,两口子吵架还一套一套的。最终,这事儿还是搁置了下来,徐华赌气再也不去地里,徐母还是不疼不痒该干啥干啥,一年到头,还是用不着拿钱买粮食。但是不久,买卖做了没几年,地都荒了,平川店上缴的粮食税一年比一年少,大多都用钱替代了,不光是平川店,平川店周边的几个村子都染上了做买卖的传染病,地也都闲置了,这才引起了上面的高度重视,上面批下文件,查封未在工商管理局登记注册的电子配件店铺、门市,规定了严格的征税条例,对偷税漏税的行为进行罚款。没多久,电子热就冷却下来了,出了几个买卖已经做大的厂子得以幸存以外,其他的个体户都纷纷关门大吉了,徐家也在其中,徐华越来越感觉,挣钱不像前几年那样容易了,他极大地减少了进货量,也不再出差,只是靠给那些大厂子提供一些原材料,在其中挣个差价,勉强得以维持,买卖也是不死不活。有了闲暇的时间,三个孩子都上了学,正是花钱的时候,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心有余力力不足。所以,他又不得不扛起锄头,回到了田里,心里还感激媳妇儿的英明决断,幸亏当初没把地给人。
那时候,还没有机器,除了浇地,其它所有的工序从播种到收割入囤还都是人力,让徐林记忆最深刻的,还是那一年一度的收割打麦场。六月天,小麦成熟了,金黄的麦浪一波一波荡漾,无边无沿,饱满的麦穗迎风招摇着成熟的魅力;到处弥漫着麦香,吸引着花大姐飞舞在其间;弯腰埋头的庄稼人正快镰抢收,割下的麦子连穗带秸的被滚成一个个环抱粗大的麦个子,垛在拖拉机上拉往村边的麦场,赶个好天气,把麦子摊在土场上,开着拖拉机头拉着石碾滚在上面转着圈儿碾压,待把麦子粒儿脱下来,再把上面的秸秆用三齿叉拾起,下面的麦粒还混着麦糠;半年的辛苦终于有了收获,当然要庆祝一下。这个时候正是徐光、徐林表现的时候,拿了钱,在街上买了啤酒跟油条回来,一家人围坐在场里大吃大喝,正吃着,突然有人喊,起风啦!大人们忙又放下啤酒瓶子挑起叉和木嵌开始了扬场。麦天的午后常有南风吹来,就着风庄稼人开始扬场,重的麦粒落下,轻的麦糠随风飘走,杨完场,庄稼人才出一口气,粮食这才算自己的了,谁都知道,庄稼长在地里,还不全是自己的,跟贼和老天爷伙着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