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谈话中,王超峰得知李氏的儿子要上大学了也考上了,但是凑不出学费。王超峰十分慷慨地拿出自己藏的小金库,总共大几千块,这些都是他背着老婆偷藏的,他准备渐渐夺回财政大权,虽然每次还是不大头给妻子保管但是也隔三差五把一些不零不整的零头据为己有,准备日后和妻子摊牌的时候自己也有个依靠不至于被动。攒了两年也攒下不小一笔。但是他却很是同情李氏,而李氏一开始的时候也拒绝他,李氏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愫也能把握个八九不离十,她看得出来王超峰的意思,但是经过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这个女人早已经是心如死水了,在她丈夫在家门口上吊自缢的那天起她已经打算为丈夫守节了,至少在丈夫的冤情得以澄清之前她是不会再考虑婚姻,再说她有一个儿子不愁养老,当然对徐念东表露心迹也只是出于感恩。
所以一开始李氏说什么也不收,这算啥事儿,不清不白呀,况且自己还不够黑吗?现在不再是以前了,以前她愿意跟徐念东过,也是因为儿子还小不懂事,和徐念东的关系也好,但是现在儿子长大了都成了大学生,她不要脸,儿子的脸却往哪里搁呀?从农村里走出去可不容易呀,放到以前那可是要往祖坟上刨呀,万一要是考查儿子的家庭情况,发现他爹是不明不白死的,而他的娘还在家乡不守妇道,这话说出去得多么难听呀,只怕平川店尘埃落定的陈年旧事又得重见天日,自己受的罪还少吗?李氏很长时间没有去王超峰的卫生所看电视了,但是儿子给她打来电话说是学校又催缴学费了,让她想法子多少给寄点。李氏知道,儿子从小到大跟着她也算是受了罪,现在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可不能随随便便放弃呀,尤其是因为学费交不起而放弃,那就真的怨他修了她这个没用的母亲。要知道,儿子可是平川店第一个大学生,他考上的消息当时可是震颤了平川村,比他那个软弱的父亲的死还要震慑人心,她这当母亲自然跟着沾光,喜报的那天,她在街上放了一大盘“大地红”鞭炮,然后昂头挺胸地走在大街中间,一步一步地从村东头踱到村西头,她忘不了整个过程中街上站着的人们看她的眼神,不知情者还跑到跟前向她打听有啥喜事。但是李氏安静下来后又开始发愁了,因为学费,她实在没有能力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徐念东当时拿出好几千给了她算是一下子解了近渴,但是学费是一年一交,现在教她如何不上愁?
自从儿子上了大学后,有好几家近些年来从来没有来往过的赵家老亲戚仿佛是复活的僵尸一般从坟旮旯里窜了出来,他们提着东西来“认亲戚”,夸她是好样的,说什么赵家没有看错人竟然找了这么个好媳妇,没了赵唐她也没有就此消失无踪,而是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大还供养他上了大学,现在终于要光耀门楣了。对于这些奉承,李氏并没有拒绝,她知道赵家底子薄,几代单传,没有那么多的自己人给儿子撑腰,现在他们主动前来示好,她也不会拒绝,积攒下的人脉早晚会要得着。现在儿子需要学费,李氏就挨着把他们全都拜访了一遍,但是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那些人全都是嘴上说说而已,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却又百般推脱,说什么要做买卖要用钱,翻新房子要用钱,给儿子娶媳妇要用钱,反正是手头有钱但是却都急着用筹措不开。李氏也知道儿子考上大学会让赵家抬起头来,但是要是让被人就此而奉承巴结他们娘儿俩那自然是不好说的,现在这个世道,人人都还想着下海捞一把,乡下人还不怎么重视教育,人家的孩子都是早早的不让上学继承父业了,只有她坚持把儿子供养上了大学,到底她还是有些见识的,道理很简单———再大的粮食囤,还不是被人一口一口吃光了?老百姓虽然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风险和机遇并不像粮食粒儿那样可以看见,他们以为改革开放提供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宝藏。机遇虽是无限的,但是抓住机遇的最终还是那些聪明人,当人们把山下面挨着地的粮食分吃完了,谁要是有本事能上得了山顶,就饿不死。
但是现在谁信这套呢?人家明明看着脚下面就是金钱,弯腰拾起即可,怎么能让人往远处山顶上看呢?但是等他们发现自己的眼光很短浅,要投资教育的时候就晚了。李氏这一招虽是高明但是前期的投入将非常大,现在他不得不再向徐念东求助了,但是偏偏这时候徐念东的家里着火了,什么都付之一炬了,没等缓过劲儿来,他又成了半疯子,所以徐念东自己都顾不上了,怎么还能管他们娘儿俩?再说怎么好意思嘞?这无异于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但是儿子已经催促好几回了,她得赶快筹钱,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她又去王超峰的卫生所里看电视了。
王超峰把钱塞给李氏的时候,偏偏让在外面偷窥的徐念东给看个正着。徐念东是疯了,但是他那是晚上疯白天不疯,但是平川村人都知道徐念东疯了,连路过的邻村的人也知道平川店里新添了一位疯子,所以徐念东就疯了,即便是白天不疯,别人也不会那看正常人的眼光看他,全部他当成了一个疯子,别人都当他是疯子,他懒得去反驳,渐渐也就默认了自己的确是疯了,但是疯不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发现装疯卖傻其实也不赖,别人都把他当疯子一样看待了,当他偷吃东邻家瓜,偷摘西邻家菜的时候,别人也就不跟他计较了,谁会跟一个神经有问题的疯子因为那些不值钱的瓜果蔬菜讲理呢,大家都原谅了他,甚至很多人开始同情他。徐念东白天其实是非常清醒的,只是他不爱和别人交流,加上他经常半夜里起来发疯,所以大家都以为他是疯子。
这些天来,他没事就去他那个被烧得面部全非的破家里拾掇,其实是我为了接近李氏,数不清有多少回他想拦住出门的李氏告诉她赵唐的真正死因。虽然他已经打了无数次的草稿,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不管李氏做什么他都能接受,但是话一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氏肯定肯定不会原谅他的,她会把赵唐的死都归咎于他,狠狠地唾骂他,骂他不是个男人胆小鬼,噢?这么些年过去了,遭了那么多白眼,守了这么多年的寡,这份罪难道就因为他这个胆小鬼而白受了?一想到这个,徐念东就如咬了舌头一样把冒出开的话生生咽回去。他替自己开脱,说算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况且这世界上活着的人还有几个人知道真相?迫害赵唐和郑家女婿和那几个马家人自然是不会说出去的,就剩下他这个知情者了,他要是不说,这些事就会成为一笔死账,至少在阳间是算不清了,等到了阴间他们会被判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但是也就他们在阴间当着阎王爷的面算总账了,和在阳间的人算是没有关联了。如果他向李氏坦白了真相,赵家的小子自然是要知道了,他要是知道了当年是谁害死了他亲爹,那他还不拎了菜刀把那些人一个个剁了,这么些年他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脾性还是了解的。但是这样一来他不又是间接害了一个人?他已经对不起赵唐了,不能在害了他唯一的儿子呀!
因为有这样的顾忌徐念东一直不敢向李氏张口。他上次去赵唐的坟上,躺在草窝里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做了一亦真亦幻的梦,梦见赵唐来找他索命责怪他不告诉他妻子和儿子他被冤死的真相,梦中徐念东如实告诉了他的顾忌,如游魂一样的赵唐沉吟半晌说,叫他装疯卖傻,帮他看着李氏,因为他察觉到李氏将会有不忠于他的行动了。赵唐的鬼魂解释道,他们家世世代代单传,而他的儿子现在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了,而李氏还不老,如果李氏续弦,将会带着他们赵家唯一的血脉离开,那时他们赵家就绝后了,而赵家的列祖列宗们都不会答应的。这也算是徐念东将功赎罪的机会,否则他将和那些害死他的人一起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徐念东醒来后的状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疯了。
他疯了,但是他却不自知,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就在不久的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庭广众之下光天化日之下裸奔了一条街。然而大家都以为他疯了,因为不能娶媳妇,家也被付之一炬了,还有跟他相依为命的骡子也死了,加上当天晚上他又无端发了一次疯,于是他了的事实就稳稳当当地坐实了。说来也怪,但这是事实。倒不是因为鬼上身,而是徐念东高度紧张的缘故,但是愚笨的他哪里知道呀?
疯子这样的名声,渐渐让徐念东尝到了甜头,他也习惯了别人看他的眼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让别人害怕甚至是怜悯,他甘愿这样被别人当成一个疯子,当一个疯子,碰到不愉快或者看不惯的时,随时就可以发疯,或打或骂,别人却不能怎么样他,谁会和一个疯子讲理打架呢?徐念东也就开始做赵唐交待他做的事——看住李氏,不让她做出损害赵家的苟且之事。所以,徐念东常常吃饱了喝足了,出没在赵家附近监视着李氏的一举一动,同时也防备着有爬墙头的野汉子来沾李氏的便宜,当然李氏去哪里,他也都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