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奶水不足,可是儿子的食量越来越大,没了奶水儿子好没有吃饱,把她的奶头咂得生疼,尖尖的小嫩牙甚至嵌进她的肉里,一滴也没有了,儿子就哭叫,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人家一个大人每天就有六两的粮食,别说有奶水了,吃饱就是个问题。实在没了办法,她就抱着饿得哭个不停的儿子跑到劳教所里找丈夫。那是赵唐还没有从初为人父的喜悦中走出来,还陶醉在以后母贤子孝的未来美好的图景之中,他给徐念东说,给县长说,给其他的难兄难弟说,甚至给红卫兵们说:“你知道吗?我有儿子了,我媳妇儿给我们赵家立下了汗马功劳了......”一遍又一遍,起初人还都听着笑着,后来实在听烦了,别人也就没了反应,红卫兵都踢打他,让他闭嘴:“别他妈的说了,说了一千遍了,死蛤蟆都让你说活了,你戴着一顶,不是,带着无数顶绿帽子都不知道,你这是贼作子!还是知识分子嘞!把你赵家的兴都败光了,再说你爹都跳出来,教训你来!”。可是唯一听之不厌的人是徐念东,他没有听出一句话是重复的,好像每一次都是新的,李氏被赵唐塑造成四大美女,在他徐念东心中却比七仙女还要美丽,那个儿子被赵唐说成从画里出来的娃娃,徐念东却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个神仙童子的形象,可以说,赵唐当了爹,徐念东却比他还要高兴,徐念东也是逢人便说,人们发现这徐念东比以前爱说话了,成天红光满面,甚至在批斗大会上也丝毫不再胆怯,交代罪行铿锵有力,毫不拖泥带水,好像是在接受组织的嘉奖发表获奖感言一般。他们光棍委员会的成员都开他的玩笑:“人家生孩子,你高兴个啥劲儿!莫非......嘿嘿!”
李氏探望了丈夫,向丈夫哭诉了她的难处,才把赵唐的浇醒,他才意识到他这个爹当得有多么失败,狠狠扇了自己连个耳刮子,一边心急火燎地想办法,他猛然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他抱着怀中不知道是吃饱睡着了还是饿昏了的儿子,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他很不得自己也有一对奶子,就让孩子吃个够,他看着含泪看着自己的妻子,这个在批斗大会上从来没有胆怯过的汉子竟然哭得像个娘们儿,于是两个大人抱头痛哭,孩子醒了也加入了行列。
徐念东听见赵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心里不觉有一种亲娘受辱的感觉,他比赵唐更加悲伤,两个大男人大黑天在臭气熏天的茅厕里惺惺相惜般地抱头痛哭。赵唐因为过于悲痛也没有留意,他以为自己的悲惨遭遇和无奈深深地打动了徐念东,让他同情得痛哭流涕。
徐念东打心眼里看不起了赵唐,他觉得赵唐不是个纯爷们儿,配不上美丽贤淑的李氏,他一个当亲爹的竟然让孩子和媳妇儿饿着肚子却束手无策,竟然委屈得跟小媳妇儿似的找他来哭诉。要是他,早拼了老命也得犯了纪律,偷吧,强吧,哪怕是爱一顿好揍也得给母子俩整一口吃的。无边的同情夹杂着一种责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却使他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睡不着觉,看着黑暗中呼呼大睡的赵唐,跟觉得自己应该做些啥。
徐念东行动了。他摸黑跳出了劳教所的围墙,来到了不远处的集体农场,全村的大小牲口都在这里,甚至还有鸡鸭鹅兔,文化大革命更是强调集体公有,谁家也不许私藏粮食,谁家要是烟囱里冒烟,那就得翻个底朝天,所有的东西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得充公集体共有,就剩下吃饭的激活,甚至是铁锅铁盆也在大炼钢铁的时候上缴了。
天上的月亮璞玉一般发着幽幽的亮光,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夜虫编织的交响曲在草丛里在如泣如诉地歌颂,一会紧一会慢,浑似命运的交响,农场里,大牲畜窸窸窣窣的挪着蹄子,扑腾扑腾像人的心跳,几声此起彼伏的鸡叫,一直像远方传去,响彻云霄。监管室昏黄如豆般的灯光也熄灭了,只有只一刻,狂乱的大地才得以安息,平静得仿佛死去了一般。徐念东猫着腰,潜在黑暗中,翻过了矮墙,径直走向最里边的羊圈。黑暗里几头牛聚在一起,把白天偷吃的还来不及消化的草料重新反刍到了嘴里,可耻可耻得咀嚼着,吓得经过的徐念东浑身一哆嗦差点一脚踩进鸡窝里,吓得里面的鸡也咯嗒咯嗒的叫成一片,监管室里的灯亮了,两个饲养员打着手电筒,打着哈欠骂着娘,走了过来,一边还骂骂咧咧: “真他娘的不是个人干的活!连个觉也睡不好,咱还不如个牛马羊嘞,吃得好睡的好,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比人活得都滋润!”
“可不是,我看呀这革命一时半会儿也听不了,不是要搞一万年吗,睡觉做梦说梦话都得要革命,那个谁不是夜里睡觉抱怨革命不好,被老婆给卖啦!要我说,咱就盼着下辈子转个畜生,最好还是个留种的,那就享福了,也不要拉车上套,三天两头儿还有荤腥补着,最得劲的是,种驴真滋儿!”
“行啦,你小点声,小心隔墙有耳,别让人听去了,说不准咱就得挨批斗了,幸亏牲口听不懂人话,要不然它们也能告密嘞!”
两个人说着,已经朝徐念东这边走过来了,明亮的光束像明晃晃的刀子,隔着距离就能置人于死地。徐念东惊得一阵尿紧,差点尿裤子,这一刻他真想扒开牛逼钻进去,他急中生智,几步跳进了不远处的粪坑,扑通一声,里面的屎尿淹没了膝盖,算他命大,两个人没有发现粪坑了还插着一个大活人。徐念东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粪坑,在旁边的土堆里拧磨了半晌才把大部分的屎给弄下来,他猫着腰进了羊圈。
白天他听说,队里的一头母羊下崽了,他没放在心上,不以为然,是畜牲下崽又不是自己生孩子了,有啥值得高兴,没想到到了夜里就派上了用场。他从怀里拿出来自己的饭碗,跪下去,像黄鼠狼进鸡窝一样拱了进去,光线实在太差,他拿出了准备好的煤油灯,划着火柴点上了灯,他才看清里面的情景。里面的大羊小样,公羊母羊早被这半夜拱进来的怪物吓得不敢吱声,等看清了这怪物的真面目,却神奇般的没有咩咩叫,这让徐念东一下子放下了心。来之前他也不敢说自己能不能取信于羊们,他只是经常给这些畜生割草,他是阶级敌人,配不上给这社会主义的动物们喂草,而只能割草,喂草是人家饲养员精挑细选才能让牲口们下肚的。只不过徐念东喜欢喂牲口,就趁饲养员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羊们喂草,他感觉这畜生还是比人可靠的,人可以翻脸不认人,但是这些畜牲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了,这些羊们见了徐念东来送草,就咩咩地向他叫唤,这让徐念东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所以他才敢这么大胆半夜拱进羊圈。
徐念东借着灯光,看见了扎在最里边的那头刚下完崽的母羊了,三只像精灵一样雪白的小样崽跪在他们的母亲身下,吮吸着奶头。徐念东拿着碗,慢慢爬了过去,那母羊警惕地看着他,但是却没有站起来,这让徐念东大胆地爬到它身边。
“嘘......别吱声呀!我是喂你草的人,都是刚割的青草,你可别忘恩负义呀!人可以忘恩负义,但是你们可不是人,人可不如你们!嘿嘿!你老实坐着就行啦!”徐念东也不知道羊们听不听得懂,顾自说着,而手上却没有闲着,他趁着模样琢磨他的话这档儿,已经把碗凑到了羊奶子的旁边,另一只手,慢慢捋着羊奶子,这羊吃的倒比人还熨帖,还没等使劲儿,白色的奶水就激射而出,没捋几把,碗已经快满了。整个过程顺利极了,那母羊竟然还一副享受的样子,估计是奶水涨疼了难受,这一碗还解了痛苦。
“哎呦!我喜你奶奶的脚后跟!”徐念东端着慢慢当当的羊奶,正要转身出去,这时候,后腚上挨了一记猛戳,差一点就撒开手,碗里的奶水撒了他一手。他回过身,看见一头对他怒目相向的公羊,摆着犄角再要攻击他,吓得他赶紧躲开,他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支着身体往入口挪,嘴里还给着好话: “羊大爷!羊爷爷,这奶呀不是我喝的,是救命的,一个娃娃要饿死了,他娘没有奶水喂他,你就发发慈悲,我以后给你喂最好的草,啊?”可能是听懂了徐念东的请求,那公羊最终没有再顶他让他收拾了蜡烛出了羊圈。
端着多半碗羊奶,徐念东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终于到了赵家门口,他把碗放到了门前已经坏弃的磨盘上,拍了拍门,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中。抱着儿子在院子里睡觉的李氏听见拍门声,借着月光开了门,却发现没有人,她以为是丈夫逃回来给她母子俩送吃的来了。她不免失望,但又马上一紧,往四周看了看,白天有光棍汉子让她晚上留门,像趁着赵唐不在沾她的便宜,没有人,只有树上高叫的知了和草丛里叫着正欢的蚂蚱,李氏回头看见磨盘上亮白的一个碗,端起来闻了闻,心中大喜,但她又警惕地往黑处看了看,待确定真的没有人的动静以后,才小心地关了门,她没有多想,只是认为这羊奶是丈夫偷弄来的,怕人看见,就不再给她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