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是她们口中的徐家的大儿子,是一名当代大学生,刚从学校放年假回来,昨夜下了雪,想到父母腿脚不灵便了,就早起爬上爬下扫雪,没想到刚一上房顶就听见了这档子事儿,这才想起来,昨天夜里确实有人拍门喊叫,但自己坐了一天的车很累,睡得很沉,模模糊糊好像听见了有人拍门。兄弟和妹妹还没有回家,父母的屋子里有热炕,徐林就跟父母在挤到一块了,冬天挤挤暖和。虽然现在的农村生活条件大改善,但是在北方的农村,稍上点岁数的人都喜欢热炕头,比暖气方便实用多了,有的人家把锅头和热炕建在一块,一天三顿饭,晚上暖被窝,就连那些条件一般的年轻人也在家里砌面火墙,烧柴火取暖,这应该是经济条件和自然条件共同影响的结果。还有在农村不像城里,厨房、卧室、客厅去生活单元分得十分清楚,农村人则是把这些混到一起,直到孩子大了才给他们另置单房。
昨天夜里,听到外边有人拍门喊叫徐父的名字,声音凄厉高亢,夹杂着寒冷的北风的怒吼声,在漆黑的雪夜里着实有些瘆人,但徐林听见母亲要起来应门,但是却被徐父出声阻止了。那声音叫喊徐林家的门,又去敲李嫂和王婶家的门,接着便没有了声响,只剩下凛冽的北风吹着树杈的呼呼响声,接着徐林便睡着了。没想到现在李嫂和王婶一唱一和,让徐林又想到了自己家的这档子事儿。徐林听得那声音好像是他徐家北院那奶奶的叫声。
平川店,这个昔日里备受冷落的村庄,如今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年龄稍大一点的村民都知道一个关于平川店的顺口溜:叫你不听话你不听话,出门送到你平川店,吃苦水,喝红面,骑着车子蹲哒不能干。虽然这只是吓唬小孩子的话,但从之中想当年平川店的村貌可见一斑。而如今周遭哪个村里的姑娘不想嫁到平川店?做买卖的谁不想在平川店有个门店?就连吆喝卖菜的但货郎到了平川店,也会平白贵上几毛——平川店人大气,不在乎那点钱。变了一切都变了,不管老百姓愿意不愿意,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改革大潮下,平川店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走在了当地农村的最前面。然而,不管怎么变,还是会有一些不会变,至少不会一下子消失,比如徐家北院这一家,他们还是一如既往贫穷,一如既往的腌臜。
在这个故乡,姓徐的人家只有两家,另外一家住在车道街头,是徐林的两个本家的爷爷,徐林听他父亲说过,徐林的亲爷爷和这两个爷爷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他们俩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所以分家的时候分到了一个院里。改革三十年的时间,说长不短,说短不长,农村里早已经不是那种谁家户需大谁说话就管事儿的年代了,现在的农村人眼皮薄的像没有一样,看到谁家有人在外面混事儿了就会给人跑前跑后,谁家的人要是没个奔头那就会遭众人冷落,人多势众在这里已成为传说,这倒真是应了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古训了。徐家就这两家,但在文革时却没少受排挤,但两家一直相互扶持,一路风雨走过来,关系倒也说得过去,但自从改革开放以后,徐林的父亲下海经商,挣得了这一片家业以后,两家的距离却越来越远,甚至还不如一个邻居,徐林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弟弟妹妹因为是超生,要罚很多钱,对于事业刚刚起步的徐父来说确实是个灾难,有人就给出主意,说让把弟弟的名字记到他尚是光棍儿的三爷爷的名下,徐林这三爷爷就是两个爷爷之中的一个,叫徐念东,为人老实,但是他却认为自己很精,也就是人说的傻精,却没想到徐林这个傻精三爷爷怕惹上事儿竟给一口回绝了,最后弄得徐父对他这个三叔颇有微词。
徐父一直有感于世事的变迁,所以在徐林中学的时候就打算培养他,通过考学让徐林走出农村,他深深的知道作为一个农民的无奈,家长里短的琐事,无端的猜忌,流言的中伤,一年四季没完没了的农活,婚丧嫁娶等等等鸡毛蒜皮的琐屑压得人喘不过气,然而还得一刻不能歇着,他一辈子都想脱离农村,先是赶上了文革,好不容易倒腾了一摊子买卖,整了这么个家业,但是最终还是离不开扎在土坷垃地里的根。在农村,一般的家庭,可没有这个条件,有一个孩子上大学就够全家人折腾的了,别说向徐林们这样三个兄弟姐妹都要上学的,要不是有点家底,纯种地的话,那真是砸锅卖铁也供养不起。因为受父亲这方面思想的影响,徐林对农村的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也是不闻不问,甚至徐林连自己家族这些事都理不清头绪,跟别说东加长,西家短了。
徐林在屋顶上蹲着腿都麻了,听着下面李嫂和王婶各自回了家,徐林才抬起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车道。车道上已经被李嫂和王婶扫出了一个小道,小道的中间明显比两端宽了许多,还露出了潮湿的黄土,那是两个女人长时间磨叽的证据。而徐林家门前的雪还是完好无损,一片洁白,白得直晃眼,各扫门前雪,这是一直未变的规则,而那条刚才受了委屈的黑狗,又打南边的坑沿上,一颠一颠,碎步满跑了回来,翘起后腿,刺了一泡热尿,徐林都怀疑这是它故意的报复,把没尿完的尿,又给尿了回来,母狗会闻尿识配偶,也会在这里留下记号,下次说不定它们就会在那里幽会。抬头看了看已经放晴的天空,突然觉得又黯淡了下来,远处又正在蕴育新的风雪,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迎面向平川店罩了下来。徐林若有所思地想着事情把屋顶上的雪扫干净,又下去打开大门,把门前的雪扫了干净,看着自家的红漆大门,怔怔地出神。他顺着扫出来的小道往街道以北看去,庄稼人的门户已经彼此沟通了,一段段在雪地里开辟出来的小路连接了他们,方便了相互串门,也方便了她们交流话题,所以人长着脚,流言却是插上了翅膀,穿梭飞往在东邻西家的屋檐间,很快就形成了气候,控制了起码是今天的话题。这时候徐家房子南边两棵高大的臭椿树上传来了两声咕咕喵子的叫声:“咕咕咕咕”,声音凄清,徐林抬头看了看,暗道,恐怕这片人家又快有人要死了,咕咕喵是来催命的,其实这也不是迷信,是有科学根据的,人要死的时候,身体会发出一种人闻不出来的味道,但是咕咕喵却闻得见,而且还很喜欢闻,所以它们就闻着味道找上了家门。远处的鸽子依然在飞翔,哨声悠远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