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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作者:绝缘体 当前章节: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徐林好歹也是徐念东的孙子,虽然自小关系疏远,但这时候也得披麻戴孝手端着徐念东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后面由徐光徐华带头,领着众孝子孝女们出了徐家大门,后面总理招呼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抬着装着徐念东的遗体的棺材抬上了灵车,随着几声炮响,众孝子孝女们又一阵呜呜咧咧的痛哭,“悲痛”得直不起身的徐光被陪灵人提携着和端着徐念东的遗像低着头面无表情的徐林由总理带领着,围着灵车转了一圈,然后总理拿来准备好的瓷盆给了徐光,徐光直起腰来咬牙把盆子摔在了灵车前,一声瓦瓷的脆响瓷盆应声而碎,引来人群一阵哄笑。“一个老盆儿三亩地”说的是,谁摔了孝盆就要继承死者的一部分财产,众人中有人猜测徐光使这么大劲儿摔盆应该是说他三叔这个老不死的终于死了,再也管不着他了。

“咧咧......三叔......三叔!......我的三叔!”盆子被摔得七零八落,徐光又弯下腰来咧咧地痛哭,嘴中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喊着他三叔。陪灵人使劲地拖着他,防他摔倒不起,手端着徐念东遗像的徐林看到他一向混账不可理喻的叔叔竟然会把不待见他的三爷爷哭得这么痛,也不觉悲从中来,本来面无表情的他也眼噙泪水,哭了起来。这下可好,本来如打雷一般的哭丧声立马又提高了一个档次,徐光一听自己的哭声竟然被盖住了,遂仰起脸面呼天抢地裂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其实那是干打雷不下雨点的干嚎,光有声音但是缺少悲痛欲绝滔滔泪海涌动的气势。

一边的总理会意,赶快又派了一个陪灵人过去拖拽住徐光的另一只胳膊,这才把他从地上拉将起来,和徐林一块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后面就跟着戏班子,敲锣打鼓和二胡唢呐的声响贯穿了平川村的大街小巷;再后面才是灵车,灵车后面是几辆拖拉机拉着徐家还有徐念东姐妹们等女眷,她们坐在车斗里用方巾捂着嘴,眯着眼痛哭失声:“哎呀!......我的那个三叔(三舅、三哥)呀!你咋就这么早就走啦!”当然有人哭叔,有人哭舅,有人哭哥哥。最后面跟着一辆摩托三轮,拉着一堆纸糊的楼房、马车、彩电冰箱等下葬时用的东西,另外还拴着一只白公鸡。

一阵雷鸣炮响,总理高声喊道:“时辰已到!起灵!”这个队伍的哭声又提高了一个等级,震得路边榆树干枯的树枝都只打颤,那敲锣打鼓的、吹唢呐的摇头晃脑地吹打得更加卖力。同时这个出殡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徐林只是端着徐念东的遗像,轻轻地咧着嘴,眼里噙着泪,低着头走在最前面;徐光被两个人掺扶着,一会仰起脸,一回弯下腰,“哭”得嗓子都哑了,手中的哭丧棒上抹着鼻涕和泪水;徐华一边被人掺扶一边拄着哭丧棒,弯着腰呜呜地哭,他是真哭,只是哭得不是他三叔徐念东,而是想起了他以前经历的艰苦岁月和自己那个在凄惶的岁月中不行早逝的娘亲,不觉哭得很是悲痛,倒是比徐光那样的干嚎还要让人同情难过;后面是灵车,后车斗里的金色的轿盖下面就是装着徐念东遗体的棺材,旁边这么热闹,他却显得孤零零的,虽然被人群围观,但是人群看得却不是他而是哭丧的队伍;再后面是拖拉机,一群娘们呜呀呀哭着,只露出一双眯成缝的眼睛,这时不知道是谁发嘎,把一块三尖葫芦头的砖头块子仍到了拖拉机的车轮下,车体一阵剧烈的震动,随着一声巨响,接着那车斗上正“哭”得带劲儿的娘们,一声惊呼惊得忙找扶手,也顾不得哭了,露出了方巾捂住的脸,这一下漏了陷儿了,没几个真正哭的,竟然还有几个咧嘴笑的。这一下围观的乡亲们轰的一声笑了场———看来哭丧真的成了摆设了,这才叫喜葬嘛。

这一队长长的队伍出了平川村就如水坑里的青蛙被投进水中的石子儿惊吓了一般,哭声便稀稀拉拉,零零散散直至最后没了一点,只剩下敲锣打鼓和唢呐的声音以及人人身着的孝衣还能吸引过路人的视线。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出了村就没了树木和房子的遮挡,北风呼啸着卷起草芥和塘土扑面袭来,让人直流眼泪;空旷的田野中没有多余的颜色,这一对出殡的队伍缺如一条白丝带给这单调四野着了一抹亮色,连那绵延的麦苗也被冻得没了一点生气,如烂草一般纠结在一起,跟土地混成一个颜色,倒是那没有化成水的积雪这一片那一片填充在沟壑间和土埝间,但是却让露出来的土地更显得炭黑;那还没有被拔下的棉花柴一片一片连成灰色的风景线,它们是野兔子和野鸡的良好藏身之地,引得好吃懒做的徐光之流,大半夜打着探照灯,在这漫天雪地里开着破三轮车吆五喝六地抓野鸡逮野兔,让村民很是反感,纷纷谴责他们这是不务正业的勾当,因为他们开着三轮车不走寻常路,偏偏在人家的麦田里过,留下深深的辙痕不说,把本来就半死不活的麦苗碾得稀巴烂;整齐的棉花柴上面突兀起来些零星点缀的几簇老树,它们的枝条都干枯了,甚至有的久经风吹雨打已经被掏空了,爆裂空心的树皮上密布着啄木鸟凿出来的树洞,偶尔从里面钻出来几只麻雀,站在树枝上听着惊扰它们美梦的送殡的声响,引得长尾巴喜鹊撅着尾巴从遮挡的树枝风中窥探这热闹;老树的脚深深扎进一抔黄土中,那是被风雨削得日渐低矮的坟头,四周被茅草和臭蒿子的残体拱卫着,或许还能看见一两座新添的新坟,上面还放着未被风华的花圈的残片,这一年的冬天下雪不大倒是颇为干冷,稍有些年纪的带病的老人都没能熬过去,当然徐念东这样的倒是例外,还有那些因为取暖中煤气而死的年轻人也是例外。

徐念东的送殡队伍,绕过村子东边的公路,又转过几亩杨树苗,取道一条颇为宽敞的土路,一直向徐家祖坟所在的位置顶峰缓缓移动,路两边是根根直立的电线杆子,连接它们的是被冻僵的电线,被风吹着发出尖利的怪叫。连吹唢呐的也被风灌得直翻白眼,试着老劲儿吹出来的声音有被风吹得咽了回去,成不了完整的曲子,倒是像他在哭着吹喇叭,憋得脸发紫,逗笑了后面拖拉机上的女人们,但是她们又不好笑出声或者被人家看见,一个个都用方巾捂住嘴无声地笑。

徐林端着徐念东的遗像,双手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他真想把这遗像给扔下,把双手放在衣服里暖一下,但是这是他回头看了看后面长长的队伍,又向前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祖坟遂放弃了打算。他不想被人看笑话,就像这是他那活宝叔叔徐光做的那样,双手竟然戴着预备好的手套,和旁边的陪灵人有说有笑谈论起哪块地里的兔子野鸡多的问题,而全然不理会自己的父亲为了叫他保持庄重给他使的眼色。

送殡的队伍到了地头停了下来,总理只让徐华、徐光和徐林过去,让别人都等在旁边,让吹鼓手不要停下吹打,有人抱怨徐家这么冷的天办丧事也不给双手套,他们只能干搓着手取暖。

总理告诉徐华说他们在给徐念东挖坑的时候犯难了,按“女是阴,男是阳,阴等阳,不久长”的习俗,有长辈的死人是不便直接葬在祖坟旁边的,因为徐念东还有他的嫂子在,也算是长辈,他这个当兄弟的按说得暂时在地头挖个坑埋了,待他嫂子也殁了,在把坟迁回到祖坟。但是风水先生却说地头的风水不好,正好和生者对冲,所以他建议把坑挖在离祖坟几米远的地方,但是这样一来的话这块地能种庄稼的空地就更小了,恐怕人家主家不会答应。

“算了吧!就在祖坟边上挖吧,没事儿!都啥年代了还讲究那个。”徐光不能他哥徐华说话就抢过了话头,先把人埋在地头那多麻烦,以后还得把坟钱回来,那又得是一番兴师动众还得花上一笔钱,所以徐光想都不想就同意把他三叔葬在祖坟旁。

人家亲侄子都发话了,徐华也没有啥话可说,徐念东是人家的亲叔叔,徐念东的嫂子是人家的亲娘,再说这样也就省了自己的麻烦了,徐华真的是烦透了这家子了,更是恨不得这样。总理看看徐光,又看看徐华,后者一个字都没说,总理会意了一般,掉头招呼攒忙挖坑的乡亲去挖坟了,他在接这活时,虽然收了徐华给他的几千块钱丧葬费,但是徐光却一遍一遍告诉他要一切从简,经验丰富的总理,凭着平常日子里对徐光这个著名的败家子以及对徐家南北院关系的了解当然知道徐光的意思。

那只被绑着爪子的白公鸡被踢了过来,风水先生却已经早已经勘探好了风水用四根柴火棍插在地上标出了挖坑的位置。白公鸡被愣在了那标志的中间,扑棱棱拍打着翅膀,这也是这里的风俗,白公鸡的翅膀能把那块地方扑打干净。然后由徐光和徐华挖第一铲土,接着由众乡亲接手挖,众人拾柴火焰高,不一会儿一个深达半米多深一头宽一头窄的土坑就挖好了。

总理一看时间不早了,要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下葬,忙招呼送殡的队伍进来,唢呐声和敲鼓声更响了,披麻戴孝的众孝女们跪在坑前一边哭一边点着了烧纸,为死者准备的纸糊的洋楼洋房都拿了过来,堆在坑前,其中一个是纸糊的灵位,上面写着“叔父徐念东之灵位”。同时徐念东的灵车缓缓倒了过来,众人帮忙把棺材抬了下来。接着总理安排孝子孝女们统一跪下,哭上三声,把那准备的冥币纸钱投进火堆,同时让众乡亲把棺材徐徐放入坑中,那盛着吊孝人上供的饺子的摊子也被放到了棺材的一角,孝子们用的几根柳木哭丧棒也被扔进坑里。这时,总理让人拉起正哭得感天动地的徐光填第一铲子土,接着众乡亲轮换着往坑里填土,漆黑的棺材一点一点被埋入土中,那些哭灵的哭得更加卖力,那纸糊的东西统统被放入火中。

“叔,你好走,到了那边也别受委屈,别再瞎省细了,这有冥币纸钱,要多少有多少”

“是呀!舅,这里有天堂空调九泉洋楼,还有冰箱汽车都带走吧,到那边都不舍得用。”

“真有意思,活的时候没享受了,死了给那纸糊,骗鬼去吧!”老刘气愤地说道。

“可不是呗!要不就说穷讲究穷讲究!这就是典型。”老和尚在这一点上和老刘有共鸣。“哎?傻桂英?你那个徐念东他嫂子的故事还没有讲完,趁这会儿工夫你接着讲?”

“讲个屁!人家都在跟前嘞,让人家听着了,还不糟骂我。你他娘的当我真傻呀!”傻桂英完全不尿老和尚的茬,“怎么也得等没人了再讲。”

就这样徐家的祖坟上又多了一座新坟,土色呈新鲜的黄色,散发着泥土的清响,一根用柳木做的莹牌幡子,斜插在坟头上,用线连起来的元宝纸钱挂在上面迎风摆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人群渐渐散去,先是挖坑的乡亲还有开拖拉机的司机都回去赶着吃最后一顿饭了,最后只剩下徐念东的至亲们,他们围着徐念东的坟转了一圈,然后也离开了。

“咱快点吧!快点还能赶上最后一顿饭,快快快!”傻桂英着急忙慌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招呼老和尚和老刘,刚才他只是去了远处的一个土坑里拉了泡屎,就这功夫人都走光了,他愿意为老和尚和老刘早就抄小路赶回去吃徐念东的最后一顿饭了,没想到今天他俩格外义气还能着他回来,要知道他们这些光棍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是逮住机会,赶上人家办红白事那还不得天天赖在人家家中白吃?一听见那里有白饭吃有白酒喝,那立刻就化身为饿狼,奋不顾身地赶过去,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顾别人了。

“吃个屁!你他娘的不是刚吃饱了?”老刘指的是傻桂英刚拉屎回来,“你就知道吃,那饭还能吃?你别忘了,那饭菜里边可是有你吃剩的一份。”傻桂英早上的熬菜没有喝完就倒回了锅里。你想傻桂英吃饭的时候,鼻涕都耷拉到了碗里,他剩下的饭谁还敢吃?估计那些现在正吃得欢的人要是知道那还不得吐出来?

“再说,那个里面就算是没有你剩下的那一份儿,也不实吃,好几天的剩菜剩饭和泥一样掺和到一块,想想就饱了!”老和尚赞成老刘的说法。其实他俩再商量好了一会儿一定拉傻桂英讲故事,他们的说法虽是借口但却是实情。

“嘿嘿!”傻桂英原以为没人会知道,没想到还是被戳穿了,如果被人不知道他也会假装自己也不知道,就算是饭菜里有鼻涕他也会当成粉条吃下去。

三个人就蹲在徐念东的坟前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眼袋,一边有说有笑地讲着徐念东的逸闻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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