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徐念东怎么也想不到那一个粪蛋子会引火烧身，而赵唐也不会想到殃及鱼池。这天晚上徐念东轻车熟路地翻墙进了农场，七拐八拐到了羊圈边，比进出自己家还要随意。借着淡淡的月光看见黑暗中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趴在另一个黑影的后腚上前后挺动着，徐念东半嫉妒半憎恨的小声骂了一声畜生，吃饱了就知道干这事儿，遂端着碗弯腰钻入了羊圈。像往常一样，徐念东径直爬到了那母羊跟前，也没注意母羊的眼神中一阵慌乱，瞪大了眼睛警告来人，身子抵抗似地往后退。徐念东隔三差五的光顾羊圈捋羊奶，也没想羊奶不是自来水，只要拧开关就有，等小羊能吃草了自然就用不着吃奶了，而母羊分泌的奶水也越来越少。
徐念东捋不出来就使劲儿挤，这一挤不要紧，不光母羊不干了连公羊也不干了，你这不是挤奶是捋血呀。母羊扯着嗓子咩咩咩叫着，而公羊则用尖利的羊角狠命顶着徐念东，吓得徐念东屁滚尿流地就像爬出去。但是别的羊们也都乱了，一乱不要紧把出口堵住了，那公羊把徐念东逼到角落里，一犄角顶过去，正扎到徐念东的腚上，赶得也巧，也算徐念东倒霉，羊角顶破了裤子，像一把匕首一下子戳进了徐念东的屁沟子，攮进了屁眼。这一下可要了徐念东的命了。
徐念东疼得嗷的一声狗叫就啥也顾不得了，捂着屁股直接顶破了羊圈的顶棚从羊圈里跳了出来，像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逃出生天的孙悟空一样，心急火燎，屁股冒烟地往外跑，结果一脚跌进头一回偷挤羊奶的稀粪坑里，整一个大马趴，实实在在一个油锅炸油条，浑身沾满了粪便，灌得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是，这一下，徐念东又丧失了听觉视觉，甚至连呼吸说话都不能，臭得他几乎晕厥过去。他刚站起身来，身上就挨了一棍子，接着又是一顿乱棍，棍点密集得如雨点一般瞬间遍布了他的全身，疼得他不知道该捂哪里，最后只能捂住脑袋，半蜷缩在粪坑的半坡上任凭棍棒往身上招呼，他想喊但喊不出来，眼睛也看不见。
这时候，手持棍棒的看护员们才住手不打了，定睛一看，原来打的是个大活人，不是黄鼬。原来他们正睡着觉，忽听见农场里乱糟糟的，一开始以为是那头公驴又发情了在懆情母马，但是接着又听见了鸡叫，以为是黄鼬来偷鸡了，忙起身，连手电筒也顾不得拿，借着月光抄起门口的顶门棍子往里面察看，但是鸡光是咯嗒咯嗒得叫却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那样嘶叫，这时听见了羊圈里有动静，以为黄鼬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两人忙去羊圈里察看，守在羊圈口等着大胆的黄鼬拖着小羊出来当头一棒，却没想那畜生却像知道门口有陷阱一般不走门口，直接顶破了羊圈想从对面溜走，幸亏这畜生掉进了粪坑，要不然也是追不上了。两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生怕黄鼬跑了，就痛打落水狗，往死里揍，棍棒打在徐念东身上溅起了粪点子打在了脸上也顾不上擦了，只顾着挥舞手中的棍棒。
徐念东被打了个半死不活，被人拉出粪坑时连一头死马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个装了棉花的麻袋，好像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好像被打成了软体动物一般动都不再动了。好在农场里不缺水，往他身上泼了几马勺水，徐念东才悠悠转醒要不然就憋死了，他抬了抬身子，发现身上一点知觉都没有，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只能半弓着身体像爬行的豆虫在地上呕吐。那两个把他像黄鼠狼往死里打的看守员倒是没有为刚才他们赶尽杀绝的手段自行惭愧，倒是很是幸灾乐祸，别管是谁，明天就得被当做典型来处理了。
果然，第二天浑身臭气熏天的徐念东和落难的郑家人站到了一起，每天都有一个参与了那场武斗的郑家人被当做发革命分子拉出来批斗游街。围绕着徐念东形成了方圆好几米的包围圈，他太臭了，被太阳一蒸简直可以驱蚊杀死臭虫，所以人群自动离他远远的，不仅鼻子不忍闻，甚至目不忍视了，生怕眼神也沾染了徐念东身上的晦气，他们只是远远讲着徐念东昨晚的趣事儿。而徐念东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抽出来了一样，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拄着一根顶门杖才勉强撑住了歪歪斜斜的身子。
游行完了，群情也平复了，人们纷纷散去各回各家，想办法果腹了，只有少数的激进分子在干燥得冒火的大街上像野狗一般游荡，丁字路口拐弯的两边各有一个石碾墩子，那是典型人物的展台，每天游完街后，被批斗的人都得站在上面，头上戴着高帽子，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当事人所犯下的罪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特别是打饭的时候，人们都要向他们行注目礼，而他们也要交代自己的罪行并且高举着拳头高看着打倒自己的口号。而显然这样的事情不会出现在徐念东的身上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臭气别人连看他一样都怕脏了自己的眼睛，他倒是洋洋得意了，从昨晚掉进粪坑到游行他都怕得要死，深恐那些红卫兵们拿他说事儿，给他安个“对社会主义的羊进行阶级报复的罪名”再拳打脚踢一顿那就够他的呛了，昨天晚上被揍得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儿来，腰疼的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腿还一瘸一拐的，左胳膊也脱臼了到现在还是耷拉着，这都不算要紧的，关键是昨天夜里那头公羊的羊角一下在攮进去差一点没把自己的肠子挑出来，用手一摸都血淋淋的，拉干屎都已经够劲了，这要是拉不出来准得扯破屁眼了。好在他发现别人都嫌他臭，躲着他，甚至红卫兵都不再呵斥他了，这倒是省了心，正中了徐念东的下怀，恨不得每天都扎进粪坑洗个澡再出来。
徐念东自己戴着高帽子，那还是他自己戴上去的，因为还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也就没有牌子可挂，看看对面那位郑家人，严格的说也不是郑家人只是郑家的倒插门女婿，他也参加了那场武斗，脸上还带着伤疤，他皱着眉头像拉屎一样把脸憋得紫红，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刺在人身上针扎一样难受，把人体内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水分榨干。徐念东眯着眼睛看了看晃眼的太阳，咕哝了一下嘴，嘴里一点水分都没有，干得冒火，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跳进粪坑之前的那身，上面沾的粪便都被晒成了干儿，干巴巴的结成一块块的，徐念东时不时地往下抠，抖落在脚下像鸟屎饹馇。他看看左右没人了，就下了石墩子，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身后面的阴凉处，后面是座庙唤作“真武庙”，先前平川店多灾多难，于是人就捐款建了这座庙，每年定期举行庙会，那一天人们焚香烧纸磕头打坐，祈祷庙里的神明降福于自家，叫做“求东西”至于这东西是什么，人们是不会说破的，因为那样就不灵了，伴随着庙会还有踩高跷、搭台子唱大戏等节目，徐念东可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踩高跷、扭秧歌徐念东可是一把好手，老生的角色也演得挺像那么回事，人群之中就数他最为拉风，不论他带啥面具、涂上啥妆大人小孩都能把他认出来。
徐念东想着当年自己也曾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不禁翘起嘴角，但是猛然一疼，才想起脸上还有伤，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时候革命取缔了迷信，这真武庙却没有闲着，里面正堂里面的石像早就被砸烂拉出来垫路了，现在里面正中央供着的是一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两边是是几位开国元勋的画像，原来是有刘少奇的，后来刘少奇被当做党内做大的走资派被打倒了，他的画像也就被焚之一炬了，短短几年来这里面的伟人画像除了正中央的这幅没换过，其他的几乎全都换了个遍，就像天气预报一样，谁的画像从真武庙里消失了，也就预示着他被赶下台了，补上空缺的就是谁取而代之了，平川店连带着周遭的几个村都通过这个关注国家的动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