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开始还是制造舆论相互诋毁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动脚,直到有一天一位上面革命组织的几个优秀楷模,下来指导各地的文化大革命工作的时候,看到平川店的人除了例行公事的批斗之外,还是正常的搞生产,就不满意了,说了一句话:声讨不能解决问题!一定要实打实的干起来才叫革命,谁用嘴革命?就是这一句话,点燃了冲突的导火线。
那一天是个好天气,大地解冻,麦子返青,是该给庄稼上粪的时候了。人们把自家的,还有公社里的粪便都清了出来,一推推排在大街上,当然了那个时候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干粪坑,不用淘稀,自家的粪坑里都是人粪还有背筐拾来的狗粪,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干,像一块块小石子儿。只有公社的农场里清出来的牛马羊粪便才有些新鲜,散发着沤草的腥膻味儿。粪便清出来以后,要根据地块大小、人口多少分到每个生产队里,一共八个队,八队大部分都是郑家的人,而七队大部分都是马家的人。分粪的时候,七队的人看到八队的人分到了农场里清出来的那堆肥粪,看着自己队分到的一堆坷拉蛋似的瘦粪就急红了眼,谁不知道农场里的畜牲吃的比神仙都好?就算拉的不比神仙好,那也比人好呀,用人和狗拉的这些坷拉蛋上粪,庄稼能长好才他娘的怪毛儿了,庄稼长不好,分的当然也就少,不够吃的喝风屙屁去呀!?当然是马家的人挑的头儿,八队的其他人当然也在等着马家人出牌,而其他队的人也等着看热闹。马家的几个当家人带着后面的一帮子弟就去找公社里说理,结果是被抢白了,说他们不服从领导,聚众闹事。马家的人就以郑大队长摆官架子,搞官僚主义为借口要推翻郑家人的江山。郑家人哪里肯受?他们也都聚到一起,要给马家人好看,郑队长带着郑家子弟和马家人在大街上摆开了阵势。平川店万人空巷,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出来看热闹,个子矮看不见的都站在粪堆上踮起脚尖看,有人上到树上,上到房上看。
郑大队长是个精瘦干练的老头,八字胡,四方国字脸,扁平的鼻子,双眼炯炯有神,头上箍着一条白色蓝边头巾,虽然他和别人穿着打扮没什么两样,但是站在人堆里还是能一下子就被人辨识出来。他塌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已上三竿的日头,咂了咂烟袋锅子,把烟灰往手里的粪耙子的木把上磕了磕,声音清脆响亮,从这头儿一直传到村子那头儿,他叹了口气,咧开嘴笑了:“哈哈!马老弟咱们这是干啥?还真打算摆开阵势干一场?有啥事儿都好商量,啥事组织不能解决?再说有些事儿摆到台面上就不那么好看啦!你说是这个理儿不?你看天也不早了,咱还是把坟分好,各自上到地里去吧,不是一边搞革命一边搞生产么?”他说着,向四周看了看,在征求群众的支持,可是人群中还是鸦雀无声,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静得让人脊背发凉,只能听见呼吸声、放屁声还有日头偏转的汩汩声。
“嘿!咳——啐!”三个语气词,简简单单,好像是随意发出的,但是意味却是相当丰富的,是对郑队长这一番话的回应,“嘿”这是个短音,但是尾巴却翘得老高,是对那番话的不因为然,可不是么,你他娘等于放屁,放屁还带声有个味儿嘞,哦,你放个屁大家就各自散了,你还是头儿,啥事你们郑家还得拔个头筹,别人只能干瞪着眼看着?要是内部矛盾那么好就解决了,那不人人都成了和事佬儿了?说得跟放屁一样轻巧。这一声满带惊奇和疑问的“嘿”从骨子里发出,透出对郑家事事压着别人的行为的强烈不满。“”拖了老长,却是个降调,表示出一种无奈,意思就是事情走到今天,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你们郑家处处挤兑我们马家让我们没法儿活,事情总得解决吧?不能老是拖着呀,我一把老糊涂了,关键是下面的子弟呀,都是年轻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少都拖家带口了,你们郑家这样弄不是把人往死胡同里逼吗?我这个当家人不好当!至于那个“啐”,马家这位当家人并没有赋予它丰富的含义,纯粹是因为他吸烟袋时不小心把烟丝给吸进嘴里了,但是人们可不知杨认为呀,尤其是身后的马家人更是把这个语气词当成了宣战的标志,和那个“呸”是一个意思。
“郑老哥,你是队长,你说啥我们没有反对的余地,我绝对服从领导,就是咳——这些年轻人呗,人家都得吃饭不是?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能也没那个力气像个蚂蚱似的蹦跶了。照我说呀,我们都退一退,各退一步,商量商量把这事解决了,咱们真真正正在乡亲们的眼皮底下搞一回平均主义,咋样?”马家当家人这么说其实是让郑家人收敛收敛,让让步,他们马家人可是再也退不了了,再说也没有资本妥协呀,再退后面就是墙根了。
“退?退你娘个腚帮子,退你家炕头上去呀!不能退,不能向反革命分子妥协,你们马家人唯恐天下不乱,想借机搞破坏,破坏生产!”郑家这边马上就有人听出来了,你们马家人不就是想把我们郑家拉下马,你们骑上去,那不相当于弯下腰把脖子伸给人家,让人家骑上脖子拉屎撒尿?后面的人也跟着起哄,叫嚣坚决不能退。
这一通骂正中马家这位当家人的下怀,他佯装非常生气,一把把手中的粪叉子叉进了地里: “行行行!好好好!我不管了,你这是招谁惹谁了?你们这么糟骂我一个老头子,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这一通抱怨宣布了谈判的破裂。
两帮人马就开始隔着那堆最肥的粪,高声叫骂,马家人骂郑家人搞官僚主义,应该革他们的命,男的一辈子被批斗,女的一辈子被劳改;郑家的人无言以对,谁让他们代表政府呢?只有骂操你娘之类的。徐念东和赵唐在后面看热闹,没人看管他们,他们也来凑一脚,说他们搞四旧,他们也受够了被这些阶级成分低的人。徐念东听见前面光知道骂,不出手,也腻烦了,捡起一块粪蛋子,颠了一颠挺有分量,扔了过去。只听马家的人喊: “操你老娘的腚眼子!郑狗腿是你们先动的手啊!明眼人都看着嘞!这是证据!”被粪蛋子砸中的马家人,高举着手中的粪蛋子,脸上的表情波涛汹涌,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郑家人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就想跟他们理论说不是他们丢的,但是不等郑家人反应作出辩解,那位马家人就迫不及待地将那颗粪蛋子像炮弹一样直直丢了回去,这叫师出有名。
前面的郑家人挡住粪蛋子,也骂:“活鸡巴该!都砸死才好!”说着拿着粪叉子挑了面前粪堆里的一滩新鲜的牛粪扬场一般照着马家的人堆里撒了过去。这下可好,炸弹仍进粪坑里了,激起公愤(粪)了。马家一群人呜呀呀所鸟兽散,生怕砸到自己头上,连周围观战的群众也纷纷后退,但是却不离去,远远地围成一个包围圈,这下子战场算是打开了,双方的架势也摆开了。
“响应毛主席号召,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郑狗腿子就是平川店最大的牛鬼蛇神,人人得而诛之!”马家人首先给郑家当家人戴了一顶高帽子。
“放你娘的拐十八弯子狗臭屁!马屁,你放娘的牛屁”对面那个马家人叫马皮,听起来像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