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停当了,就等着徐念东咽气,众人都回去吃中午饭,看热闹可不能看饱,死人的饭也不好吃,再说他们可是指不上这一家子能管饭。邻居们都想着,徐念东方才发下的毒誓,那可真是毒呀,真要是大过年的办丧事,那可真是晦气,盼着徐念东年前咽气,就是白出力气也愿意。
徐父给队里的大总理打了声招呼,回来就叫上徐光去了刘屯的棺材寿衣店,好说歹说,恳求人家给临时打一副棺材,人家本来已经卖光了,年前就不再打棺材了,晦气,做买卖都讲求一个吉利,卖鱼的,年三十还不杀生嘞!俗话说柏木兜子大套棺,柏木棺可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一般人家都是黄花木棺材。之后又去农业银行把三叔存折里的余款一毛不剩全取出来了,拿着三叔的身份证,实话实说,本人快咽气了,授权委托亲人代取。
已经是大年二十五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顶冰盖罩在头顶之上,过年的氛围越来越浓。庄稼人忙了一年,终于要歇一歇,享受一下忙碌之外的生活,外出的亲人都回来和家里的亲人团聚,一年未见的乡亲、朋友相互走访,互道平安。这一天,正好是是平川店一年一度的年会,平川村人忙着割肉,买年货,大街上卖猪肉的梆梆梆地敲着沾满油腻的木棒子,卖香油的摇着铁质的拨浪鼓,换馒头的呜呜地吹着闷响的牛角,卖酱油醋的扯着嗓门吆喝着:石家庄酱油醋——先尝后买——知道好赖——好吃不贵——价格优惠——不用排队。
零星的鞭炮声,在空旷的土坑里炸响,带着响亮的回音,那是顽皮的农家小儿在点响过年的征兆;作为回应,会上传来连珠炮响,夹杂着一两声二起脚的哏响,那是会上买鞭炮的在炫耀自制的鞭炮。会上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有去的有回的,相互打着招呼,两排卖年货的路摊个个生意红火,有卖鞭炮的,那都是年轻人的最爱;有卖姜葱蒜椒、花椒大料的,那是女人们的活儿;有卖对子春联、年画的,那是老年人的喜爱;有卖瓜子儿糖、冰糖葫芦甘蔗和新衣服的,那里围着吵闹不休的孩子......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但是徐家所在的车道里却是死气沉沉,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有一个将死不死,老是不死的活鬼在这里任谁也喜气不起来。距离徐念东倒下已经两天了,这个生命力顽强的半死人,死过了好几回,都是在咽气的一刹那,又活了过来,寿衣也是穿了一遍有脱了一遍,他不烦,徐家的一家老小,倒是烦透了,大晚上想诈尸一样喊醒左邻右舍,说咽气了,一会儿又活了过来,弄得大家筋疲力尽,到底是死还是不死,徐光他娘还得伺候着他屙尿,说来也怪,这徐念东邋遢了一辈子,到老糟了火灾,临死却是干净,脸上白白净净的,也没有屙尿在被窝里。烧焦的脚丫子裹着绷带,烧伤的皮肤上涂着烟灰、药膏,有的地方竟是结痂了,只是还高高的肿起,像树干上的疙瘩,只有医生知道他的伤口里化了脓水,烂肉开始感染好的皮肉,另外他的心肺吸入了大量的烟尘,由于没有及时的医治已经衰竭。徐念东一死一活,一惊一乍,倒是把徐光的耐性磨光了,心里骂他叔叔老不死的,真是丧磨人的,除了听他娘一惊一乍地说他叔死了急忙赶回家,喜忧参半地趴在炕边等着徐念东咽气之外,他没有给他叔叔接过一把屎尿,喜的是他三叔又快不行了,他能请寿剩下的财产,忧的是他三叔别是又只是鬼门关里走一遭,认了认阎王家的门,又回来了,他都怀疑是不是徐念东人神共愤,阎王都把他拒之门外,连鬼也做不成了。
徐父也是眼不见心为净,耳不听神不乱,去地里拔棉花柴去了。倒是徐母这个侄儿媳妇一早到晚在跟前伺候着,博得了乡亲们的一致口头表扬,徐林这个大学生在家里做饭,打点,准备过年的物事,没事儿的时侯,就琢磨着自家里这点儿事儿,说也奇怪,倒是上瘾了,一有空就缠着徐父给他讲徐家的历史,这本无可厚非,但是徐父都是摇头,推说那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提它干嘛给拒绝了。他就问母亲当时徐母只是知道后来的事,来龙去脉不全清楚。无奈之下,徐林就跑去对门找对门邻家的李奶奶。
这李奶奶本是李嫂的婆婆,有四个儿子,三个儿子在外头安家立业,只剩一个老四在家,算是给李奶奶养老送终的。老四娶了媳妇儿,因为家里的婆媳矛盾,。而不得不与他娘分开了,虽说还在一个院里住,但是却不在一个锅碗里吃饭了,另支了锅头。千百年来婆媳矛盾一直是农村里乃至是全人类的家庭生活的必要组成部分,同样也是连清官也断不清的家务事,婆婆和媳妇,围绕争夺儿子或丈夫的支配权和家庭的主宰权进行过一场又一场啼笑皆非的内战,类似于封建王朝的权力交接,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些也承载着百听不厌的逸闻趣事,构成流言的支架,舆论的内容。
李奶奶今年八十有六了,已经和儿子分开多年了,现在岁数大了,都是儿子和儿媳给一口吃一口,不像十几年前,那样跟媳妇争个你死我活,日月色变了。小的时候,徐林经常听李奶奶讲一些神神叨叨的故事,李奶奶讲故事有条有序,重点突出,悬念丛生,高潮得起,详略得当。听到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邻家孙子,要听自己讲故事,李奶奶顿时有一种老当益壮的感觉,原来大秀才还得请教自己这个半个身子没入土的半死人,一种为人师的感觉油然而生,心里打定主意一定倾囊相授,毫不藏着掖着。虽然,李家在平川店是户需最大的一家,子孙众多,李奶奶算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大年初一清晨,过来给老人磕头拜年的子孙老了一帮又一波,也就是那个时候,她还有一种存在的感觉,现在的年轻人那里相信,家有一老,如同一宝呀?平常日子里,谁也不会跑到族中长辈这里来请安,更别说请教了。
徐林之前很是反感农村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是地里也是很少去,谁家娶亲呀,送殡呀也是徐父去应付,对很多习俗礼数也是一问三不知,所以徐母经常说教他:大学生,大学生,干啥啥不中,叫去祛粪坑,他却讲卫生。现在,他有心想了解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风土民情。在大城市里求学,总感觉自己是一叶没有根须的浮萍,看到别的同学都带着属于自己家乡的印记,不论是口音语言,还是行为风格,反观自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四不像的笑话,没有一点特色。不怕人长得矬,就怕没有特色,要不然找个对象都难,徐林自己觉得自己很是普通,这倒不是问题,但却是没有一样出彩的地方,就是沙子堆里的一粒沙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一路走过来太四平八稳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顿觉自己是那么的无奈,可自己还隐隐得意。从哪里找突破口,就是找自己的根源,想把自己的地盘固定住,首先他得清楚自己家的历史,类似于费孝通先生讲的文化自觉,首先的认清自己,才能给自己定位。
“奶奶!你知不知道我家的事儿”李奶奶的年纪肯定知道许多关于自己家的事儿。李嫂领着孩子去赶会了,这两天,李嫂和王婶往徐家跑得异常勤勤,老是小声向自己打听北院徐念东的情况,也没有办法,谁也不愿去招惹晦气,但是却很关心徐念东能不能活过年,但是她们心里却隐隐期待徐念东一语成谶。
“你家的事儿?咋不知道,先别说你家的事儿,你北院三爷爷的那些事儿白天不吃饭,夜里不睡觉都说不完”李奶奶一脸得意的说道。
“那你给我讲一讲中不”徐林想到李奶奶上了岁数,记性肯定下降,能想起多少,自己就听多少。
“咋不中”李奶奶就开始给徐林讲关于徐念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