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回到现在，徐念东的葬礼还得继续。按照平川村的习俗，丧葬一般是不超过三天的，也就是说不死者的身体不会在家里停放过第三个晚上的，只有户需人多的家族才会至多停放五天四夜，但是那也是因为儿孙孝顺，徐念东一个光棍没儿没女，仅有的一个亲侄子，徐光混不得徐念东一闭眼就在低头挖个坑给买了。葬礼一过有谁还会记得平川村曾经又一个光棍叫做徐念东？
这一天仍然是阴天，从阴霾的阴云就可以知道，北风如小鞭子一样抽打在人的脸上，冻得人不敢把手伸出袄袖，前两天下的雪被人们堆在路中间，如白白的一条丝带伸向远方。冷清的早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闭着，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猫狗叫，真个世界仿佛是在等着什么东西来打破这样的寂静。徐家北院所在的车道上摆着两张桌子和几条长板凳，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冷冷的空气，周围胡乱摆放着一些还没有刷的碗碟筷子，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它一夜没有合眼，忠实地充当了一回守夜人。房子临街的拐角处停放着一辆不大的白色小卡车，车仓里面趴睡着几个人，都盖着厚厚的被子，他们应该就是昨天夜里献唱的歌舞团，他们接了死者家属的钱，要一整夜守在这里，一会儿还得起来再响一会儿音响放两首歌曲招揽招揽攒忙起灵的乡亲，他们的道具都还在昨夜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放着。车道口上用砖压着一叠烧纸，还有一辆用纸糊的马车，上面还挂满了用线穿起来的冥币，被风一吹便呼啦啦响起，露出里面的茔牌幡子。徐家的大门洞开着，转过影背墙，灵堂就在前面，铺在地上的草苫子早就被前来吊孝的泥脚踩得不成样子，上面吊着的挽联也都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正门就停放着装着徐念东的棺材，漆黑的棺材已经于昨天被钉得死死的。徐华和徐光轮流守灵，下半夜是徐光，而他早就躺着棺材前面的草苫子上面枕着蒲墩睡着了，身上还不忘盖上棉被，里面则是雪白的孝衣要是徐念东的魂魄回来了，早就把他带走了。
徐念东的嫂子第一个起来了，她叫醒儿子，徐光正梦见自己在县城里花天酒地就被他娘叫醒，当然不情愿，所以他发着脾气，嘴里骂着，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赶在这时候死，拿了四个二起脚出门到街上点了。噔嘎！噔嘎！噔嘎！前后三声响，三个二起脚在空旷的天空中炸响，声音如滚滚的雷声一般滚向远方，死寂的平川村才不情愿地苏醒过来，别看临近过年了，但是年味却少得可怜，现在的孩子都不点鞭炮玩了，这倒不是说听从了大人们的劝告，而是因为有了更有意思的娱乐方式，放到以前的孩子这时候早就爬出被窝，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点香放鞭炮了。家家户户的大门断断续续地打开了，开门人伸出头向两边看看，就又缩了回去，即便看见对方也不打招呼，这是默认的暗号，因为人们都相互攀比着，你不去为什么我先去？所以徐家二起脚响过了好长时间了还没有聚集多少人，好在吹手来了，吹响了唢呐，但也好不干脆，像是不痛快放出来的屁，拉着韵儿，被冻得发着颤音。接着歌舞团打开了音响，劲爆的DJ音乐就想起来了，震得人一激灵，大地也跟着颤动，这下帮忙的乡亲们都必须得过来帮忙了，昨天的碗筷还没有刷干净，起灵之前还得用它们来招待起灵人吃饭。但也有的人就是不懂，这么干冷的天，用凉水刷碗傻子才去！
一直到吃完早饭，九点多钟，来徐家攒忙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男女老少都吃饱穿暖了，来看热闹了，还能有把瓜子嗑，有块糖球吃嘞，没吃饱的人还可以在这里掏一口死人的饭，光棍委员会的成员基本上都来凑这最后一顿死人饭了。
“呸！死人饭真不好吃！一个锅里啥都有，大杂烩呀，第一顿还行，往后就成了猪食了，不管剩的啥，都往锅里倒！”老刘首先发表对徐家的不满，倒不是说别人家里死人不是这样，但毕竟他们和徐念东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嘛，怎么也得特别招待呀！
“知足吧！你饿着就不喊叫这不好吃嘛不好吃了。”老和尚从自己的碗里家出来一截烟蒂扔在地上，嘴里吐出另外半截，他把它误以为是块肉了。向他们这样的光棍，过年的时候哪里有钱买年货，割几斤猪肉包饺子熬菜就已经不错了，还奢望买上两瓶子好酒就不太实际了。
“你不喊？你有人家徐华给你割肉送酒！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老刘翻白眼反驳道。
“念东这一死不要紧，徐家就没有人能管得了徐光了，就剩下一个老婆子还有一个半瞎子儿子，徐光尾巴不上天了！我估计用不了一年时间他就得把值钱的东西折腾光。徐光徐光那就是吃的光屙得净的主，就是当光棍的命！”傻桂英啃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最终塞满了菜，他可不挑三拣四，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有啥更高的追求？他跟老刘不一样，老刘其实一开始是娶过一个媳妇儿的，只是后来嫌贫爱富，看跟着他没有奔头儿，就跟着别的汉子跑了，所以严格意义上算不上一个纯粹的光棍。也正因为这样，老刘的心中不安于他的命数，对于比他好的人，即便是和他共处一个阵线上的同伴在某个地方比他强上一点，哪怕只是心理上的，他也会羡慕嫉妒恨，这也是他老是针对老和尚的原因所在。而对于老刘对别人的冷嘲热讽，傻桂英他们早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直接就忽视了。傻桂英这时候有些羡慕徐念东，徐念东虽然老是闹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但是徐念东在平川村的知名度最高，哪家的寡妇不知道他？傻桂英现在想来人家徐念东活得也算是潇洒无牵无挂，死了还有人家记着他的恩德，而同为光棍的他们呢？虽然命运是一样的腌臜，但是却不如徐念东活得问心无愧。
“哼！用着你操心！败家子儿是命中注定的，徐光看来没有继承他爹的精明，倒是继承了他三叔的光棍！嗨！说来也是，咱们应该是中国的最后一茬光棍了。你看现在的年轻人谁不能谈个对象找个老婆？他徐光绝对是个例外，咱们当光棍还有个伴儿，他徐光可就惨喽！”老和尚有些同情徐念东，徐念东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钱除了花在他中意的寡妇和孩子身上，就被徐光给折腾光了。徐光可没他三叔爱劳动，他除了继承了他娘的矮小和他爹的好吃懒做之外，他身上其他的品行都是从外面染上的。
“呀，不光徐光难管教，就他那不甘寂寞的娘听说自他老头子死以后还不老实，那么大的年纪了，直招惹外面的野汉子，搞什么黄昏恋！把徐念东给......”老和尚还想继续说，几声二起脚的响声打断了他，接着就是欢快的唢呐声，伴随着铜锣齐钹的敲打声，以及哀怨的二胡低沉的鼓声———快要起灵了。花钱起来的灵车已经开过来的，这一代有人老了基本上都是花钱请灵车，前几年都是租轿子把棺材放进去用人抬到地里去，有了灵车就方便多了只要把棺材抬出来放到车后面的轿子里就行。几辆要用来拉陪灵人的拖拉机也已经开过来了，这些人都是徐华让总理通知的，拖拉机也都是个人家的，谁来了就发两盒烟，还有上坟挖坑填埋的汉子都拿了铁锹，每人也得到了一颗红塔山，他们都是家里有老人的，不来也得来。里面身穿孝衣头戴孝冒孝带的孝子孝女们都在灵堂前跪着，因为徐念东没儿没女，作为侄子的徐光和徐华就得充当儿子的角色，跪在最前面，后面都是徐念东的姑舅亲戚，倒是也不少，慢慢跪了一院子，男人们合着眼趴在地上咧咧地哭，女人们用方巾捂住嘴合着眼呜呜地哭，外面听来真是震天动地，让外面看热闹的众乡亲都热泪盈眶，这和谁死了无关，谁没死的时候？因为这是对死者的最后告别。徐光和徐华当然得真哭还得哭得痛，要不让乡亲们看了亲侄子都不哭，人家别人谁哭去？那不就让人笑话了？所以徐华和徐光哭得最痛，鼻涕都流进了嘴里。谁也不说话，更不能发出笑声，这是对死者的最基本的尊重，天地间只有这震天动地的哭声和外面街上的敲锣打鼓声，连那音乐也停下了，死人再怎么喜葬终究还是一件让人悲痛的事。
总理看着时间，觉得差不多得起灵了，便命人去街上点了四个二起脚，提醒人们准备起灵了。伴随着二起脚的响声，总理扯开嗓门喊道：“起来作揖礼毕吧！众孝子孝女给老人磕头吧！起不来的，陪灵的帮着拉他们起身，时间到啦！”于是满院子的跪在地上的孝子孝女都起来了，最前面的徐光和徐华必须有人去把他们拉起来，以示悲痛欲绝不能起来。外面来攒忙的众乡亲也都纷纷动了起来，有的把拖拉机发动着，灵车已经开到了街道口，挖坑填埋的汉们都扛着铁锹抄近路像徐家的祖坟出发了，没有出来的人也都纷纷走出家门，目睹着最后的场面，这最后的场面包括排场还有孝子孝女们的态度能综合反应出来死者生前的功绩和成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