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着了,在这儿嘞!念东在坑沿上躺着睡觉嘞!”突然睡梦中插了这样突兀的一句话,接着便听着咚咚的脚步声。
“那还不叫醒他!快快快!”又一个声音更加急速,急速地听不出来里面的不耐烦。对于这样的语气,徐念东很是熟悉,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跟他说话,好像是在打发一个叫花子。
“念东!念东!甭你他娘的睡了,再睡你他娘的就得睡大街了,你家里着火了!”又有人在大声地喊他,但是徐念东还是神游太虚,犹在梦中,他不能醒来,他得向李氏母女解释他的苦衷,妄图他们的原谅。
“徐念东!你鸡巴醒醒!哭啥?!你先甭哭,先去家里边看看吧,你那骡子恐怕是成烤全骡子啦!”这个声音明显带着戏谑。有些日子没有听见徐念东闹笑话了。
“三叔!三叔!醒醒,醒醒!”
这时候,有人拍徐念东的脸,徐念东慢慢睁开了眼,入目的是几张表情各异的脸,有带着明显的戏谑,有带着担心夹杂这不耐烦,有的则面无表情或者不知道该挂上什么样的表情。
“三叔?你没事儿吧,你咋在这儿睡?你咋不在家里睡?”侄子徐华虽说不耐烦但是确真的担心。
徐念东这时候的魂魄还在外面游荡,没附在肉身上,所以他的目光十分呆滞,还是醉酒后的头疼让他找回了知觉。他吭吭叽叽地坐了起来,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水,梦中的自己却在现实中哭了。
“三叔?你魂儿还不全?家里着火啦!烧得屁也不剩一个!”这时徐念东听清了噩耗。
“着火!咋就着火啦?昂?”徐念东慌乱地看着众人,好像别人告诉了他答案,家里就不会着火一样。
“哎呀!三叔你没糊涂吧?快点儿看看去吧!你......你......哎!你昨儿晚跑哪儿去啦?咋就引着火啦?”徐华拿他这个极品三叔真的是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没有别的要紧事他是尽可能躲着徐念东走的,并不是他不念一点情分,是因为他三叔这个人办的事确实是让人难以启齿,那些事倒不是他碰到了啥难处,那样他这个侄子伸手帮他自是没有推脱,就像现在,徐念东把家给点着了,还得他这个侄子冲在最前头,别人基本上都是站在一边看笑话。徐华生怕他这个三叔说出来的话能让人笑掉大牙,因为他早在人群中听说,昨天半夜听见他放鞭炮,徐华就怕他三叔是因为这个把家给点着了,他都纳闷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他三叔放鞭炮干啥?玩呀?
徐念东像丢了魂似地被人连拖带拉地往家里跑,到了家跟前人群自动给他们让来了路,其中还伴随着一两声嗤笑声,这样就更加坐实了徐念东放鞭炮把家给点着了。徐念东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疏忽竟然造成了这样的后果,真的是应了那句话了:福祸相依。高兴的事后面往往有更大的灾祸伺机等候着,昨夜他还高兴地喝酒放鞭炮骑骡子逛田野,仅仅隔了一夜,他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如果真的是有鬼神的话,徐念东就怀疑是他们对他得意忘形的报复。
“哎呀,还真是走运,幸亏没有人在里边,要不然......”人群中有人不只是出于安慰还是还是出于什么同情地说道,在他看来这样的情况还是不错的,他意识到了这时候这样的安慰是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口吻的,所以他马上噤声了。人群中就在一没有人说话了,因为在这个时候即便是最为痛心的安慰也于事无补了,徒令受灾者悲痛欲绝罢了。当然也有好事者想看看徐念东是作何反应,是痛哭流涕还是寻死觅活。
徐念东什么反应也没有,仿佛自己还在做梦,梦醒了眼前的惨状就会随梦而逝。呈现在眼前的被火烧过的恐怖景象确实挺骇人的,什么都没有人,一无所有了,有的只有黑魆魆的一片焦灰:四周的院墙都已经被熏黑了,其中有一段还倒下了,透着外面远处的一两点绿色,但是却让这里的景象更加凄凉;院子中间的柴火垛早已经烧成灰了,上面还冒着烟,里面还磕磕巴巴的响着火星烧灼的声音,旁边是他拉砖的排子车,现在连一个轮廓都没剩下,只剩下车上面的车轮子,连套骡子用的鞍鞯都找不见了;院子四周胡乱的摆放着盆盆罐罐,应该是救火者匆忙之间借用的,其中还有徐念东的尿罐子;大伙还把徐念东储存在屋子里的粮草给引着了,所以里面的能烧着的东西都没了,连门框窗户都只剩下半个,幸亏救得及时,要不然当火把房顶上的椽子和梁收着了,房子就得塌了,连个空壳子也不给徐念东剩下;加上昨夜风大天也干燥,院子里又堆满了柴禾,几丈高的火焰把墙外的榆树都燎着了,树干漆黑,刚舒展开的嫩叶又曲卷到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的是烟灰的呛味,其中竟然夹杂着浓郁的肉香,看起来这大火也不是全然无情的,至少给徐念东拷了几只兔子,它们本来是快要生小兔子的,都挖好了洞穴,被火一烤,纠纷纷跑了出来,结果进了火堆没能出来,有的被烤熟了,有的还保持着兔子的体型,躺在墙边不知道是死是活;唯一幸免遇难的是几只山羊,它们在火起的时候先一步躲到了茅厕里,成了徐念东唯一剩下的财产。
但是骡子呢?对呀骡子呢?徐念东直觉想骡子是在哥嫂家的,但是他又想起来昨夜他还和骡子把酒言欢嘞,还骑骡子去地里了,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同时徐念东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被一种无名的恐惧。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但是骡子要是死了那等于是要了他的命呀!慌乱之下,他四处搜索,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可是没有,没有骡子的身影。
“骡子!骡子嘞?谁看见骡子?”徐念东用颤抖着的嗓音向人群问道。人群刚才还很纳闷小气鬼咋就改性了,几乎一无所有了也不见他有什么激烈反应,这倒是奇怪,要是一般人早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了。后来看见徐念东一脸悲戚地望着已经烧成一个壳的家,又见他一脸慌乱的像找什么似的,都以为徐念东要爆发啦,徐华和妻子都打算上前劝慰了,而徐念东的哥嫂也是一脸难受的样子,毕竟这是人家亲兄弟的家,现在啥都没有了,以后得靠他们的救济生活了,起码这半年徐念东是没有粮食可吃的。
听到徐念东在找骡子,大家伙都一脸不可思议,不会吧?尤其是徐念东哥嫂两人的脸上更是风起云涌,难道这个半吊子傻兄弟昨夜把骡子牵到这院子来了,他们知道徐念东一般没事晚上还是跟他们在一个院子里睡觉的,骡子更是很少牵动这院子里里过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夫妇就被激烈的敲门声给惊起,说是这院子着火了,就慌忙衣服也顾不上穿好就往这里跑,临走时也没有留意骡子在没有在,只是喊徐念东,没人应答,就以为他昨夜没在这院子里,料定正在救火,没想到人说找不着兄弟徐念东了,就发动了跑得快的小孩去围着村子去找。听那个夜里浇地的汉子说,他在给自家的地浇最后一个畦子,猛然看到这里火光应天,就关了闸停了水,冲着火光直着就跑过来了,到这里的时候,大火烧得正旺。徐念东的院子单门独户距离最近的就是赵家了,但是还相隔着一个土坑,他大喊救火,一边找东西接水灭火,待了一会儿才赶来了几个汉们,但是这一耽搁,柴火着火起的快,着的也快,都是虚火,但是却歇得慌,风一刮连院墙外的树都烧着了。但也就在这个时候,酒醉的徐念东却睡得浑然不知。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了,和徐念东相依为命的骡子没了,而且听他这样问好像是昨夜把骡子牵到了这院子里了,一匹一人多高的骡子,那么大,那么有力气,不会也像那些兔子一样被葬身火海,被烤熟了吧?大家伙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是呀,听说过烤全羊,但是烤全骡子还真没有听过,更别说见了。
“念东?你先别着急,你想想你昨夜把骡子栓在什么地方了?”徐念东他二哥徐年庆把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了,是呀,这样再确定骡子是不是被烧着了,别大家伙把这里再翻个底朝天,连个骡子的粪蛋子也没找见,最后却在那个家里好好呆着嘞。
“栓......”徐念东猛然想起,他昨夜把骡子拴在了那拉砖的排子车的车辕里了,他双眼瞪着已经化作骨灰的排子车停当的地方,仿佛要把骡子瞪出来一样。是的,他把骡子拴在了排子车上,停电了,他点着了一根蜡烛,接着就突发奇想想去找李氏借着酒劲把赵唐的死因说清楚,但是他出门前并没有锁门也没有吹灭蜡烛,于是......
徐念东不敢往下想,就疯似的抄起一根铁棍子,像刨祖坟一样开始往灰堆上挖,大家一看他这样也都找来家伙挖宝似的挖将起来,每挖一下大家都一阵惊呼仿佛闻到了肉香看到了白骨,每挖到一根没着尽的木棍子都像发现了珠宝似的以为那是骡子身上的零件。边上看热闹的娘们孩子也都伸着脖子看,生怕自己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但是没有,知道把灰渣翻了个遍也没有半根骡子毛,大家都一阵失望,都猜想不会是火候太大直接给烧成灰了吧?
然而,徐念东却放下心来,没死,至少没有被烧死的,现在想起来自己的犯下的罪过还有些后怕,脊背都发凉,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葬送了骡子的命,那他将是罪无可恕,他已经因为这个害死了一个人,再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过害死一直相依为命一直当说心里话的兄弟来看待的骡子给烧死了,那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死后得下地狱,就是转世也得转个骡子,虽然他曾很是羡慕那些畜生们,但是他还是想当个人。但是骡子没有在这里,那救火的人也说没有听见骡子嘶叫挣扎的声音,这就很明显了,骡子肯定是挣脱了缰绳逃脱啦。徐念东想到这里终于发下了心。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叫道: “看!那不是骡子?骡子回来啦!”
人群又一阵骚动,不知道是因为惊奇还是因为惋惜自己一睹烤全骡子的风采,但是不管怎样骡子是回来了,而且是自己回来的。徐念东听见动静早就从院墙的坍塌处窜了出来,人们惊奇于徐念东的身手,毕竟是快六十的人了,手脚倒是如此了得,跑得比孩子都快。果然骡子自己回来了,但是骡子的缰绳却不在了,骡子走路一顿一顿的,身子歪歪斜斜几乎要躺下来了。徐念东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骡子是在缰绳是被火烧断的后才解脱的,而不是挣脱的,他自己知道那条缰绳是什么材质造的,那是用最好的缯绳拧成的,又粗又结实,火一时半会儿是烧不断的,那骡子可就受罪了,想这会儿,他已经走到了骡子的跟前,那一刻他难受地哭了,这样的哭只有在他听说赵唐上吊的时候才有过。
虽然是畜生,跟人就少长一张嘴罢了,要不然它肯定会喊疼,是的,骡子很是痛苦,这不用去体会,只看它满身的伤疤就知道了,身上的毛连带着尾巴上的毛和鬃毛都烧没了,只剩下一两撮,像荒丘上的一两棵衰草;有的地方的皮都皱到了一块,被烧伤的肉几乎从身上摇摇欲坠。更何况它还浑身哆嗦着,难受地嘶鸣着,嘴里的白唾沫一个劲儿的往下滴答,蹄子像孩子找妈妈的手抬着,抓挠着,却怎么也放不到地上,它大概是疼的,希望主人能减轻它的痛苦。徐念东养了它几十年,像一个人一样待它,那种感情根本就不是旁人能理解的。
“呀!这骡子还真是命大,烧成这样了还知道回来,我们家之前养了一条狗,没东西喂,最后愣是生生饿死在家门口,没想到这骡子也是有人性的动物。”一个妇女伤感地说。
“是呀,跟人一样,死也要死在家里。”另一个妇女吸了吸酸酸的鼻子回应道。
徐念东不忍心看着这个跟他命运一样可怜的骡子就这样死在自己的手里,徐年庆也劝说兄弟趁着骡子还活着出手卖掉,死了卖肉就不值钱了,当天下午骡子就被拉走了,当时骡子已经只剩下出的气了,在被人抬上车斗的时候还睁开了血红的眼睛跟主人道别,仿佛知道自己的下场似的,悲哀地接受了,而徐念东一个人扎在茅厕里靠着墙哭得昏天黑地,痛不欲生,从此这个世界就剩下他自己了,也许不远的日子里,连他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