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对于对于这一家人的内部之争多少有一点了解，她也听过徐念东向他抱怨过徐华，但是她没有想到萧蔷内部之争却关系到她这个外人身上了。看来是不能从徐华这里得到帮助了，李氏打算去找徐念东他嫂子，却不想刚出徐家大门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磨山上的徐念东，李氏现在对他也缺乏耐心了，对他也爱理不理。但是徐念东一见李氏出来，刚忙凑了上去：
“我对你那么好，咋你就这样对待我嘞？你做了不好的事情了，还不让人家说？幸亏赵唐给我说了，要不然你真就出事啦！”徐念东神情沮丧当时却又饱含委屈地对李氏说，好像他才是被人冤枉的怨妇。
李氏一听见这个，本来没有脾气很少发怒的她一下子怒了，好像一座沉寂千年的死火山终于爆发了：“你......你倒是说说我见不得人的事情了，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明白咱们就不算完！说吧，明亮亮的乾坤，你说吧，我对不起谁？赵唐？......啥？赵唐给你说？”李氏受够了别人看她的暧昧讪笑的眼神，索性要把事情摊开说个明白，有些事情就是怎样，欲盖弥彰。但是赵唐？这碍着一个死人啥事？
“恩，赵唐一到夜里就会给我托梦，他给我说让我一定看好你，千万不能让你改嫁，要是我看不住你他就会来找我索命！真的！”这时候徐念东倒是口试伶俐，仿佛怕李氏不信自己所说，他的脸上还特意加上了异常纠结的表情。
李氏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正在努力让自己相信的徐念东，虽然自己一向不徐念东还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当初帮助她渡过难关的男人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他疯了。她很同情徐念东，甚至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经过这么多事，遭过那么多白眼，同样是被别人视作不祥之人，但是自己尚且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儿子，但是徐念东呢？一辈子到头还是一个光棍，老天爷对他也太过残酷了吧！到老了又疯了，活受罪呀！
“念东哥，赵唐已经死了几十年了，他早已经投胎转世了，不可能再给你托梦的。醒醒吧！”李氏自以为了解徐念东，她希望这个好人能醒过来，能过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不是！赵唐还是孤魂野鬼嘞，差不了！你没有给托过梦？他投不了胎，他是冤死鬼！”
李氏一听徐念东又开始胡言乱语，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打算找他的嫂子好好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把徐念东送到医院里检查一遍，说不定还能恢复过来。徐念东拖拉着露着大脚趾的布鞋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摇头口中嘟囔着：“赵唐是孤魂野鬼，是冤死鬼呀！”
可是谁又能相信他呢，他明白了现在李氏也认定自己疯了，自己给她说赵唐死亡的真相她怕是不能相信了。
但是还没等李氏去找徐念东的嫂子，徐念东就在一天半夜敲响了她家的门，一直就没有深睡习惯的李氏听见啪啪的敲门声就猛然坐起来，自从当年红卫兵夜里敲开了她家的门抄家起，她就遗留下了轻微幻听的毛病，睡觉的时候老是能听见敲门声，一开始她经常被自己吓醒，后来她就习惯了，只是她睡觉还是十分能被惊醒。李氏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听，她遂起身，拉开灯，提了手电筒，在床头摸着一根捶布的棒槌就出去了，外面的狗早已经叫成一个音了。
“谁呀？”李氏问道。她一个寡妇单门独户，又是在村边上，她怕是有不三不四的人上门来捣乱，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虽说平川店的野汉子不多，也不敢上门来调戏她，她知道徐念东隔个三两天就会在附近巡逻，一直到很晚才离开。
但是李氏只是听见门口的呜呜声，再加上狗一个劲儿地叫，就更加辨别不出是谁了，她喝止狗叫，又问一声。只是她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我......呃......”是徐念东的声音，不知道是怎么了，口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又好像是喝了酒之后的醉话。
“念东哥？这大半夜你不在家里睡觉，咋跑这来？你有啥事？不能天明再说？”李氏一听徐念东的声音就知道他喝酒了，她一个寡妇就更不能开门了。
“恩......”徐念东只是发出一个睡意朦胧的鼻音，就不再说话，只是不断地叹息，好像是要睡着了。李氏一听，反正徐念东在他门口睡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也由他去了，她转身想走开，但这是徐念东说话了：“雪琴？你想不想知道赵唐是咋死的？”李氏名叫雪琴，自从丈夫死后，也就只有徐念东这么叫他，别人甚至都不知道她叫啥名字。
这就话犹如晴天霹雳在李氏的耳际炸响，让她瞬间石化，她怀疑自己又幻听了，她不确定地问道：“你说啥？”
“赵唐是被冤死的，但是他的死没有你看见的那么简单。”这时候的徐念东神智异常清醒，说话也不含糊字字清晰，好像是怕李氏听不明白。
一时间李氏又犹豫了，她日日夜夜就盼着能知道自己丈夫的真正死因，一个是因为自己的丈夫是被冤死的，她想知道究竟是谁冤死了他；另外就是虽然别人也都知道赵唐的确是被冤枉致死的，但是别人却一直不放过她这个当妻子的，如果当初她能坦白出来她窝藏的奸夫是谁，赵唐就肯定不能死。虽然当时人人自危，也有不少人告发亲人，但是像赵唐这样被冤枉致死的却是唯一的一例。李氏想知道她丈夫被冤枉的真相，也替自己正名呀！她不想一直带着这个高帽子，甚至到死了还摘不下来。但是现在有人告诉自己真相要被揭开了，还是这样的时间和场合，让她一时间失了计较，先不说徐念东现在很可能是一个疯子还是一个喝醉了酒的疯子，他的话是否可信，因为有时候疯言疯语更可能是真的，酒后吐真言也是很有可能的；就算他胡诌八扯，说不定也是有可取之处的，毕竟当初丈夫和赵唐的关系还是最亲密的。但是事情终究是过去了几十年了，现在真相在地底下埋藏了这么些年，李氏一时间有一种恍然如梦中的错觉，要是知道了丈夫的真正死因，她又该怎么样呢？要是害死丈夫的仇人还活着，他是否该去报仇？怎么报？自己儿子会不会受影响？他说不定志向就是为父报仇了，但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一时间李氏呆在原地动也不动，思绪早已经不可遏制地飞向从前又飞回来又飞到了未来，连手中的棒槌掉落在地上也不自知，手中的手电筒一如此刻李氏呆滞的眼神，直愣愣地照射在院墙上。好像世界一下子被勒死了，呼吸全无了，所有的东西都在静静听着这两个人心中所想。栖息在枣树上的公鸡伸长脖颈报了一个时辰，李氏才从恍惚中醒来，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把她这一辈子翻阅了一遍，甚至后来直到她死。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打定了主意，问道：
“好！我听，你等会儿，我给你开开大门。”
“甭个！隔着门讲吧！”徐念东好像怕被揭穿幕布后面的把戏的魔术师一样，连忙制止了李氏，他无法面对李氏，怕自己当着李氏的面说，会恨不下心说出真相，但是现在他必须说出来，因为这一次不说他很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
“那羊奶是我送的！”徐念东语不惊人死不休，头一句话就让李氏难以招架，要知道那羊奶是整件事情的关键，要是知道这倒送奶的人是谁了，也许那时要想诬陷赵唐就成了师出无名，就算是郑家女婿还有马家子弟想要想法子整他，但是至少赵唐死不了。这时候徐念东承认就是送奶的人，当然是出乎李氏意料之外，因为据她所知徐念东一直都是个说大话不要钱，却是一根毛都不拔的铁公鸡，跟别说让他去冒风险去给别人当垫背的去，除非......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色令智昏。
“原来是你呀？哎呀！念东哥......咳，你让我咋说你好？你......”李氏的震惊无以复加，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一刻她啥都明白了，一切就讲得通了。
“雪琴！你先别说话，让我一气儿把话说完，你咋想咋做随你的便。”徐念东豁出去了，他打算一股脑把自己组织了多半夜的话一通说给李氏，然后他就离开，到死也不会再来这里。今天夜里，他将失去一切，或许过两天他连同自己也要毁灭了，但是他觉得自己临死之前不能把赵唐的秘密带走，李氏作为赵家的媳妇儿有理由知道丈夫的死因，而他也要完成对赵唐的最后的承诺。
于是徐念东从结识赵唐讲起，讲到自己可怜怀着孩子的李氏，而不惜以身试法去偷羊奶，当然赵唐从屎里面拣豆吃的片段也没有落下；接着咬牙切齿的叙述了郑家女婿的恶行，讲到赵唐被打，徐念东已经泣不成声了，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胆量站起来为赵唐洗脱罪名哦而后悔，也许是因为自己无意之中铸就大错的不甘心。
“还有，赵唐他......并没有死在门口，他死在了审讯室！那群玩八蛋吃饱撑的，大半夜竟然去突击审查赵唐，鸡巴操的！什么审查！就是打着旗号糟践人去了。赵唐不服，跟他们招架了起来，赵唐是拼了命了，那几个人也害怕了，他们下了重手，不想却用塑料布袋把赵唐给闷死了。他们怕呀，死了人还是他们亲手弄死的，之前也有死的但是都是自杀的，他们怕这事儿会透露出去，他们本来想把赵唐给偷偷埋了，从而蒙混过关。但是郑家女婿却是个比蝎子还狠毒的畜牲，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我，考虑到我也是知情者，怕我说出去索性把我陷得更深。他们把我从宿舍里给拽出来，逼迫我给赵唐净身之后，跟着他们摸黑把赵唐抬到了你家门口，伪造了上吊自杀的假象，于是人们的视线就转移了，转到了你的身上。而我......也娘也是个帮凶......是个混蛋！呜呜......”徐念东一口气把真相说了出来，心中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良久，隔着门板的里外两人彼此都没有再吭声，只有徐念东仍然不住的哽咽和擤鼻涕，再就是断断续续地狗叫，那狗儿知道外面的人一直没有离开，就趴在地上隔着门缝闻嗅着，而李氏却早已经瘫坐在地上，那手电筒掉在地上骨碌出去老远，发出呆滞的亮光，李氏没有哭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徐念东的叙述。当初她就觉得丈夫死得蹊跷，根据她对丈夫的了解，她知道丈夫虽然自持会识文断字心高气傲，但是他还是个能负起责任的男人，要不然她也不会跟着他大老远来农村受这份罪，赵唐还不至于连她和孩子都不顾，为了争一口气就撒手西归了。但是她如何也算不到丈夫竟然是被人这样害死的，她紧紧用双肘夹住头，无声的哭了起来，想当年当她看见自己丈夫瞪大了眼睛吊在树上摆荡的时候，她没有哭，一直到赵唐被埋到地里她还是一滴泪都没有掉，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现在丈夫的死因终于找到了，她却哭了，泪像决堤了一般从指缝间流出，堵都堵不住。她一为赵唐而哭，没想到她这辈子还能知道丈夫的死亡真相，二为自己而哭，为了自己背负了大半辈子的枷锁终于被卸下了，虽说她对于丈夫的死问心无愧，但是平川村的人除了徐念东哪个不认定赵唐的死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没想到仅仅是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一切都大白于天下了，但是她却感觉不到轻松——知道了真相却又能怎么样呢？不能怎么样却又不得不去做些什么来告慰亡灵。李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一时间李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作为妻子现在知道害死丈夫的凶手，理应要为丈夫去讨回公道，可是现在自己却是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寡妇，她那什么为丈夫讨回公道？唯一的儿子现在正是人生的辉煌阶段，要是因为这个耽误了，让她这个当娘的于心何忍，为什么上一辈子的恩怨要让下一代了结？为今之计只有暂时瞒着所有人，走一步算一步了，如果将来儿子有出息，他会替他爹报仇的，那是再告诉他也不晚，毕竟赵唐已经冤死二十余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