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东去叫了李氏,趁所有人忙着革命的时候偷偷溜进了大队,然而那帮人竟然把门锁上了,窗户隔着钢棍人根本进不去,赵唐只有和李氏隔着窗户说话。
李氏怀疑里面的人不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丈夫从来都是一袭白色汗衫,下身配深蓝色的确良裤子,不像干部也像个吃商品粮的工人,但是眼前的这个被打得四不像的男人果真是自己那个高傲的丈夫吗?不等李氏问自己的伤情,赵唐狮子一般扑了过来,几乎要扯开那阻拦的钢棍。
“咋回事儿?我问你,那羊奶是从哪里来的?”赵唐抚了抚只剩半边的头发,努力睁着眼斜着脸问自己的媳妇,他急于想知道真相。
“不是你放的!?”李氏早已经乱了阵脚,对于一个城里人来讲,哪里见过那样的阵仗,而且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就更害怕了,自从被红卫兵抄了家,她就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照顾着儿子还得想着丈夫,她知道这次丈夫又要遭难了,黄豆和羊奶都会作为呈堂证据,到时候不由赵唐死牙臭嘴不承认,她也知道,就算他们空口无凭也会随意捏在一个罪名,就够赵家受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矢口否认。
“不是你?那是谁?”李氏思前想后也想不明白除了丈夫还会是谁这么好心。
“不是!我只给你黄豆。”赵唐肿胀的眼皮底下射出怀疑的光芒,那一刻他有点动摇了,难道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自从儿子养生以后,作为一个父亲他没有尽到责任,对于这个赵唐自认心中愧对儿子和妻子,李氏对此颇有怨言也是应该的。但是在这几个月里,他是不是的听到关于李氏的传言,妻子很漂亮,作为丈夫的赵唐自认为很是骄傲,想呀,这个年头还是在农村里,有哪家的媳妇能有自己媳妇的样貌?在赵唐看来,庄稼人娶媳妇也是娶村姑,哪里又像自己媳妇这样的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的?对于妻子对于自己的忠诚,赵唐是从来都没有怀疑的,他自认为了解妻子,身为一个年轻的寡妇生活感情都没有依靠,就在那个时候自己是一个救世主拯救了她,让她进了赵家的大门,不在乎外人的说三道四,甚至连自己的亲爹都背叛了,他为她作出的牺牲足以是她对他忠贞不二,除了艰难的世事,其他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人坚贞不屈呢?
一开始,郑家女婿造谣说他占了自己媳妇的便宜,赵唐怒了当着那么多人把郑家女婿打得找不着北,还有那些马家的那些年轻弟子们,要是那一个人侮辱或者调戏自己的媳妇儿,他都会奋不顾身地跟他们拼命的,为此他没少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吵骂干仗。可是随着谣言越来越多,赵唐也开始怀疑自己妻子的忠贞,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应该的,读过书上过学的他的心多少还是有那些被庄稼人嗤之以鼻的罗曼蒂克情结,所以怀疑妻子的不忠不如说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全部人当中只有徐念东说自己不应该怀疑李氏的忠贞,说李氏根本没有招惹汉子,但是对于一个能把死蛤蟆说活的人的话能有能相信呢?其他人,尤其是三姑六婆都说李氏一个女人家细皮嫩肉不能下地干活还带着孩子,但是谁也没有见过人家母子俩挨过饿,当被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腔的时候,人家大人小孩却白白白胖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地里逮蚂蚱,捉知了!这难道不是吃饱撑的?保准是哪个跟她有过几腿的野汉子偷偷养活着她!至于是谁家的汉子,这些三姑六婆就相互猜测,也把自己的男人和孩子看管的更紧了。
赵唐起初听了这个心里还美滋滋的,以为这全都是自己的功劳,自己一个大学生省吃省喝,甚至不惜从屎里拣豆,终于换得老婆孩子能吃饱喝足,自己所作出的一切牺牲也算是值了。但是现在看来事实完全不是这样,除了自己,一定还有哪个杀千刀的狗日的给李氏暗送秋波,说不定他们已经......那他赵唐算啥?感情自己整天都是戴着绿油油的帽子活着的,怪不得别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别样的意味。
李氏一看丈夫看自己的眼神有异,那是怀疑的眼神,他的眼光就像是刀子一样划破衣服切入血肉。从头到脚,赵唐把李氏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越看越可疑,怪不得呀,马无夜草不肥,李氏从身体上看来绝对不像一个在艰难时世里带着孩子艰苦度日的母亲,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吃饱喝足了能安生得了?赵唐越想越觉得李氏有背着自己偷汉子的可能,不禁怒火中烧。
“你给我滚过来!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赵唐一声色俱厉的怒吼,从铁栏间猛地伸出手去抓李氏的头发。李氏被一向温文尔雅的丈夫的举动吓得愣在那里,也忘了躲避,一下子被抓了个正着。
“说!你个臭婊子,那个野汉子是谁?我要剁了他去!”赵唐像一只困兽一样咆哮着,根本不给李氏辩解的机会,拽着李氏的头发晃荡,几乎要把李氏从不足一扎的铁栏间拽进屋子里一样。
“啊!你疯啦!撒手!我的头皮快掉啦!来人呀!”李氏疼得嘶喊出生。惨叫声让在门口把风的徐念东吃了一惊,这对患难的夫妻应该是抱头痛苦呀,咋还掐起来了?他忙不迭过来看,就看见赵唐的一只手臂从窗户里面伸出正拽着李氏的头发,只听见赵唐的怒骂声还有李氏的惨叫声,他跑过去拽住李氏的胳膊,一边对失去理智的赵唐喊,但是也不管看喊打声:“赵唐!你这是干啥呀?快撒手,再不撒手你媳妇的头皮就掉啦!”
“他不是我媳妇儿,她是千人骑万人操的臭婊子!”失去理智的赵唐哪里肯买账。
“咋我就成了臭婊子了?我有啥对不住你?呜呜......”李氏一边辩解一边有指甲抠抓赵唐的手臂。
好不容易,也许是因为李氏有徐念东帮忙,也许是赵唐累了,他撒开了手,躲在墙角里呜呜地哭,一边还满嘴鼻涕唾沫含混不清的骂,而李氏披散着凌乱的头发靠在门边的树上抽泣,手里拿着一大一绺短发,像被连根拔起的一把麦苗,头发跟上还粘连着血红的头皮,一缕鲜血从她额头上流了下来。那一刻她知道她这个家又完了,丈夫不信任自己了,怀疑自己背着他偷汉子。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传到了外边人的耳朵人里,并很快流行起来,但是完全是变了味儿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李氏和赵唐这是要把屎盆子往对方身上扣了。赵唐说羊奶是李氏的姘头送的,而他是被冤枉的,而李氏则否认。
无人照管的赵唐就这样靠着那些泔水一样的酸羊奶和半斗豆子潦草度日了,开始的两天他还在那黑屋子里像只被关起来的猴子一样扒着窗户叫骂,骂冤枉他的红卫兵、骂李氏给自己戴绿帽子还诬陷自己、骂天骂地,把嗓子都骂哑了,火燎一样难受,像杜鹃啼血一样声嘶力竭,但是却没有人来打理他,只有自认心中有愧的徐念东给他从公社的食堂的泔水桶里舀来了两马勺泔水解了他的渴,他拉住徐念东给讲自己的不幸和冤屈,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徐念东当成了青天大老爷,然而根本不用讲,徐念东知道的比他清楚,但是徐念东哪里敢承认,事已至此赵唐的好人怕是要做到底啦,而徐念东能做的只有祈祷这文化大革命赶快结束好给赵唐平冤昭雪,那个时候他愿意向赵唐负荆请罪。
赵唐快被逼疯了。李氏被他打骂走了再也没有过来看过他,他以为李氏没脸见他了,说不定现在带着孩子离开了赵家,但也说不准,李氏已经公开沦为荡妇,夜里睡觉留着后门,来者不拒。而那些郑家女婿三天两头带着那些红卫兵们来审问他,让他交代自己的罪行,自己一说没有啥要交代的,他们就争先恐后地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他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他们变着法对他进行刑讯逼供,不给吃喝不算,还把他当成实验对象,像老鼠和豆虫一样。那个小母狗眼红卫兵他娘是个在县医院的护士,经常给人打针抓药还有输液,小母狗眼眼见心馋,耳濡目染之下,也像模像样的学起了医术当起了大夫,只不过他是个地地道道半路出家的门外汉,学这个只为了好玩儿,还有他根本不会看病,他拿输液瓶中的残留药水混上白开水搞起了科学家似的发明创造。起初是给豆虫打针给猫狗输液,后来为了追求逼真转移到了人身上,他说那些挨批挨斗的人都得了病得拿针扎一扎,所以谁要是不服就得挨他的针扎,还得夸他的医术好能治百病跟他娘有一拼。这可苦了赵唐,腚蛋子上西罗棋布得密布着数不清的针眼儿,个个像麻疹的红点,这是因为小母狗眼红卫兵扎他的针头的针尖是弯的,扎进去倒没什么,拔出来就能带出来肉丝儿,所以赵唐的屁股肿得像皮鼓一样,不能坐不能躺,只能趴着。
三十六章
谁也没有想到,赵唐会选择以死明志,在中秋那天晚上瘦得皮包骨头的他竟从窗户的钢铁棍间挤了出来,挽了个绳套把吊死在赵家门墙的歪脖子槐树下,眼睛睁得铜铃一般大小直勾勾地死死盯着出入赵家的大门,盯着早起倒尿盆子开门的李氏,那时他早已死透了。
对于赵唐的死,人们都报以同情,于是舆论的风向为之逆转反而直指李氏了,大家一致认为是李氏在外面找了野汉子,结果把责任推到了赵唐身上,这让李氏再也抬不起头来,她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羊奶如果不是赵唐送来的,那么究竟还会是谁,是谁她也不能去问,因为那只会越抹越黑,索性沉默是金,再说儿子越来越大,而她只能瞒着儿子说你爹是的重病死的。
幸亏还有徐念东,李氏不知道徐念东这样不求回报无怨无悔地帮她这个被人人戳着后脊梁骨骂蛇蝎的寡妇究竟是何居心。但是正是因为徐念东的帮助扶持,她们母子才能相依为命熬过那段艰难时世,没有徐念东的生活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死了倒也干净,于人于己都有好处,但是赵家不能无后,赵唐含冤屈死,如果再断了赵家的香火,即便以后事情水落石出以后,她也没有脸面下去再见丈夫。
自从赵唐死后,徐念东几乎每天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梦到赵唐瞪着大眼睛来找他索命,尤其是赵唐刚死的头七天,徐念东大白天就可以看见赵唐在他面前飘忽不定的阴魂,他自知理亏对不住赵唐,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赵唐的气性竟是这么大,大到以死明志的地步,赵唐也不走运气,他刚先走一步,没想到武斗就被严令禁止了,红卫兵也解散了,知青也被下放了。他也想去向李氏认错,可是他又不敢,所以他就一直替在赵唐照顾着李氏母子,一帮就是十来年。他是个木讷的人,从来不知道女人的心思,也从来不去揣测,他这样帮着李氏,纵然是不怕别人的嘲笑,但是他却没有想到李氏会误会自己帮她是因为贪图她的美貌,所以当李氏鼓起勇气向他表明心意的时候,他是那样的不知所措,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不安,他不能,这不是杀人夺妻之仇吗?因此,他才去招惹王氏,对于李氏他是像对待鬼神一样敬而远之,自从有了隐疾之后他就更自卑地无地自容了。当听见有人当着他的面糟践李氏的时候,他真的想上去更所有的人干上一架,不光是说的,见算是脸上带着笑意的人都有理由吃他的拳头,为此他不惜跟全村的男女老少为敌。他也曾数次地鼓起勇气,像跟他们道出真相,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就这样,当他真的想开了想解脱的时候,那个当初出卖他的郑家女婿却成了平川店的村支书。
郑家女婿自从那次立功之后,就俨然成了功臣,在他丈人面前他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做人了,要不是他,郑家会一直被马家压着,就算翻身,气数也就尽了。虽然赵唐自杀对他也震撼颇大,但是他却有了理由宽恕自己,关于赵唐的秘密他只是个听来的,而不是胡诌八扯编来的,他顶多算是个告密者,而主犯却是徐念东,所以在这方面,一他可以免担主要责任,二他相信徐念东一直会守口如瓶的,如果他不是个纯傻子的话。事实证明他所料不错,徐念东果然像个哑巴一样有苦也说不出,不用他暗示,徐念东就应该知道事情大白于天下的后果是什么。很快文化大革命画上句号后不久,郑家女婿就凭借他个人巴结奉承溜须拍马的能耐,加上有郑家的家底,人多势众咸鱼大翻身竟然被选为村长。
郑家女婿当上了平川店的村长以后,一开始他在门面上也为平川店做了不少好事,他争取平川店打上了第一口甜水井,修了第一条公路,而且他借平川店电子零件的买卖之风,把村南的上百亩地圈了起来,向县里申请了资金建起了一条由一幢幢二层洋楼组成的商品电子街。但是平川店的人可不怎么感谢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郑家女婿打着修路打基井的口号,尤其是圈卖耕地不知道是从中捞了多少油水,光凭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指甲盖般大小的官,他全家得喝风屙屁去,平川店有谁不知道他郑家第一个盖起了三层漏房,第一个用起了煤气灶做饭,第一个用上太阳能热水器洗澡,第一个买来了电视机,第一个用上空调电冰箱,第一个......而这些钱是哪里来的?羊毛能出在狗的身上?沿着公路两边的耕地全都被以高价卖给了个体户,这本来是不合法的,但是郑家女婿就不知施展了什么神通,竟然能让县里的土管局在户主的宅基证上盖戳,而县委书记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光这样,对于郑家女婿搞的这些面子工程还大加赞赏,美其名曰为百姓做实事儿,是人民的好干部,并在党支部大会上号召全体代表向郑家女婿学习,要不是上面紧急采取措施规范平川店工商业,恢复农业生产,平川店也不止从村提到了乡的级别,而是就能连跳两级从村升到镇了。
作为螟蛉之子得郑家女婿自当了平川村的村支书之后俨然成了郑家家主,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资格很多时候不再管用,谁能挣钱就是一家之主。郑家大小事务他都得过问,以他为中心的郑家年轻一辈俨然成了村中一霸,批地、卖地、收公粮、计划生育、收税等等村中只要是能挣钱的方方面面都有郑家人掺和, 当年在郑家没落的时候倒戈的、落井下石的人家都没少挨整,事事都被别人压着,直教人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忍着。郑家女婿有一个儿子,嚣张跋扈,为人轻浮,经常不是打架就是耍流氓,县里的公安局都奈何不了他,他几乎把县里所有的学校都上了一个遍,成天跟着县城里那些混混鬼混,不学无术,惹是生非。
李氏的儿子起名叫赵辉,长大后被李氏送去县城的中学上学,这也是李氏爱念丈夫的儒雅而也想让儿子子承父业,未来当一个有知识文化的人,不用在地里打坷垃过活。不知什么原因与郑家那公子发生了口角,被郑家公子领着一帮混混围殴了一顿,还住了院。
徐念东把李氏的儿子当亲儿子一般看待,再说如果郑家女婿不告密,赵唐的死就根本不会死,全是因为郑家女婿他徐念东才成了一个杀人凶手,关键还让他有嘴说不出口,本来后来下定决心想对李氏说明真相解脱自己,但是郑家女婿偏偏成了一村之长,而他还是光棍一条,什么都得仰仗了人家,得罪了郑家他也不好过。现在郑家女婿的儿子打伤了李氏的儿子,像一个火柴点燃了引爆炸弹的导火索,徐念东积郁多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徐念东像自己亲娘受辱、亲儿子被打了一样,黑着脸,光天化日之下左手菜刀右手棒槌就杀到了郑家,二话没说,照面就打,弄得郑家鸡飞狗跳,大人顾不得小孩,媳妇也顾不得丈夫,像窝蜂一样炸开了,徐念东就如入无人之境,柜子桌椅板凳,都砸了破烂,连鸡鸭猪狗都没有放过,砸呀打呀都急红了眼,徐念东像个机器人一样在村长家里出了北屋上东屋出了东屋进西屋,连猪圈里的猪都急疯了窜出了猪圈狂奔,鸡都上了树。人都说去叫李氏,因为他们以为徐念东和李氏早已经是猪八戒配上了狐狸精,早就成了一家人,等李氏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属于徐念东一个人的战斗也结束了,村长家半人多高的大狼狗都吓得扎在夹过道里哆嗦着挤在墙角不敢出来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徐念东回去打了铺盖卷去公安局自首了,郑家女婿自知理亏,也知道徐念东光脚不怕穿鞋的,逼急了他还真把当年的事儿给都抖搂出来,那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于是不仅没有去公安局告徐念东,还承担了李氏儿子的医药费赔偿了损失费,徐念东被关了半个月就被放了出来,他的胃口又大又好,公安局也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