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东从来不认为自己也能像他那侄子徐华一样,可以走南闯北,还打下一片家业来,在他看来,有张能说的嘴,就靠嘴吃饭,有脑子的,就靠脑子混饭,像他这样的,既没嘴有没脑子的人,就活该靠双手吃苦受罪靠力气吃饭了。他从来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挣大钱,然后叱咤平川店,他想的就是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好粜了粮食,卖钱,把自己的屋子装修一遍,然后找了媒人说个媳妇儿,以后生一个娃,载了户口,再瞒着公家偷生一个娃。这是他自从招惹了孙氏落了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以后,他就看出来了,以后不能招惹有夫之妇,他算更加看清了女人的本质,都是祸水,老辈子是,现在还是,以后更是了。自从自己得了气蛋被王家知道以后,徐念东一下子没了生气,像霜打的茄子,整天活着好像不是为了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那种机械式的生活了。在人们的记忆中徐念东上演的这一出已经成为了经典,每当人提起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意味无穷的享受,相互再交流一下,增益补缺,润色加工,要是再有新的段子加进来,那也就是笑话有了续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徐念东都不敢抬头看人,走在路上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脚上的成了趿拉板儿的棉靴有气无力的抬起,刚还没离地,又落下了,拖拉出来的声音让人闻声就知道是徐念东过来了。谁要是给他打招呼,他也不抬头只是鼻子里嗯一声算是回应,待人走远了,他才抬起头,回过身,看看对方走远的身影,他自觉自己就像是过街的老鼠,别人直直的毫不避讳的目光就是一根根棒子,射在他身上,就像乱棍打在他身上一般。别人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泄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嘲笑,擦肩过了,还要若无其事地瞄两眼他的裆部。他把裤子穿得更加嘟噜了,这样别人也瞧不见气蛋耷拉摇摆的轮廓,自己也会时刻感觉它的存在。他再也不敢像只野狗一样在地里,也不管身边有没有人撇退就撒尿了,他怕人看见的隐疾,笑话他,甚至他都想把自己裤裆里的这个像茄子一样的气球摘掉,但是他又怕自己不能撒尿了,再说自己还没有种,怎么能断了后?
徐念东像往常一样,他套上骡子车,早早吃了大嫂做的饭就出了门。腊月天气,空气像冻住了一样干冷干冷的,瓦片上、路边的柴火堆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路上昨天泼下的水早已冻成了一层冰,车子碾在上面发出咯吧咯吧的爆响;太阳光无力的挂在村东头的矮土墙上,一群百无聊赖的老头老太太们在沐浴在阳光中享受着温暖的天赐;榆树赤条条的暴漏在冷风中,之上偶有的没有落下的叶子冷眷恋着母枝,紧抓着生命的尾巴不放,成群觅食的麻雀唧唧喳喳的在枝头腾跃,冬天里也就它们最有活力;田野里是一望无际的苍茫,遭遇过霜降的过冬的小麦也蜷缩到一起用体温相互取暖。徐年东紧紧地裹了裹身上李翠兰刚刚给他做的黑表新花棉袄,把手捧在嘴边哈了一口暖气,甩了一下手里的皮鞭,“啪”一声尖利的鞭响响彻在冷清的林间,前面的骡子鼻子里喷着白气卖力的加快了步子向村外的砖厂跑去,骡子蹄子跑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嘚的响声。
这头骡子是头公骡子,是徐念东被驴踢了以后,一气之下买的,之前的那头驴被他二哥给卖了,他哥嫂感觉对他不起,就卖了那头驴,卖驴的钱全给了徐念东,让他再买一辆三轮车,不再使畜生。但是徐念东,就恨了,他一个穷光棍那里有那么多钱去买三轮,再说买了他会开吗?最后,最后徐念东还是选择了买一头骡子,还是一头公骡子。在他看来,他就像一头骡子,骡子也都跟他一样,除了夜里不干活以外,一年四季都在干活,但是也没有鸡鸭鱼肉可吃,除了草料还是草料,跟没有二锅头下肚,只有冰凉的凉水,这还不算,像自己一样,骡子也得打一辈子光棍。想到公骡子也和自己一样得打一辈子光棍,徐念东就觉得自己也有个做伴的,虽然他是那个“光棍委员会”的名誉主席,但是他知道老刘老和尚他们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光棍,他们吃完上一顿,不知道有没有下一顿,成天就知道吃饱了撑得闲扯淡,想女人。他徐念东虽然也想女人,但是却不是空想,他正在像一头畜生一样勤勤恳恳地一点一滴的积累改善自己的生活,他虽不及他们能说会道,但是却吃穿不愁,就差一个婆娘来伺候自己,给自己传宗接代了,在这一点上,徐念东很有信心,他就不信天下的大白菜都让猪拱了?天下的鲜花都插牛粪上了?还是好逼都给狗日了?像他这样的能干的汉们,现在地球上还有几个?轮也该轮到他了吧?徐念东常想现在又不兴小老婆了,一个汉们一个婆娘,要是有不零不整的,这个缺口最起码也得他来填补吧?没有新鞋那也有旧鞋吧?这些想法,他从来没有向人抱怨过,只对这头跟了他好几年的骡子说过,他不管这骡子听懂听不懂,只顾着自己说,这骡子跟他多么的相像,同病相怜,其实也不能叫相怜,而是他自怜。
他可怜这头骡子,就像可怜他自己一样,每次出去干活,他都把自己累得像死狗一样,也把骡子使得精疲力竭,他觉得骡子跟人一样,但是他又觉得自己比骡子要强,至少他是人,能说话,而这骡子却不能,没有生育能力,徒有生殖器,发了情,也不能像野狗一样出去交配,也不能像他那样自己解决。他把自己当骡子使,也把骡子当自己使,一人一骡子,相互把自己累得跟对方一样,徐念东感觉自己是对的,他帮了骡子一把,他知道情欲来了得不到释放的滋味,不好受,他帮了骡子不受发情的困扰。那骡子仿佛也知道主人的用心,也温顺得很,从来没有发过倔,使过脾气,徐念东只需要简单的嘚儿驾喔稍的吆喝,骡子就准确无误的听从指令。
晚上,徐念东总是两三回起来给食槽里加草料,其实那是徐念东睡不着觉,他胯间像茄子一样的肉气球,到了夜里就发胀,翻来覆去间,一会儿就像上了弹药的钢炮一样直挺,他听着外面骡子也不断噗噗地打着响鼻,一会儿又扑扑腾腾的,那是骡子粪蛋子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噗噗有声的草料味道的闷屁,接着是骡子挪动身体的声音。每天夜里,他都是在这骡子安省了以后,闻着从外屋里传来的由湿润的骡子粪蛋子散发出来的草料味儿慢慢睡着。
徐念东放下车上的犁,给骡子卸了圈套,套上犁,先不急着犁地,犁地之前得抽袋烟,他从兜里拿出烟袋和烟丝盒,往烟斗里结结实实地装了一大撮烟丝,划着火柴点上,美美地咂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南边的公路旁。现在平川店都有钱了,年轻人不喜欢跟着老人住了,娶了媳妇儿都分家,把爹娘留在村里的老宅子里,自己另在村边的公路旁买一块地,盖上新房,还能开门市做买卖,短短几年,平川村的村干部就把路边原来种粮食的地当当宅基地贱卖了,怕上面问起,地主都急急忙忙拉好砖,盖起了二层楼房,所以这路边一天一个样子,个把来月就能起一座二层小楼,在地里干活,叮叮当当的盖房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哼!吃饱撑的,作孽呀!犯法,得有人像上面揭发,土地可是国家的。盖吧,盖吧,盖起来再拆喽,看费谁的钱!”徐念东骂着,吐了一口痰,把眼袋又狠咂了几口,直到没了一点咽气,才噗的一声吹出里面的烟灰,又把眼袋在车帮上磕了磕,收起来。
“哼!都别撑劲儿,有啥了不起,你有钱,到时候没有粮食可买,买个屁吃去吧,枪打出头鸟。咱是不骑马也不骑牛,骑着毛驴占中游。赖先不找咱,咱也不争那份多余的闲钱”他安慰着自己。
站起身,抓住犁耙,吆喝骡子:“嘚儿”骡子应声发力,拉着犁向前犁去。一边犁地,徐念东高兴地一边唱到: “小桃树,耷拉枝儿,上面坐着小白妮儿;要吃桃,桃有毛,要吃杏,杏又酸,要吃李子面淡淡,要吃沙果杠口甜,要吃那狗屎一大滩”唱完,又嘿嘿傻笑了,他想起,小的时候,孩子们对骂的场景,这个骂道:“你娘的腚,邦邦硬,机关子枪打不动”,那个回骂:“你骂吧,俺不骂,你娘肚里有蛤蟆,蛤蟆拿刀子,割你娘的屎包子”。徐念东咧开嘴露出里面的大黄牙,嘿嘿地笑出了声。又唱: “大年初一下大雪,新媳妇都把嘴来撅,一来不能走娘家,二来不能穿花靴。”啥时候自己也能有个新媳妇儿?看着锃光的犁铧斜着进入已经松散的泥土里,翻出里面潮湿的的新土,不知为啥,今天的骡子格外的有劲儿,拉着犁,不带停的大步向前迈进,豁出来的新土飞出老远。
徐念东突然想到男人趴在女人身上不是也这样干的吗?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就像这犁地一样,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于是徐念东又无端羡慕起这犁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