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东喘着粗气，艰难地躺了下来，刚才牵动了他的伤口，疼得他生不如此，他好不容易攒了一口气，说道：“徐华，你别管了，你们都出去吧，把门给我锁住，叫我自生自灭吧，过今儿个，赶明儿，我就死净了，也别麻烦，挖个坑埋了就中！”说着，他的眼睛，塌眯着，有努力睁了睁，没睁开，只剩下颤抖的鼻息，和悠长而深沉地叹息。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屏住了呼吸，听着一个活人渐渐要变成一个死人。
徐父一看，不觉着急，要他不说密码，就不能支钱，不能支钱就不能办后事，办不了后事，乡亲就要糟骂自己，咋对得起徐家的祖先？到头来还得自己出钱，倒不是自己拿不起，可是关键前面还有徐光这个亲侄子，他出算哪门子事儿，名不正言不顺，再说自己还有孩子，上学吃喝都得用钱，也不是他不能垫上这钱，可是他怕自己当了好好人，还没人领情，钱可就肉包子打了狗了。徐父还要上前叫醒徐念东，素要密码，可是却被徐母拉住了。正对着门口是供奉关爷的神龛，年画已经很旧了，仿佛没有换过新的，下面的香炉里没有一点香灰，年画上的关羽像，横眉怒目，好像要一跃而出，跳将出来管一管这个人间的不平事。
屋子里，静静的，空气中浮动着尴尬，混合着无奈的叹息，暖气正被一丝一丝地像棉絮一样从身体里剥离、抽走，冷气从纸糊的窗户缝里、从地底下，从干裂的土墙缝里，钻出来，凝固了钟表秒针的脚步声。众人庄严地等着死神的降临，也许他们真的会看到，徐念东的魂魄，慢慢坐起身来，抽离了肉身，飘飘悠悠从窗户缝里挤了出去，但是你会听见，他还有一口气在。
外面又零星地飘起了小雪，夹杂着粗糙的西北风，刺得人脊背发凉。麻雀、野鸽子也绝了踪迹，没了声响。村庄里好像只有这里才有一点生气，可是，却是因为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徐父拉来徐光和他娘，一脸漠然地说：“准备吧。”徐光欣然地答道：“好，中！”
“衣裳有吧？要不先给穿上？”
“还没买，谁知道出这档子事啊！早不死玩不死偏偏赶到年根儿翘辫子！望乡台上打拧柠，不认孽的活鬼！”徐光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没就买去！哼，秋口麦口，二十八九。赶年底儿啥都贵！寿衣和棺更贵！今年冬天，老人儿都熬不住死到年根儿，现在能不能买到，说不准，还是快去看看吧！”李嫂帮着出主意。最难料想的就是人的生死，死可不分时候，说啥时候死就啥时候死，那就不是人了，只要不赶在大年初一就中。
徐光他娘颤巍着小脚儿，急急忙忙出去了。李嫂、王婶和徐母等女人们也忙着张罗里里外外，男人们也忙着去找锅碗、板凳，在院子的东北角开出一块儿空地，从倒塌的东屋的砖堆里捩了砖盘起了锅头，徐父出去请队里主管丧喜事的大总理。大总理在平川店每逢白喜事，就有一个人来主管，这个人要求有对当地红白喜事各种习俗样样精通，喜事从响喇叭开始到新娘子娶进门，白事儿从点二起脚到出殡下葬整个程序一桩桩一条条一件件一套套都乱中有序，有条不紊，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喜事儿办得喜气洋洋，白事儿办得哀鸿遍野。这样的人在平川店里每个队里就有一人，人称“大总理”。现在徐念东还没有咽气儿，但也得提前给人打个招呼。
众人把院子里的烂砖烂瓦收拾了，从李嫂家里借来了一筐瓷碗 ，从王婶家里抬来了桌椅板凳，就要抬进徐家北院，却被徐母强行拦截下来“你们这是干啥？人还没咽气，你们操切得那么紧干啥？好像是盼着人家死似的，送回去！”虽然是不打算给他治，让他自生自灭，但是也不能表现得忒明显了。哼，浪荡帮子凑五郎神，啥人凑啥人，徐光那样子就凑那些狐朋狗友。徐母看着这几个人败兴地抬着东西退了回去，心里不禁有声地骂道。徐母来徐家之前可不知道这徐家这么够人呛，光知道他们单门独户也不用生气大吵子，庄稼人也就图个清静，在户人家不好当家，但是这一家子倒是整得有模有样，有风有水。
这个时候，徐光他娘把寿衣买了回来，要给徐念东穿上，可是他死活不让穿，挣扎着躲开，一边脱口大骂道：“你个臭婊子！你不得好死，你盼着我死嘞！我死了，你好跟着那个野汉子勾搭去！你个扫茬儿！你个扫把星！臭不要脸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脏心眼儿，俺哥死得早，没人管你了，骚老婆的！猪狗都能上！”可能之前睡了一会儿攒了劲儿，徐念东竟然笨磕儿都不打，对着他嫂子一顿血泪控诉，但是无泪有血，说完咳出了一口污血。骂得如此难听，叫人而不忍闻，但是屋里屋外的众乡亲，尤其是邻居都知道这还是轻的，有时候骂得比这还脏，什么猪马牛羊狗鸡鸭兔，再搭配上人体器官，比屎还臭，比尿还骚。有时骂徐光，有时骂徐光他娘，有时就不知道骂谁。仰头对着天骂，低头对着地骂。他已经把骂人当成了顺口溜、口头禅，编成了信天游。
骂徐光那是应该的，他是该骂，他的确是一个地地道道、正儿八经，吃得干屙得净的败家子。
可是毕竟徐光他娘，人家是嫂子，也不能这么糟骂人呀，一边徐母看不下去了，就上前拉住，要发飙的婶子：“婶子，你别跟他一样，穿衣裳，这不该你来干，有徐光跟他哥嘞”
“望乡台上打拧柠，不认孽的活鬼！”徐光他娘骂了一句。
“我跟你们说，我不死，不穿衣裳，我就桑默着你们，我挨到三十黑晌，叫你们大年初一办丧事儿，我死了，你们也不能好活着”徐念东的二百五劲儿上来了，着实发起了无赖，说出来的话让人哭笑不得。
“三叔？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没儿女，俺当侄子的给你当儿女，你愿意啥时候死就啥时候死，这个俺们挡不住，你死，俺们都等着，你不死，俺都伺候着，你说是不是？！”徐母上来就堵住了徐念东的嘴，想当年，他二哥在世的时候，徐母可是前前后后，大事小事，操切着他们家老小。侄子指不上，侄子媳妇儿倒是正儿八经的给他打支持了，所以徐念东虽然四六不懂，但是打心里怕这个侄儿媳妇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