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搁的这会儿，徐念东竟然苏醒了过来，因该是疼醒了，在炕上直打滚，刚才在院子里冻着，伤口用雪敷着，到不觉得疼，现在缓过劲来，倒觉得钻心的疼，不一会儿就疼得直叫唤，睁着眼祈求的看着众人，希望能给他解除疼痛。急得一边不断掉眼泪的徐奶奶只知道在炕边上咧着嘴哭，作为在一起过了几十年的嫂子，她知道这个苦命的兄弟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没了丈夫的她靠不上那个混账儿子，只能指着这个兄弟了。但是在一边看着的徐光却假装没有看见，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屎、喝了尿一样纠结，他不是心疼他叔叔，而是在着急。徐父也上火，心里也骂，你说这一家子人净出些新鲜事儿，徐光也真不是玩意儿，傻精，人还没有咽气，你点二起脚，把相亲都招了过来，你当是啥好事儿？人都眼睁睁看着他死呀？救护车半个小时了，还没有到，县医院向来拿人命不当人命，不过这倒是称了徐光的意，不来才好，或者死了才来，不能那还得给人家跑腿费呢。
仿佛看出来了其中的门道，看着躺在炕上疼得翻滚的徐念东，徐母上前，对徐光说道：“徐光！你看你三叔疼得直哆嗦，我怕是等不了救护车，病还怕耽搁，这还是烧伤的，更不能等了，这么大雪，人家救护车来不来嘞，够呛！”徐母斟酌了一下用词，接着说：“要不我看，你还是去南街医院里，去喊人家大夫过来，带着烧伤的药，先给咱三叔输上液，至少不这么受罪不是，不行，等县医院车来了，来不了叫你哥去雇个车，再给三叔转院。”徐母的话，中情中理，人家当亲侄子的还不着急，自己一头热，人家还不领情嘞，但毕竟是一家子人，在乡亲面前不能落了不孝顺的骂名。这个女人持家很是有一套，不吃亏也不得罪人，任谁说也纳闷，一个没有读书念过书的农村妇女，咋就那么能当家嘞？说的理一套套的，咋听都顺耳。
徐光还想继续拖延，却被徐父瞪了一眼回去，立马蔫声。反应过来的王婶立马接嘴道：“是呀！是呀！不能指着救护车，医院他娘腚的没有一个好玩意儿，等车来了，人都冰凉......”王家当家的一听，自己婆娘要说破嘴话，立马打断：“对对对！徐光快去找医生吧，这里我们搭把手，快去！先尽人意，再看天意。”李嫂众人都符合说道。
徐父像领悟了群众的呼声似的，让儿子徐林跟着徐光一道去了村里的防疫站上请医生。众人也彼此心照不宣，帮忙张罗里外。徐母把丈夫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你看着张罗吧，我看咱三叔够呛了，太厉害了，上一回着火，那头骡子烧得也没这么重，过一天就起不来了，更别说人了，都露肉了，后背上没一块好肉了，活不过两天，该咋地咋地，事儿出了，着急有啥用，咱婶子这家人，你能指上谁？徐光你就别想，还得咱们！”徐父懂得他这个贤内助的意思，点了点头。
徐父过去问：“婶子，你来，我给你说，你说咋整，人反正成这个样子了，该张罗的事，得早张罗，快过年了，要买啥得乘早，晚了就买不着了。”徐光他娘，低着头，现在盘算着什么，嘴里支应着：“嗯，我知道，该咋办咋办，我意思也是不去县医院了，治不了了，有那心就中了，你三叔也受了一辈子，活者也是受罪，成全他吧，给！这是你三叔攒下的钱，都存在这里。”说着从里兜里掏出来一张农业银行的存折。徐父打开一看里面，五千多块，够用，
“密码嘞？”
“密码？”
“对？没密码谁白给你钱”
“你三叔光说这是他总共的养老金，怕徐光老是惦记着，就给了我，也没说密码”
“怎是够活人的呛，你们这一家子呀”
“这可咋整，你三叔还能说话不？你问问”
无语的徐父拿着存折，要上前问徐念东，众人又在屋里的收拾锅碗瓢盆的，也有在外面收拾院子倒塌的东屋的，但他们无一例外地像兔子一样竖楞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不出所料的，徐念东果然被判了死刑，虽然众人也同情徐念东命苦，可是一想到他平时做的那些不着调的事儿，咳，这样的人活着干啥？有啥意味，手脚不能动了，指着他嫂子伺候呀！活着不如死了，就是死得有点惨。
这时候，医生被请了过来，他原来是平川店里的一名中医，后来闹了非典，村子里设了防疫站，他就被“请”了过去，当了院长，捧上了铁饭碗。他本是当地人，当然也知道，平川店东家长西家短的那一点破事儿，当然也知道徐家这些糊涂事儿，当徐光这个著名的败家子儿告诉他，他三叔快烧死了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这里边儿的门道了，也不是光是这一家子能出这事儿，儿女多了，孝顺老人，那就是相互攀扯，一丁一卯，都看得着，尤其是兄弟多的，儿媳妇孝顺公婆的不多，当老人的着急也没用，得了大病，嘴上说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治，可谁愿意多拿一个子儿，儿女有本事的还好说，否则耽搁了治疗，早早拜见如来去了，谁摊上这样的儿女，谁还有心活个长寿，叫儿媳骂自己老不死呀！所以也有不少老人，不愿意多活，遭个病，就没心思再活着碍眼，放弃了医治。
医生撩开被子，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晚了”冻着的肉现在化开了，一片片的，紫黑色的伤口还渗着血丝，像肉铺子里摆在案板上的猪肉，没有一点生气，确实太狠了，也太晚了。
“完了！我就知道，这么厉害，能救活就成了神医了”徐光一脸惊喜地喊道，好像做了啥惊天动地的伟业似的。
“老李呀，你再给仔细瞅瞅，你还没仔细看就下判断了？你再给诊治诊治”徐父一脸悲痛欲绝地央求道。众人也是不肯罢休地看着他，好像是他这个医生不是来治病的，倒是来害人的。
医生无奈，又装模作样的研究了一阵，说“完了，怕是不行，我给他打个止痛的针，再输上液，听天由命吧，送医院也够呛！”
听医生这样说，众人才放心去张罗后事去了，一切都那么配合，仿佛商量过了一般。
“三叔？你能说话不？昂？”徐父拿着存折，问吭吭叽叽的徐念东。刚才医生已经对在他身上的伤口上涂上了药膏，有输上了液，暂时没那么痛了。
“嗯 ......哼哼哼......呜”不知道是能还是不能，徐父就怕他是给烧糊涂了，那可就......
“你听懂？你这折子里有钱，得拿出来给你治病，你烧得挺狠，得送医院”
好像是听得懂，徐念东动了动身子，由于伤口粘着被子，蛰得他疼，接着动了动干裂，结着水泡的嘴唇。他的嘴里还有烟灰，粘着唾沫，糊住了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鼻子吭吭。徐母端了杯水喂他，他却只喝下了半杯，剩下的全顺着下巴，洒在枕头上。他的脸倒是没有烧伤，大概是爬出来的时候捂着脸，现在又被毛巾擦得很干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顺着输液带，注进他的胳膊，一滴一滴，一声声计算着生命和时间的流失。
艰难地喝完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睁开被烟熏的像核桃的眼睛，环视了周围，好像是明白了什么，无声地看了看徐父手中的存折：“徐华呀，别管我，叫我死吧，死喽......省心，啥后事儿你也别操切，用这个被子把我一卷，推排子车把握拉地里，挖坑埋了我，就中了，盆儿你也不用摔......哼哼......哼”一阵剧烈的咳嗽，终止了他的话。
“你说的，三叔，咱还能治好，该花多少就花多少，现在医术发达，能看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还有徐光，这个可是亲侄子，再不行还有我嘞！”徐父劝慰着。
“就是三叔，咱还有钱，你这个折子里有这么多，够！”徐光很是欠揍地笑着说，他才不管这老不死的死活，他关心的是，咋把密码搞到，然后一切从简，能省多少剩多少。
“你......你......个臭婊子养的，狗操的，你......就是盼着我死嘞，我......还不知道你个婊子养的，想的啥？吭吭......吭吭......我死也不给你说，我带走在那边花！”听到徐光的话，刚才还垂死的徐念东，立马像刺猬一样，就要爬起来，像往常一样拿鞋底子盖过去，可是徐光早嬉笑着，逃开了。
“三叔，你不行喽，服劲吧，你把密码说出来，就安心去吧，我跟着俺哥给你办个排场的后事儿，你选的这个日子真好，年根，都回来了，不像俺爹，他六月大热天死，天又热，又没人。”不得不佩服徐光，这么难听的话，都能说的出口。众人听了，你看我你看我，都看到了深藏在彼此眼底的讥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徐光！你能给咱三叔说这话？滚一边去！”徐父骂着不争气的兄弟，指着门口让徐光出去。徐光别人不怕，就怕他这个本家哥哥，只是住了嘴，却没有出去，他还不知道那个折子里到底还有多少钱，可别等他出去了，他这个三叔把密码给了他哥，那他就吃大亏了。
“三叔？你别理他，他是东西呦？病咱可耽搁不起，你给我密码，我给你取，一个子儿也不会少，徐父倒不是说能在他这个三叔身上捞点便宜，他现在只想能拿到钱，安排他走，从此以后，就一刀两断了，他也看出来了，这一家子算是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