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辈子失败突然遭遇了成功，那滋味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徐念东太兴奋了，他犁地回来从小卖部里买了花生米和一大桶红高粱酒，牵着骡子回了家。徐念东已经在村北挨着李氏家的地方要了一片宅院，用从砖厂捡回来了一些废弃的砖头，简简单单凑合着盖了一团院子，两间北屋，一间东屋，虽说有了自己的家，但是他又觉得这里没有生气，所以他基本上还是和他的哥嫂在一块住。但是这次他准备和骡子秉烛夜谈，夜里庆祝一下自己扳倒了郑家女婿，徐念东还是喜欢和他的骡子睡在一起，所以北屋基本上还是空着，他和骡子都住在东屋。他养了几只羊和两窝兔子，院子里更是堆满了没有人来收拾的柴禾。
徐念东大半夜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是他早就准好的，他一边给骡子讲他的妙计，一边给骡子加草料但是又害怕骡子精神不济听着就睡着了，就破例给骡子加了好几盛子麦子，又拿来二锅头和骡子对饮庆祝，骡子当然不能喝酒，徐念东就把酒倒在麦子上。对于麦子骡子那是觊觎了很久的，也就不客气地吃了个饱。徐念东从郑家女婿和自己一起被批斗那一天说起，一直讲到郑家女婿下台，他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又是癫狂地大笑，他给骡子讲他准备像李氏坦白一切了，不管李氏和赵辉原不原谅，他都准备好了，他觉得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给赵唐报仇了。
可能是酒精的原因，徐念东越喝越来劲儿，下半夜的时候，喝下一斤半白酒的徐念东趁着酒劲骑上了骡子，出了门就纵骡子顺着街道狂奔而去，幸亏有月亮，街道早已经石化了，这是郑家女婿的功劳。那骡子可能吃了蘸了酒的粮食，也腿脚直打飘深一脚浅一蹄子地往前跑，徐念东只当是自己喝醉了，又怎么感觉得出来。徐念东虽然头晕目眩但是理智尚存，他来到赵唐的坟前告诉了赵唐他的仇他已经替他报啦，让他死而瞑目，不要再当孤魂野鬼，去投胎转世到一个好人家去把今世未来得及享受的福分享个够本。
这时候正是给地里正在抽穗的麦苗浇第三水的时候，由于赶着这个节气，浇地人家挤到了一块儿，即便是夜里也有人熬眼浇地，所以时不时的有人的吆喝喊叫声，离近了还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现在谁家也买不起地龙，还是用原始的挖阳沟浇地。借着明亮的月光，徐念东回头看了看平川村，那一刻他发现整个平川村就是一条匍匐在他脚下的一条黑色的蚯蚓，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陡了，只感觉飘飘悠悠就要上了天堂。晚风徐徐，吹动着路边的杨树叶子，引起一阵阵哗啦啦热烈的鼓掌好像在热烈欢迎这位凯旋的英雄，同时送来浓烈的麦子的清香，混杂着浓郁的油菜花香，让徐念东既好像要清醒了又越发的沉醉了；即将抽穗的麦子摇晃着身体，摩肩接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身下的骡子仿佛也感染了主人快乐的情绪，迈步越发轻盈矫健，但又不失节奏，踩着嘚嘚清脆的蹄声颠簸着主人。一切都那样安静得沁人心脾，偶尔有几声鸟的呓语声从黑魆魆的坟丘间传来，与村子里报时辰的鸡鸣遥相呼应，倒是平添了一番情趣，虽然徐念东不是诗人，但是这时候却有一颗诗心，只是他无法表达，只能像啤酒一样溢出酒杯满满的挂在脸上。
回来的时候他在骡子的背上差点睡着栽下来，他把骡子拴在了拉砖的排子车上，排子车正停在秸秆堆上。因为正是用电的高峰，家里时常断电，徐念东只能点上一根蜡烛照明，红高粱酒上头慢，后劲大，徐念东喝的量又大，他还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他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他现在就要把事实说给李氏听。李氏不容易，这只有徐念东知道并且同情，平川村人哪个不是用带颜色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命苦的女人？即便一直都没有直接的证据是李氏间接导致了赵唐的死亡，但是村里的老少男女都出于各种各样的偏见，想当然地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女人嫉妒李氏的美貌勾引了自己的男人，男人怕染上霉运，大人怕小孩染上她的习性。赵唐冤死了这么多年来，李氏心中也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她自己当然不知道是谁陷害了丈夫，但是她又不能证明不是她，加上村里人都这么认为她，连她自己有时候也想不开，也认为是自己害死了丈夫。所以这么些年以来，李氏的心中或多或少有一种负罪感，这也是她不理会有情人的示意登徒子的骚扰，一直保持着洁身自好的原因，当然徐念东是她唯一一个动过再嫁念头的人。李氏相信自己丈夫的冤情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只是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赶上，但是她却一直在等着。
每每徐念东看见李氏一脸纠结地沉浸在对过去的懊悔中不能自拔，徐念东就有一种冲动，跟情欲无关的同情，但是这种冲动往往被他的愧疚的负罪感给强行压制住，他打心底想把赵唐的死因一直带进棺材，让这带着鲜血淋漓的真相永远也不以真正的面目示人。
赵家离徐念东现在的住处不远，只隔着一个土坑，徐念东醉醺醺一路咧咧跌跌地往赵家走来，虽然身体上他自己控制不住，但是理智却十分情醒，他只有一个念头，把事实告诉李氏，然后宁愿一觉睡到死，虽说他心里已经准备好迎接李氏歇斯底里的指控，但是自己所中意的女人从此跟自己一刀两断形同仇人，这想来就让徐念东感觉是在被刀子割肉被鞭子抽身，但却越让他清醒。其实当初李氏跟他漏口风，暗示他可以当赵家的招婿的时候，那一刹那，他是多么的高兴，就像猪八戒娶了嫦娥仙女一样狂喜，如一点星瞬间点着了他体内蠢蠢欲动的爱火，几乎要焚烧了他的躯壳，但是接着就是一盆冰凉的凉水从天而降，从头顶一直淋到脚跟，他整个人瞬间僵硬了，接着便落荒而逃。他有自知之名，且不论他间接害死了人家的丈夫，现在反成了人家的入幕之宾，他完全可以永远瞒着世人，把真相烂在肚子里。可是自己是什么身份？结结实实毫不带水分的穷光棍一个，还是个那方面有缺陷的人，他怎么能够拥有人家李氏？李氏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仙女一样的圣女呀！在徐念东心中李氏就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这辈子他都没有希望让这样的女人当自己的老婆，为自己传宗接代。所以当这样的一个人表示愿意和自己过下半辈子的时候，他只能落荒而逃，就好像是自己羡慕的一个画里面的人突然对自己表达爱意一样，他怕，怕李氏瞧不起自己，怕自己忍不住对李氏坦白了真相，怕李氏以后会像仇人一样对待自己，怕以后李氏会拒绝自己的帮忙，怕......
就在这种想法的折磨下，徐念东的步子越来越沉重，加上阵阵困意袭上来，他就几乎停滞不前了，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好像成了几十里地。终于徐念东坐倒在地上，身子一歪倒在了坑沿上，身体顺着坡骨碌到了半坡上。他沉沉的睡去了。梦里他告诉了李氏她丈夫死的真相，果然李氏对他破口大骂，并把他驱逐出了家门，连一直都叫他叔叔的赵家小子也翻脸不认人了，骂他打他，而自己只能默默忍受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这对母子的原谅，因为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他们，也就等于死了，一无所有了，那一刻徐念东他知道心窝子真的能像戳了一把刀子似的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