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店这两年老是下大雨,隔三差五地大雨几乎把平川店泡起来了,村里家家户户存积起来的雨水都流进大坑里,村外的就积在地里泡着庄稼,天地间到处都是水汽,水茫茫一片好像老天爷要把这里的桑田变回沧海一样,天也好像被戳了几个窟窿一般水泄不止,而且还把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会儿好像不下了,要放晴了,连七色的彩虹桥都搭建好了,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欢呼老天爷开眼了,街上光着脚踩着泥巴的人们不时还可以从街上的水沟里捡起一两条大草鱼,它们因为雨下得大就顺着水沟逆流而上,雨停了就躺在水洼里回不去了,田野里半大的孩子背着鱼篓在野地里的低洼处捞虾米。但是还没等人们欢庆,又不知从哪里扑过来一大块黑云,伴着滚滚雷声,老天爷又矫情地嚎啕大哭起来,好像死了亲爹亲娘一般,这下好了惶恐不安的人们又龟缩在漏得像傻子一样的屋棚里,听着屋顶上漏下来的水滴落在下面的盆盆罐罐的悦耳声音,却在担心自家的泥坯子房子不会被大雨冲塌,仔细听外面除了有哄哄的雷声哗哗的雨声还不时伴随着谁家屋子院墙倒塌的砰砰的闷响,一声一声好像打在人的心上。
这时候尚年幼的徐华跟着哥哥和姐姐守着徐家南院,一遍一遍祈祷着老天爷行行好别再下了,可是谁又理会?他们是小人物,沧海一粟,老天爷怎么能顾全每个人呢?它只管不造成天塌地陷的不可收拾的局面就行了,作为小人物只能自己管自己。徐光也就是在这时知道了除了自己别人哪怕亲兄弟姐妹都是靠不住的,作为长辈的徐年庆和徐念东更是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们的侄子侄女的存在。平川村人回忆这个年代的时候,都记着徐华所继承的徐家南院想当年得用“屋顶漏得像筛子,院墙修得更是像万里长城”这句话来形容,而谈到徐家南北院的时候,大家对于后来徐华对他叔叔家的事务不怎么上心都报以理解的态度,因为爱是相互的,你当年不给人家搭一只援手,后来等你年纪大了人家管你是人家讲孝道,不管你也是应该的。
那些日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求老天爷高抬贵手,别再哭了,但是李氏除外。正是因为老天爷不停地下雨,才让李氏和儿子活了下来,除了她自认为是她丈夫隔三差五偷偷送来的羊奶,李氏还能吃上鱼和虾米。李氏隔三差五去探望丈夫,并把那盛羊奶的空碗偷偷拿去搁在门后边,这才保证徐念东白天拿它吃饭,晚上用它盛奶,而李氏回来的时候,兜里还能有一把饱胀的黄豆。现在李氏的生活完全可以称得上小康了,早上羊奶,中午去大食堂打饭,晚上可以喝得上水煮黄豆汤,时常还能吃得上荤菜喝上荤汤。这些鱼虾都是李氏拣到的,雨下得大了,坑里的鱼都会长了翅膀一般飞起来,掉在街上,李氏就可以顶着大雨在街上溜达,每每可以拣到,拣不到鱼,李氏就背着鱼篓去地里的积水处,拿着笊篱涝些虾米。所以到现在,李氏再也不要用发愁了,儿子也不用再因为吃不饱而大哭大叫了,有的时候,李氏的奶水儿子吃不完,涨得乳房生疼,还得挤到碗里。
徐念东是在一个墙根拉屎的时候发现赵唐的秘密的,当他看到赵唐双手捧起那些黄豆的时候,惊讶之余不禁佩服起赵唐的聪明才智,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是不是就是赵唐版的“鸡毛信”“瞒天过海”?真是高明呀,知道明着或者暗着偷都很可能搜身搜数来,这样不光自己不用挨饿,还能二次利用,相比较自己提心吊胆熬夜在羊圈里偷羊奶可强上不少,至少人家名正言顺,就算是别人看见了,也会以为赵唐拾粪嘞。
小规模的武斗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参加武斗的人像吃了春药一般,隔三差五在大街上,田野里上演一场激烈的武打片,更准确地应该说是黑社会械斗,平川店几个大姓的家族也相互之间斗个不停,最惨烈的一回是马家和郑家的那次双方惨重的打斗,他们双方因为分粮食的多少结下了梁子,马家的人怀疑郑家的人使鬼故意分粮食的时候少分他们的,因为郑家有好几个人在公社里担任职务,自从赵队长犯了错误,被赶下台后,郑家的当家人出任了大队长,又相继提拔了好几个郑家人在公社里当差,而且郑家因为上辈子猴年马月一些鸡毛蒜皮的琐屑处处挤兑马家的人,当然也少不得那些很不得天下大乱,四处煽风点火的好事者,还有恨不得多长一张嘴两条舌头的长舌妇,要知道无知滋生了崇拜,而流言永远是悲剧的作者。
马家和郑家的人相互攻讦,也各自拉拢其他小户需的人家,这是站队,这也是立场。马家的人打的口号是:打倒官僚主义,永远作一清二白的贫农,永葆社会主义本色。郑家的人则是:生产第一。很显然郑家人已经落了时代步伐,而马家人符合政治形势。这让在两家之间夹着的人很难做,选马家你就会有人跟你穿小鞋子拽你的小辫子,那个时候谁是洁白无瑕的?谁脸上没有个麻子,就怕人逮住不放,能把芝麻粒儿大小的事儿说得关乎民族国家的前程,理发、拔牙、郎中什么样的职业都必须和革命扯上关系,连两口子上炕睡觉都不能例外。要是得罪了马家的人,那会不成天挨欺负,马家人多势众,地痞流氓加无赖一茬接着一茬,各领风骚,啥缺德事儿都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