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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绝缘体 当前章节:3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匍匐在辽阔华北大地上的一个连着一个的村庄彼此通过交错纵横的阡陌相互连接而成一张地网,网罗着在这片水土上生活的人们的悲喜;空旷的田野,则是这张网上的无数的网眼,日日夜夜看着一场又一场演绎不断的离合。

昨夜北风呼啸夹着冰雪肆虐了整整一个长夜,直到天明,才偃旗息鼓,太阳仿佛也被冻得够呛,瑟缩着身子从云被里探出了头,发着惨淡淡昏黄的阳光,看着下面八九点了还没有动静的农村,感受了一下零下十几度的温度,却又慢慢缩回被窝,扎进云堆睡回笼觉去了,剩下下面苦等阳光的众生们又不得不对冰天雪地的外面望而却步。

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是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平添了一份过年的气氛,空气不像前些天那样干冷,倒显得湿润不少,里面夹杂着盐碱咸咸的土腥味,弥漫在人们的呼吸间,充实在砖房瓦楞间的空隙里,洋溢在有群鸟欢闹的枝端。

下雪不冷,化雪冷。但终于还是有秉承了勤劳祖训的大人们,顶着寒冷起来扫雪了,而本来应该出来干活的年轻人却锁在被窝里专心睡觉,双耳不闻窗外事,不得不说现在的农村人的观念不一样了。哗…哗…哗,竹扫帚刮地的声响,或远或近的此起彼落,死寂的村庄终于生动了起来,于是胡同里、车道里、房顶上渐渐热闹起来。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挂在天空,散发着金黄的光芒,像恰到火候的鸡蛋饼,摊在白雪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成群结队地在人们扫过的空地上觅食,成双成对的野鸽子伺机在谁家的屋顶上攒在一起的粮食堆上偷食,一群白鸽,在村落的上空盘旋,拉着一圈又一圈悠长的哨响。

李嫂和王婶各扫完了各自门前的雪,又一块不约而同地开始扫过道里的积雪,刚才把房顶上的雪扫进了胡同,如果胡同不扫的话,一会儿等雪化了,过道就不能走人了。

李嫂往北一边挥动着手里的扫帚,一边对向南扫过来的王婶小声问:“王姐?昨个半晚上,谁喊叫?一惊一乍的,怪吓人的。”说话的同时,又小心地朝两头看了看——流言虽是语言的糟粕,但不得不说谁也对它好奇,尤其是农村,就是再变化,好奇流言蜚语的习性确实难改,它们就像是深邃到八婆长舌妇骨子里的病菌,随时都能够发作,并很快主宰舆论的导向。

本来王婶也想过来问一问李嫂,虽然她们心知肚明是谁,但是,她们为了避免人说她们多嘴,也觉得有必要明知顾问一下。她也朝两头看了看,待确定没有人之后,就住了扫帚,也伸着脖子,刻意地压低了嗓音,一手按着胸膛,怕是压抑不住,声音就会破胸而出似的:“可不是!我都睡着了,正做着好梦,俺三小子给俺俩在城里买了大房子,要把我俩接过去住,正收拾着,她一嗓子,跟着猫叫春似的,我的美梦一下子成了噩梦!”她说得气愤,差一点刹不住声音喊出来,喘着粗气,喷着白色的哈气像喷着三昧真火,看起来昨夜的喊叫真是把她惹恼了。

“你小点声儿!”李嫂马上出生提醒。李嫂紧张地左瞅右瞅上瞅下瞅,生怕人听了去,接着弯下腰从雪窝里挖出一块转头扔了回去,接着正在门前的槐树树根上翘起后腿尽情地撒着隔夜尿的一只黑狗,就遭了无妄之灾,不但被骂了“狗婊子操的”,还被扔过来的炉灰渣精准无比得砸中后腚,才不得不强行终止这意犹未尽的抒情,惨叫一声,万般不情愿的夹着尾巴逃了,还一步三回头,怒视着李嫂,心中发誓一定要回来报仇,勾引你家的小母狗,也生一窝“狗婊子操的”。那棵槐树有几十年的高龄了,对于这些走街串巷的也够来说,这槐树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媒人,一天夜里不知道会有多少发情的野狗在这里留下“信物”或者在这里嗅到自己中意对象的体味。为此李嫂不止一次的抱怨,这冬天就算了,到了热天,这树下就不能站人,离多远就有一股尿骚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味道是从这家院里飘出来的。不光是狗,就连猫,还有树上的鸟,都怕李嫂的吼叫———狗婊子操的。这不,树上的一群欢闹的麻雀也噤了声,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安静地听着下面的闲言碎语。

“嗯”李嫂对王婶的遭遇不置可否,暗道,小样儿,撑劲!不就是有个在北京混事儿的儿子吗,何况过继的,还不是亲的!要不是有我哥在里面帮衬着,你儿子能有啥出息?你能占到这便宜?小的时候你可没这么上心,成天因为交不起学费,强迫孩子辍学做买卖,现在人家熬出来了,你也跟着吃蜜粘糖瓜儿似的,到哪儿都得说说,生怕别人不知道,对着谁你都得谝谝,哼!等我儿子毕了业,也在北京买房子,挣钱,出国,跑美国买房子......李嫂顾自想着。说者本无意,奈何听者有心。

王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得罪了倾听者,仍然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你哥,人家去给人送亲,回来喝高了,呼噜呼噜睡得像死猪,她拍俺家门,喊着你哥名字,也不说出了啥事儿,哼!准不是好事儿,好事儿三更半夜也不拍门子,跟死人似的,我反正没有应声,这算啥事儿?…”王婶抱怨着。

“也是,也拍俺家门子,跟闹鬼似的,她家啥事儿没出过?也就死人和闹鬼这两样没出过,可怜人也可恨,怕是又出啥事儿了,反正不是好事儿,我也假装睡着了,你兄弟要去应门,我们让他去,昨个那么大的风,还下着雪,万一有啥事儿,这天儿,咳,当邻家的,咱啥事儿没给她家操持过?仁至义尽了,也够了,你说不是?”李嫂也抱怨道,暗自庆幸,王婶也采取了跟她一样的对策,像站队一样,好歹自己有了同盟者,万一出了事,乡亲提起,自己不至于孤家寡人,落于众矢之的的地步,毕竟那家人够中国人的呛,估计外星人也够呛,帮她人家也不说你是,反而是羊肉没吃成,徒惹一身骚。

对李嫂的话,王婶也深以为然,也暗自庆幸自己也有了同盟者,接着她低头开始扫雪,也不是扫雪,只是做着扫雪的样子,快步像李嫂靠近过去,李嫂一看,立马心领神会,也做着扫雪的样子,向王婶靠近过去。二人相向而动,在中途相遇,谁也不多扫,谁也不少扫,一半一半,在公共区域,像这样的事儿,那是你指着我,我还看着你嘞!俗话说的好,大懒支小懒,支得小懒白瞪眼,就是这么回事儿。二人磨刀砍柴两不误,闲话扫雪两不耽搁。两人各自低头扫雪,可谁的心思也没有在这里,她们不约而同开始用扫帚刮着地,雪没了,就开始刨土,想以扫雪的动静盖住说话的声音———她们已经远胜于那个掩耳盗铃的蠢汉。但是她们却谁也不主动挑起话端,各自憋着,像打架一样,谁先动手就没理,说不好的话也一样,谁先说了就是挑事者,听者也顶多算是附和而已。

“你......”说着还刻意向着斜对门看了两眼。姜终是老的辣,有话匣子之称的李嫂,按捺不住,首先出声,可是又怕隔墙有耳。现在村民的的关系,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一言不和,就得罪了人,让人家戳着后脊背骨,即便是亲戚也是如此,有的还不如邻家。李嫂也不是真的出手,而是一个假动作,心想,我就不信,你机关子枪的名号是白叫的!我憋不住就不信,你能憋住?憋死你!

平川店舆论界人都知道二人的事迹,因为话多没少给她们自己的汉们惹麻烦,自然也没少得罪人,为此王家和李家男人没少教训自家婆娘,警告她们管住自己的那张破嘴,被跟着个大眼筛子,不管米还是枣一块都给漏了。

这一招引蛇出洞证明了我们亲爱的王婶与李嫂是伯仲之间,不相上下,彼此彼此。在李嫂抛砖引玉的示范作用之下,憋得已经到了极限的王婶也爆发了,如发现新大陆一般,抢答道:“对对对!我也听到了,她不光只拍了咱两家的门,徐......”又突然想起了丈夫的话,王婶一个紧急刹车,顿时像卡了壳的机枪似的,把快要漏出来的话生生地咽回了肚里,可想那个难受劲比把一口浓痰咽回去还要难受。她也在等,等对方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就算自己多嘴,也得拉上一个,话赶话嘛,这谁也管不好,说着说着就赶出来了。

李嫂马上心领神会地接住了话茬:“嗯!我也听见了,她还拍了徐姐家的门,也怪了,你听见徐姐起来开门的响动没有?按说他们家得起来应门呀?”她把肯定的事实愣是变成了模棱两可的问句,但是效果就不一样了,现在人家是在问,而不是像陈述事实似地定是非。谁说乡下人就没有智慧,就不知道进退,就没个轻重?只不过城里人和乡下人说话的方式不同罢了,可不要小看了他们的舆论,唇枪舌剑那可是杀人的利器,点到即止的尺度也把握地恰当好。

果然,王婶接过话头儿接着赶下去:“可不是么,得呀!听她喊了两声,就没了声响,外面风又大,应没应我没听见,就模模糊糊地又睡着了”王婶也是平川店叱咤舆论界的老油条了,尤其在丈夫三番两次的指责之后,更是把握了说话的轻重深浅,除了机关子枪的名号,还人称“绺儿精”。她也不明说,避重就轻,全在听者去领会了。

李嫂一副了然的表情,挺起胸脯,眼大睁:“我也睡着了,迷迷糊糊光听见刮风的响动,估计没啥事儿,诈唬人嘞!”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像给墙刷漆一样,把一个完整的流言就这样制造好了——人家可是一家子,人家还雷打不动不应声,作为外人的自己更犯不上多管闲事了。她们理所当然地自觉自己对于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充耳不闻是正确的,有意无意地看着徐家紧闭的大门。可惜了没有了其他的听众,只有树上的那群麻雀又恢复了热闹,仿佛在议论刚才偷听到的一个八卦。就这样着流言就长了翅膀,飞呀飞呀,没飞多远,就落到了蹲在屋顶上的徐林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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