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东偷偷回到了集体宿舍，躺回床上，像雷锋做了好事一样，为自己做了好事不留姓名的高尚行为高兴了一把，然后美美地睡着了，但是他有些害怕，害怕别人知道了，就这样他在又喜又怕的矛盾心情中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东窗事发了，红卫兵要捆他上法场爱枪子儿，他吓得跑了，又跑进了农场里，这一次他如愿以偿，他果真藏进了牛逼里，出来以后自己却成了一头牛，但是又被人认出来了，要宰了他，李氏哭着来求情，但是自己华夏做鬼也风流，慷慨赴死了。徐念东还是相信人是有魂魄的，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人的肉身睡着了，灵魂出窍出去干了人白天不敢或者干不成的事，所以人醒了才感觉很累或者惊了一身冷汗。
徐念东一边用粪叉子挑一块黄蜡蜡的屎块子，一边想昨天夜里干的事和昨天做的梦，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做不到雷锋那样的伟大，这做了好事儿不让别人知道的滋味比做了坏事生怕别人知道的滋味还不好受，他不信天地间还有那么傻的人，雷锋绝对是傻了，说不准他回去都把自己做的好事都记在了一个小本本上，预备着一炮打响呢！李氏是不是已经看到了那碗羊奶，是不是已经下了肚无迹可寻了，可别李氏根本就没有出来，那碗羊奶还在门前的磨盘上放着，等着有心人去发现，那可就真是帮人不成倒成了害人了，说不定李氏已经被揭发了，别扣上了“对社会主义的羊进行阶级报复”的罪名，还有那个孩子也要戴上高帽子挨批斗了。别人肯定猜出来这不是李氏一个人干的，李氏只是个“里应”还得有个“外合”再顺藤摸瓜找到他这个“奸夫”。这个时候，徐念东倒愿意作业做的梦能成真，自己真成了一头牛，最好是一头种牛，那可就真的不用活受着罪了，当了种牛成天有吃有喝，还不用干活，关键周遭七里八乡的母牛都会纳入自己的后宫，拿自己可成了古时候的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了。
当然李氏和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当然不知道，这世间有两个男人在为她们而冒着生命危险，一个当然就是徐念东了，另一个就是赵唐了。赵唐可没有徐念东那样会想法子，他没有机会跟那些畜牲套近乎，除了成天发愁就是想着怎么样偷偷装点粮食回家去。秋收了，队里一声令下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收棒子，谷子，豆子等等，打出来了，放到一起，按照每个人所记的工分分粮食，剩下的上交。赵唐急得上火，他知道自己几个月来就没有去干活，也就没有工分，没工分也就不能分粮食，可是家里还有老婆和孩子嘞！
平川村临近滏阳河，经常水涝，地里面水茫茫一片，除了种在高一点的地方庄稼能有个收成外，其他的都泡死在水里了，等水退了，接着就是盐碱地，白茫茫一层像下了雪一样，除了能供应点食盐以外，几乎啥都长不了，只有那一片这儿一片的刺儿菜和蒿草。吃得不够，乡亲们就下水捋草籽儿，盐碱地里拔刺儿菜，回家煮煮，混上麸子糠面和高粱皮，揣成菜窝窝，这东西吃着割嗓子生疼，干得堵在肠子里，憋得难受，屁都放不出来，得拿树枝相互帮忙套屁眼子，常常掏得像杀猪一样嚎叫，撕裂的疼痛教人恨不得把腚眼子剪开，掏出来的像羊屎蛋子，一个粒儿一个粒儿的，上面还带着血。人这样，狗也这样，除了在农场里的马牛羊不这样，它们赶在塘土飞扬的路上打着响鼻，后边撅着屁股，翘起尾巴，毫不费力地拉出一滩滩，一粒粒鲜活的大便，不费出灰之力嗤嗤地响着肛门。
赵唐在队里劳改，倒是有吃的，但是也是些高粱面窝窝头，吃的进去，拉不出来，倒是不用拿着树枝掏，但是也得费上一番力气，还不如不吃饭，吃饭攒的劲儿都用到了拉屎上，一到了早上，听吧这个墙角，那个草丛里，有好几处都传出来拉屎拉不出来呻吟的闷哼声。赵唐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趁人不注意，抓了人家一把黄豆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囫囵吞了下去，然后咕咚了一瓢凉水。那个时候，没水吃，基本上还是靠天吃水，但是水位浅，挖一个几米深的坑就能挖到水，但是水质差，晾着喝下去很容易闹肚子，所以赵唐在别人都呲牙咧嘴拉屎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肚子清了个干净。黄豆实际不容易消化的，加上赵唐也没有嚼碎就咽了下去，吃进去多少，基本上就拉出来多少，只不过进去是干的，出来黄豆都吃水饱胀了。看着屁股下面一滩湿拉拉黄不唧唧似屎非屎的东西，赵唐竟然突发了奇想。
这会儿正是休息放风的时间，赵唐找了个更远的地方拉下了这泡屎，都说吃得再香，屙的也臭；吃得越香，屙的越臭。闻着阵阵的恶臭，赵唐真的下不了手，这时从远处疯一般地跑过来几条饿狗，它们瘦得皮包骨头，脊梁骨像山梁一样清晰地凸起，毛色干燥，有的地方的毛都脱落了，露出像纸一样的皮。他们一边跑一边厮打，其中一个最大个的呲牙咧嘴地对另外的狗施威，像君王一样得胜般地向赵唐这边冲了过来，目标是墙角赵唐刚拉的黄豆大便，它的眼都让眼屎给糊住了，但是它还有灵敏的嗅觉，闻着香味就来了，后面的臣民们也紧随其后，也想分一杯羹。赵唐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弯腰拾起一块坷垃打了过去，那狗吃痛吱吱痛叫，对着赵唐呲牙，眼神却撇向那黄豆大便，又歪过头呜呜地警告他的部下们，可是其他的狗美味当前早红了眼，哪里还管它，便一窝蜂去抢。这大狗哪里肯干？还造反了，还了得，于是一群饿得快死的狗尘土飞扬地打了起来。赵唐一看，料想这些畜生都疯了，说不准还真的敢对人下嘴，他顾不得拿别的东西就两手捧起那黄豆大便，心里却无奈地发笑，没想到人竟然沦落到跟狗呛屎吃的地步了。剩下那群自相残杀的狗在哪里打得昏天又暗地，塘土飞扬。
赵唐捧着那黄豆大便，做贼一般来到水坑边，把里面的豆子检出来，又在水里涮干净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不臭了，至少赵唐闻不出来了。水里边有一拃多长的草鱼，鱼嘴一张一翕的，就把刚才赵唐洗下去的排泄物吞进肚子了里了，但是赵唐却不敢下手去逮，因为这几个大坑里的鱼都是公共财产，属公社管，还有看护，除了喝水打水，要是看见谁在里面捕鱼，那少不得得开大会批斗了。赵唐在坑边的一块废铁渣块上蹲下来，摊开手晒着那一颗颗饱胀的黄豆，这块废铁渣块闪着金属的光泽，把他烘托得像救世的菩萨。这块铁东西是当年大炼钢铁结束以后扔在这里的，它是他们八队集体炼出来的，用各家各户的铁具，包括铁锅，铁盆，甚至还有门闩子，那场狂热的运动，像当初烧锅炉的烈火一样把铁化成水，迅速席卷了中原大地，全国上下掀起的大炼钢铁的高潮，一个队就能开一个小锅炉炼铁炼钢，那时赵唐还没有进供销社当销售员，他被大家推举当了大炼钢铁的分队长，因为他有文化。现在他犹记得自己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站在高台上给下面的群众作动员报告，望着下面狂热的眼神，他神情激扬道：“现在我们正处于帝国主义的包围之中，在这危急关头，我们作为中华民族的一份子，应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家除了农具以外的所有铁家伙都拿出来，志愿大炼钢铁。你的锅会变成战斗机的铁皮，你的盆子变成炮弹炸翻帝国主义的轮船，连你家大门上的门闩子也会变成一颗颗子弹射穿敌人们的胸膛！不说别的，咱就是要帝国主义们看看咱们人人炼钢铁，咱们是上下一条心，咱们是全民皆兵！”
虽然炼的铁也没有派上大用场，但是却威慑了帝国主义豪强，也算是物尽其用，从大小锅炉里炼出来的铁渣都被一块一块的扔掉了，有的被埋在地下垫了宅子，有的被孩子们推入了土坑。一晃就是十几年了，赵唐望着西下的太阳，眯着眼冥想着，多久没有这样惬意了。那把从屎里面拣出来的黄豆被紧紧攥在他的手心里，他要把它偷偷送给媳妇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