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武斗以来一直被马家打压的郑家一下得到了解脱，人们都说先前像斗鸡一样针尖对麦芒的两家人现在却称兄道弟起来，不仅冰释前嫌不再相互攻讦了，而且他们也对外宣称他们坚固的革命友谊经受住了考验，并发誓共同捍卫他们的革命友谊，对于那些妄想从中挑拨的邪恶分子严惩不贷，因为他们不光是他们的敌人，也是全国人民的罪人。接着，好像是为了表示他们的决心似的，他们联手开始着手对新的阶级敌人的发掘，赵唐一家三口首当其中，当了第一个牺牲品。由郑家女婿告密，红卫兵小队于一天的凌晨对赵家展开了突击“摸底”。他们像一窝倾巢而出的强盗一样一脚踹开了赵家的大门，冲进赵唐母子睡觉的屋子，一阵翻箱倒柜，又摔又砸，吓得李氏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躲在门后面不敢露头，他们母子惊慌看着他们整洁的屋子瞬间变成了炮火洗礼过的战场，那些红卫兵像黑夜里瞪着溜圆夜眼的狼一样一边翻一边叫唤，他们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个里朝外以后，终于找到他们所谓的“赃品”，在暖壶里找到了发酸的羊奶，在枕头套里发现了一捧膨大的黄豆，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像暴风雨一样瞬间席卷了大地后悄然遁形了。
赵唐在睡梦中被打醒了，还没等他的魂回到他的肉身上，拳脚就像冰雹一样砸了下来，根本不给赵唐弄清情况的机会，只能抱着脑袋往床底下钻，距离上一回挨揍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就是上次武斗之后，阶级斗争的目标从他们身上转到了郑家人身上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挨过这样的揍了，而且之前挨打挨得有理有据好歹也有个理由，即便是那理由根本就不算是借口，但是这次呢，他挨的是哪门子打呀？人最悲哀的就是这个了，自己脸上明明挨了一巴掌，钻心窝子疼，但是自己却根本不知道是谁打了自己，为什么打自己。赵唐很气，他怀疑这是迫害，但是总得有个理由吧，但是密集的拳脚哪里给他这个机会。那些人，有红卫兵也有不是的，反正法不责众，打人干赚不要钱，就把赵唐像鼓一样擂，等赵唐抱着脑袋扎在床底下时，他们够不着麻袋了，就拿着顶门杖往里面顶，打得赵唐哭爹喊娘，嗓子都喊哑了无济于事。等床底下的叫唤声越来越小，像挣扎在洞中的老鼠一样慢慢没有了声响，最后只剩下呻吟，像打在麻袋上的砰砰声，然后有个人把死狗一般的赵唐从床底下拉了出来。
“我叫你躲！我叫你躲！”这是他们一边打嘴里一边喊的一句话。
围在一边的几人早就吓傻了，赵唐没被棍子戳一下，徐念东和那县长就会感同身受一般地打一个冷战。杀鸡儆猴，是呀，这是除了那次武斗以外最为血腥的殴打，还是一群打一个，徐念东甚至都怀疑赵唐会被活活打死，因为赵唐真的就像中了弹的野兔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疼痛的呻吟都没有了。天还没有亮，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几个手电筒的光束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来回挥舞着，照在人身上都会有重击的错觉，借着手电筒的光，众人看见了此时此刻赵唐的模样。惨不忍睹呀！他的脸部血肉模糊，不知道五官还全不全，还在渗着血，像有蛆虫在里面涌动；他的左耳朵掉了半个，像秋天树枝上藕断丝连的叶子在脖子上耷拉着。而他的身上更是体无完肤，搬来就没有肉的骨头更加凸显，好像刚才一顿打让他像长虫一样蜕了层皮，他没有肉了，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凸起的地方不是肿了而是骨折了。从他的身上一股屎尿的骚臭气，弥漫开来，赵唐大小便失禁了，及时他的意志不屈服，但是他的肉体终究还是先一步投降了。
徐念东呆了，他如何也想不到昔日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如今成了这般下场，他仿佛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似的浑身哆嗦起来，接着他便嚎啕大哭起来，完全是干哭，完全没有感情的酝酿，像晴天的一声霹雳。
“哇哈哈呜——你们别打我！我啥......都招！问啥都......跟你说！就是......千万别打......死我。呜呜——”因为之前的劳改晚上做思想工作，都是要去大队喇叭下面的那所黑屋子里，被他们一遍一遍地问，交代吧，交代吧。但是完全没有像现在这样的阵仗，以前交代不出来顶多不让睡觉，现在直接先打个半死，这谁受得了？但是他却被他们其中的一个人一脚给出爱到了一边：“滚一边去！好狗不挡道，你交代？交代啥？交代你偷鸡摸狗翻寡妇的院墙？行啦，你以为天苍苍野茫茫都是你吹出来的？我呸！”呸了徐念东一脸唾沫星子，接着他们吆喝着把不知死活的赵唐拖了出去。
赵唐没有死，皮肉伤要不了命，他被像麻袋一样拖了出去，关在了大队广播喇叭的审讯室里，整整一天只有徐念东给他送了碗从畜生槽子里抢过来的水还有他自己强迫自己剩下来的半块红高粱面窝窝头，这几乎是他一天的伙食了。徐念东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偷羊奶，屎里拣豆还有挑拨离间都是他那一天告诉郑家女婿的事都东窗事发了，只是主角不是他，而是赵唐，一切矛头都指向了赵唐，捋羊奶赵唐有足够的动机，因为谁都知道赵家那唯一的子嗣正在在他娘的怀抱里嗷嗷待哺，作为当爹的赵唐有充分的理由去干，还有偷吃社会主义公粮，屎里拣豆只是他的诡计，对于挑拨离间，郑家人一口咬定同样也坐定了他挑拨兄弟姐妹之间的革命友谊的罪名。知道了真相的徐念东有心去给赵唐作证但是这罪名总要有人来当，不是他就是赵唐，反正不是那郑家女婿，徐念东一想到郑家女婿就恨得牙痒痒，也很自己大嘴巴，狗嘴里存不住三两油，前两天他心里还感谢郑家女婿治好了他的肛裂，但是谁能想到郑家女婿竟是这般丧心病狂，不择手段，他背地里这么阴狠，究竟与赵唐结下什么仇怨？但是徐念东转念一想到赵唐被打的血淋淋的模样，还有那些人嫉恶如仇像有人辱了他们亲娘一样，他都一阵心悸，怎么也不敢去自首去。
谁也不曾想到，仅仅半天的时间曾经仪表堂堂谈吐文明的大学生赵唐想死去一次又活过来一般，那高傲的五官还有挺起的胸膛怎么也不在了，像个乞丐一样捧着徐念东给他的窝窝头三口两口吞了下去，一气把那半碗浑浊还飘着草末的水猛灌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昂着头伸直了脖子半晌才反应过来，接着斜着头看向了徐念东，他的眼睛被打错了位，不能正视了，脸像发面的馒头肿起来高，他看不清是谁，只看见模糊的人影，一个或者是两人，但是很明显是一大群正大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吓得他像见了鬼一样神经质地往后缩去，看得徐念东心也不忍。这还是曾经衣着考究，成天一身白色汗衫，连挨批斗也高昂起头颅，曾经在劳改休息的时候在树荫下给他们朗诵毛主席的诗词的赵唐吗？全然不是了，只有那乱糟糟的阴阳头还能让徐念东根据一半头发的长度依稀辨别出这正是当年被七里八乡的姑娘们惦记的赵唐。徐念东不忍心再看了，端着碗要走出去，门从外面推开了，准确的是应该是踹开了，徐念东手中的碗应声而碎，赵唐闻声一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