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的死给徐念东带来了重大的打击，甚至让徐念东产生了一种垂暮的感觉。那骡子可以说是他的朋友甚至是哥们儿，有什么跟别人不能说的话他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说给骡子听，那骡子总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不是打几声响鼻表示附和，可以说骡子知道他的一切想法，若骡子通人性的话。而现在骡子撇下自己独自走了，又剩下徐念东一个老光棍，虽然之前在外人看来他一直都是个光棍，但是徐念东心中却没有作为一个光棍的孤独寂寞，因为有一个老朋友能倾听自己的心声。自从骡子死了之后，徐念东整日里恍恍惚惚魂不守舍甚至晚上噩梦不断，梦见郑家女婿骑着骡子来找自己拼命，他明显显出了老态，走路再也不是大步流星而是像女人的小脚颤颤巍巍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踱，好像在考虑这一步该不该迈，自言自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别人以为他受刺激太大犯傻了，也是，这事搁谁身上也不好过，自己黑汗白流地干了一辈子，到老了不光还是光棍一条，一把火可还不自己的所有给烧个精光。
徐念东晚上不睡觉，像个夜猫子一样游荡在平川店的大街小巷甚至是满天野地里。谁要是晚归在黑漆漆的胡同深处猛地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你就会首先以为是碰到了鬼，但是这时候那背影却沙哑地咳嗽着从你身边幽魂一般擦过，然后是布鞋摩擦地面的拖拉拖拉的声响渐渐远去，渐渐地村中的狗听见徐念东的咳嗽声和拖拉鞋的声音都懒得再吠叫了。夜里浇地的村民有人不止一次的看见过徐念东，说徐念东大半夜里一边走一边咳嗽，嘴中念念有词：“报应呀，报应......”也不知道是在诅咒谁，就这样一直走到赵家的祖坟边，靠在赵唐的坟头上像猫叫春一样呜呜的哭起来，弄得人毛骨悚然。有人就好心给徐华说了，但是徐华个他三叔说让他宽心，徐光养不了他，他会拿出一部分养老费，甚至都给他想法子托人把伙的求人给徐念东申请了养老金吃上了低保。但是徐念东的精力明显没有放在这方面上，甚至到了漠不关心的地步，他不强求他那个被他一棒子打出去十天半个月不进家门的侄子能孝顺他，给他养老，只靠着他存在银行里的那些这些年来卖粮食的钱还有卖地郑家女婿付给他的几万块钱也就够他活到死了，况且他恨不得被饿死也不活着死受罪。
好像一切都和徐念东无关了。平川村的村民再也不用只靠着徐念东这样的极品给自己找乐子了，电视甚至是电脑所能带给人的快乐当然要好看些，毕竟那些都是人演的，而堂而皇之地欣赏发生在身边的悲剧所获取的乐子也称不上真正的快乐，充其量是嘲笑而已。平川村的人仿佛一下在将徐念东这个人忘却了，估计也不是忘记了而是从来就不曾记得，在公共场合没有人再愿意讲徐念东的事迹了，只有在教育孩子的时候，徐念东会充当一下反面教材。人们都听说徐华有意向给徐念东养老，要知道徐华在早年丧父，而徐念东正是他那个不幸夭殁的父亲的兄弟，这份情谊是不会因为变幻莫测的人事而改变的，在血缘徐华和徐念东的身上毕竟流淌的都是徐家的血。人人都不傻，人家徐华后来把买卖干得风生水起，想当年也算是家大业大，当年有不少人家在人家那里打工哩，有的更是借着徐华的名头也干起了买卖，对此徐华从来是慷慨大方地鼓励，不仅不因为有人抢自己的饭碗而迁怒于人，还把自己做买卖的经验和人脉传授、介绍给人家。现在徐华虽然不在做买卖了，但是受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徐华是两个大学生的父亲，那就更是了不得了，就算是徐华不在意，人家那两个孩子要是听见有人当众编排自己的爷爷，虽不是亲的也没有很深的交情，但是有些人和事自己人说不是可以，但是外人如果要插嘴，还是要掂量掂量。
徐念东思前想后想了好多天还是觉得骡子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自己报复郑家女婿，自己就不会那么高兴，不高兴自然也就不会喝酒，不喝酒也就不会误事，不误事骡子也就不会被烧死，这全都因为自己。赵唐给他当了替死鬼，骡骡子又因他而死，反正只要和他沾上关系的都没有好下场，自己可能天生就是个灾星，上辈子可能干尽了坏事，作为惩罚上天罚他这辈子活着死受罪，徐念东渐渐地接受了这样的借口，他没有上过学，也没有个朋友，也找不到什么样的借口来开导自己，只有进入死胡同。当一个人真的是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开始寄希望于冥冥中一种超自然了力量的安排。观音菩萨都是在人遭难以后才被人想起来，人陷入绝望才会想起上帝。
这个夏天徐念东成了有家不能归的流浪者，他白天晚上无目的地瞎逛游，累了就地找个旮旯里躺下就睡，饿了就回家找他嫂子给他弄点吃的，吃饱了就接着逛游，很自然的草丛树林里的阴凉里自然成了他的好去处。他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只想把春夏秋冬给睡过去，他那一身从骡子被烧死的那一天就穿在身上的衣服一直就没有再换洗过，一直穿着，冷了裹上热了脱下当垫背，因为他不管哪里，累了就席地而坐，所以他的裤子很快就被磨穿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屁股，人们形容他胯间的东西隔着稀薄的布料前后晃悠的东西像羊拍子一样或者像一个气球和茄子，但是徐念东本人却再也不在意人们对他的取笑了。没有人敢和他对面擦肩而过，甚至在狭窄的巷道里，人们看到他就会闪得远远的，仿佛两个人面对面过独木桥一样，因为徐念东长时间不擦洗身子，身上的味道比茅坑里的屎尿味还要呛人鼻子，没人能用准确的词汇来形容那种味道，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接着就会了联想到徐念东的独特气味，人不喜欢但是狗却喜欢，所以人们常见徐念东的身后跟着一两只伸着鼻子从徐念东身上汲取美味的狗，好像徐念东的手中有一条无形的绳子一样，苍蝇蚊子们却只是在他身边飞舞，却不敢越雷池半步落在他的身上。整整一个五黄六月，徐念东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知道有一天傍晚，徐念东从村西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回到村东头的家，人们才知道徐念东把自己逼疯了。
徐念东的双脚拖拉着一双颜色不一致露着脚趾头的布鞋，布鞋还一只大一只小，并且还是一顺，后面露出的脚后跟泛着黑炭一样的光芒；下身是一条依稀可以辨别颜色的军绿色的裤子，里兜外翻像刚被抢劫了，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裤子也穿反了，上面乌漆麻黑的涂着一层油腻，想来是从垃圾堆里刚睡醒，最惹人眼的是徐念东的蛋包子竟然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徐念东的跑动晃荡，那玩意黝黑黝黑的像紫茄子一般耷拉在胯间，大人们惊讶之余也不忘啐骂出声，但是却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之前都是背后隔着裤子看，虽然凭着若隐若现的轮廓也能目测出那玩意儿的大小，但是直观看来还是让人大吃一惊，年轻一点的媳妇儿红着脸一边骂着徐念东是老不要脸，一边拉着同样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徐念东并困惑于自己与他截然不同的孩子往家里拖拽；上身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稍微有点鸡胸脯的腹腔上赫然显露着根根木棍一样的肋条骨，原来一身因为常年干活锻炼出来的腹肌和背条肌都像冰雪化掉了一样，只剩下皮包骨头，那原来肌肉虬结的臂膀胳膊都成了柴火棍；他的头发蓬乱，像麻绳一样理不出头绪，像鸟窝一样顶在头顶上，胡子拉碴几乎掩住了他的鼻子、脸和嘴，上面还粘着不明物体；遍身漆黑的他只剩下眼白和牙齿了，像黑夜中的两点星光，让人能把他从远处扑过来的夜色中辨析出来。徐念东一边跑一边大哭小叫，哭的是赵唐，骂的却是郑家癞皮狗后面跟着是几只闻味的狗和一群看热闹的孩子。
有人说见徐念东是被赵唐的鬼魂附体了，因为他从村北赵唐的坟头上一觉睡醒后才成了这样，有人说徐念东因为天热要洗身子一头扎进窑厂后面的盛着凉水的水塔里结果被凉水激到了脑子，但大部分人相信徐念东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而把自己逼疯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徐念东是真的疯了，虽然他的疯劲儿只在夜里发作，疯劲一发作，他就大街小巷里狂奔大呼小叫，说后面有人撵他，一会儿说是赵唐一会儿说是郑家女婿，刚拍打了东邻家的门子，又去踹西邻家的房山头，一会儿上房一会儿爬树接着全村的狗跟着疯叫，一直把自己身上的力气折腾光了才罢休。天一亮，徐念东就恢复了神智，能吃能喝，虽然还是那样的少言寡语，这在平川村又成了一桩稀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