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街上响起了几声二起脚的响声打断了李氏的思绪，她知道明天徐念东就要下葬了，今夜孝子们要把他的魂魄送走。李氏围上围巾，戴上手套，提上篮子，篮子里装着烧纸和供享，还有一沓子纸钱，还有纸元宝，上边贴着用红纸剪成的“天”字，这是李氏几天来所做的。她带上门，门闩子还是徐念东文化大革命以后给安上的，十几年的风雨消磨让它更加明亮，映着白雪闪着显眼的白光，她又仔细地摸了摸，感觉上面还有徐念东给她送东西偷偷敲门时候摸过的温度。
现在农村办丧事都省了，都讲究喜葬，喇叭里也喊了，今年大年初一不必再起五更成群结队地磕头拜年了，时代变了，移风易俗也是自然的事。李氏提着篮子来到街上的时候，街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了，徐家从县城里花钱请过来的歌舞团，已经在街上搭好了台子上唱开了，一个衣着超短裙浓妆艳抹的女子拿着麦克风随着劲爆的DJ舞曲卖力地像得了鸡爪疯一样扭动着树桩子一样的腰肢，一边跳一边唱着《爱情买卖》。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颤，闪烁的霓虹灯闪花了人的眼睛，舞台四周人头攒动，看热闹的庄稼人领着老婆孩子听见音乐都走出家门，钻出胡同，从东街从南街从西街聚拢过来了，或远或近地欣赏着热闹的音乐，等着徐家的孝子们出来往西方送徐念东。街上又不断的点响了二起脚，吸引着更多的人，歌手更加卖力地扭呀唱呀，下面的年轻人打着向响亮的马哨起哄，点歌让他们唱，于是往年寂静的腊月二十九热闹非凡，人们都说，徐念东的死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这么热闹的场面这些年来还很少见过，往年过年就年前买年货还有个动静，一到了晚上哪里还见成群的孩子在街上玩耍，一玩玩到大半夜，那时候还没有路灯，现在过年一到晚上，年轻人都窝在家里玩电脑看电影，吃香的喝辣的，街上就只剩下孤零零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路灯发着颤颤巍巍的昏光。
终于，总理领着披麻戴孝的徐家孝子儿女们出来了，他们手里拿着烧纸，哭着喊着叔、舅还有爷爷往西走去，街上的二起脚又是响了一阵，音乐停了下来，欢闹的人群平静了，他们跟在后面静静地看着，徐念东的魂魄要归西天了。
“呜呜，三叔”这是徐华和徐母还有徐光的哭喊。谁哭得响亮谁就被认为最孝顺，哭得越响亮，死者的魂魄走得也就越安省。徐光最怕就是他三叔“望乡台上打宁宁，是个不认孽的活鬼”，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孝顺三叔，他怕徐念东送不走，所以他哭得格外响亮，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险些上不来气，哭晕过去，深吸一哭泣，仰着脸照着天发出一次比一次的哭喊声，完全盖住了所有人的哭声。
老和尚在一边看着，一边用棉袄袖子擦着从鼻子流出来的清鼻涕，一边对着靠在电线杆上的老刘说：“嘿！谁说人家徐光不孝顺徐念东？这不是哭得挺痛的么？我就是说，不能听别人嚼舌根儿，得实事求是，事实证明人家徐光不是个白眼狼。”
老刘听了这话，拿眼撇了老和尚一样，不置可否。一张脸皱巴着像在手心里攥出水来的几块钱似的，他知道老和尚这是拿徐华照他谝，谝自己人有所依。
孝子送老子，送一程又一程。按照亲疏远近排成一队的徐家孝子们，往西走一段路停下来，算是送完了一程，点上烧纸和香，跪下来哭上一番，这时候徐光高亢的哭喊就像突然爆发的火上一样从嗓子眼里迸发出来，盖过所有声音，全村的人都听见了，闻者为之眸湿鼻酸，纷纷感慨徐光也不是说的那样不堪，跟多的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队伍一直行进到西关，话说这就是最后一站了，前面就是望乡台了，死人的魂魄会上到上面往身后再看最后一眼，看到自己的儿女都跪在下面恸哭，就会安心的越过望乡台向西而去。众儿女都哭得更痛了，徐光更是狼一般干嚎。总理撒一把之前，高声喊道： “走吧！一路走好徐念东，回头看看你这孝儿顺女们都痛得这么痛，啥你也被挂念了，走好你自己的路！过蚂蚁山，给你预备了麸子面，撒给蚂蚁，就不咬你嘞，碰见恶狗你就拿打狗饼丢给它们，就不咬你嘞”声音刚落，下面的哭声又提高了一个调，徐光把自己的声音提高了最高分贝，杀猪一般，让人听了，头发悚然而立。
走完了程序，众人都往回走，东边早已经恢复了热闹，撼人心魄的摇滚重低音，震得地面抖动，路灯发颤。李氏提着篮子走出了乌黑的巷口，越过那最后的纸灰堆，朝西边野地里走去，找了一块空地，回过头来看了看挡住了狂欢的人群，才放下心，拿出篮子里面的东西，划着了火，点上白蜡烛，朝着西方跪了纸叠的金银元宝，烧纸都点着了，共享也放了进去，然而李氏却没有说一句话，她知道徐念东的魂魄并没有离开，他在望乡台上打了宁宁，倒不是他是个不认孽的活鬼，而是因他看着了她，他还想都看她几眼。白茫茫的雪地里，好像有一只飘渺的黑影，叹息一声远去了，李氏知道，徐念东是真的走了。呆呆地看着面前忽明忽暗闪着腥红火光的纸灰堆，李氏想起了以前，以前的人和事，关于徐念东，关于丈夫赵唐，还有平川村的一切。
李氏在平川村曾经也被当做是像徐念东这样的异类对待的，如果徐念东是一滩无人理睬的狗屎，那么李氏就是一朵剧毒无比的曼陀罗，而绝对不是一枝带刺的玫瑰，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玫瑰没人招惹她她是不会主动扎人的，而曼陀罗就不一样了，棉花、豆类、薯类、蔬菜挨着她算是倒了血霉了。当然庄稼人不知道有曼陀罗这样的花儿，无法用这么美丽的花来形容让他们谈虎色变的李氏，他们擅长用身边的事物来形容她，比如蛇蝎，对了平川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知道有这样一个蛇蝎寡妇，而对她的态度却明显不同。娘们儿们都一致认为她是个灾星，是男人的终结者，那个男人和她有了瓜葛，不是死就是傻，有家室的把你折腾得妻离子散，当光棍得落得个财命两失，所以在女人的眼中李氏就是一条道行千年的狐狸精，只要说起她都要发誓诅咒她，磕头烧香的时候总要求神拜佛，希望祖宗保佑自家的子孙谁也别着了李氏道儿；而老少爷们儿呢，虽然他们在公众场合总会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对李氏嗤之以鼻，就像当年文革时拿自己的祖宗们发毒誓表明自己坚定的阶级立场一样，他们拿着自己的生殖器发誓不会觊觎李氏的美色，当时他们心里却都是另外一种想法，他们幻想着自己能和长着一张娃娃脸皮肤白净似雪的李氏来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风流韵事，在无人的小树林里，在废弃的转窑洞里，在秋收后的玉米地里......李氏一张不老的娃娃脸，嫩白的皮肤，窈窕丰满的身段尤其是那对被裤子裹着的腚蛋子更是让见过他的男人心神摇曳，老和尚都得动了意念，这么说吧，全村从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孩到六七十岁的人都打过她的主意，跟媳妇办事的男人多半想的是李氏，而不是自己身边皮厚肉糙的婆娘。而李氏就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所有人对她评头论足，尽管白天她很少出门，更没有招摇过市，但是她却总是被有心人惦记着，比如平川店的光棍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