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东是个有名的小气鬼。平川村人都知道这号人的行径,因为徐念东小气到让人发指的地步。他的名声不是别人炒起来的,而是自己造的罪。
原来徐念东在村里面的名声是一个标准的孝子,因为徐念东总是最早请祖宗,最晚送祖宗。用他自己的话讲就是,请祖宗当然得早点请晚点儿送,这样祖宗才能多享点子孙的福嘛!但是徐念东把祖宗请过来以后,也不准备什么花样的供品,直接上四碗饺子饺子,连点的香和烧纸也只是放到桌子上做做样子而已。几天后那四碗饺子都硬得跟石头似的,连狗都不吃。香炉里也从来没有冒过一缕烟丝。
这一年的正月十五这一天,徐念东像往年一样等月亮已经升了老高了才提着篮子去送祖宗。十五元宵节,万人空巷,全村不论大人小孩都跑到街上去,点炮看烟火。徐念东提着篮子昂首阔步、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哪里热闹他就去扎哪里的人堆。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十分亲热地跟他打招呼:“呀哈?这不是“小气鬼”吗?!又这么晚去送祖宗呀!真是孝顺,祖宗们过年享你的大福了吧?”
旁人一听就听出来话里面满含着讽刺的意味,但是徐念东不仅听不出来还很是享受地笑纳了:“哪里呀!这都是做子孙应该的。再说现在都是社会主义无神论者了,你供享了,祖宗还真吃不成?!”听!傻不愣登的一句话就露馅儿了。
他的话引起人群一阵哄笑,但是徐念东很是高兴现在他成为了众人议论的中心,也不管人群到底笑啥,就继续张扬他的孝心,直到他引得整条街人的夸赞,他才去送祖宗。
徐念东哼着小曲一步三晃悠地来到了村外,他四下看了看。粗糙的西北风呼呼地咆哮着,和远处烟花的声响,人们的欢呼,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月光冷冷地注视着他,惨白的大地只有徐念东和他映在地上清晰而又孤单的背影。徐念东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无端的恐惧让他想赶快办完事走人。
他来到一座小土桥边,拿出了篮子里的供品:鸡蛋、蛋糕、饼干等等七八样。摆好了供品,他背着风引燃了烧纸,又往火里添了几片烧纸,那拿来的纸钱根本就没有打开。
“祖宗们呀!可是算过完年了!你们走吧!你......”一副解脱了的口气。
“不!我们不走!我还饿着呢!”这是突然冒将出来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徐念东的话,让原本就凝结的空气陡然结了冰。这一声吓得徐念东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下身一紧差点就湿了。他屏住了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仔细听了听。还是呼呼地风声和远处的鞭炮声,没有其他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就从地上爬起来,壮了壮胆子,一脸虔诚地念叨道: “祖先们呀!年过完了,你们回去吧!明年早点儿再请你们”说着又用颤抖的双手剥了一个熟鸡蛋,掰下来一小块儿,丢到了灰烬之中。
过了一会儿,徐念东听了听四下,就用那小木棍把刚才丢进去的鸡蛋扒出来,拿在手里擦了擦,张嘴就要扔进了嘴里。
“不!我们不走!我还饿着呢!”这时另外一个尖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徐念东听得一清二楚,那声音就从这土桥下面产来的!
他的汗毛倒数起来,嘴里的鸡蛋也顾不上嚼了,连篮子也没有拿,屁滚尿流地撒腿就跑,他的脚几乎不粘地,腿在上身之前,恨不得多长一只腿。一边跑一边喊:“鬼呀!”
第二天,精神萎靡,脸色惨白的徐念东,在大门口发现了他昨晚用的那个篮子。自此,他徐念东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小气鬼”了。
这自是在平川村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一个笑话,人们都说这日子越过越好了,但是仍然是有像徐念东这样的人,他们把穷日子过惯了,节约甚至于吝啬已经是进入他们的生活作为他们自己的日常行为规范了,如果有一天他什么都有了,他还是会这么干下去。这就是苦难的沉溺。幸福容易叫人昏睡,同样的苦难和悲痛也是一种感情的鸦片,当人们发现这痛苦根本无法避免,他的心里便会扭曲,把痛苦做一种离不开的快乐,是呀!既然避免不了,那么就要学着接受,与其痛苦的忍耐何不快乐的享受呢?这就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由来,“痛并快乐着”的秘密了。
那时候徐念东还很年轻,媳妇还没有着落。
就是因为这个名声,徐念东的婚事一直就这么耽搁着,人家姑娘的人一看他家的光景,都不禁大摇其头,在一打听他原来是这般个有意思的人,都回绝了媒人的说辞。好不容易有一户人家让他这个未来的女婿上门吃顿饭,相互了解了解。于是他这个快三十岁的人,穿戴整齐,去了人家姑娘家,同他一起去的是跟他一般年龄的一个家伙,进门之前他就问了:“你说我进门喊人家娘喊啥好嘞?”到底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也可能是因为相了好几回亲,都告吹了,这次可是难逢的好机会,徐念东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咳!能喊啥?!当然是喊‘妈’了”他这哥们儿故意开玩笑的说道。
徐念东点了点头,一脸同意的表情。
谁能想到他一进门,看着人家姑娘家的娘,没称呼婶子、姨啥的,直接叫了人家一声“妈”,直把这老太太气得饭都做不下去了,直接把洗菜的盆子照着他扣了过来。他的那个哥们儿也是臊得脸红脖子粗的,连拖带拽地把这个愣头青弄了出去,而他本人还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这个事不胫而走,谁谈到他,都能把他的这些破事儿,添油加醋的讲一回,不同的版本,不同的笑点,怕是能写一本书了。
“倒蹦倒,倒蹦倒,背着篓子去割草;小寡妇,二十多,别嫁别人儿,嫁给我”徐念东炸着鸡窝头,披着一件漆了一层油腻的黑绸棉袄,下身嘟噜着一条军绿色的棉裤,拖拉着一双没系鞋带儿的棉鞋,扛着一把歪靶子锄头,迈着八字步,哼着顺口溜儿,出了平川店来到他家的地头儿。自从上次相亲被人家闺女她娘打出来之后,他再也没有去相过亲,不是因为没人给他说亲,也不是他不愿意去,而是他不敢去,不是因为他的人没有优点,而是因为他的缺点太多。整个平川店的人谁不知道他徐念东是有名的能做活,尤其能出傻力气 ,可是别人也嫌他木讷,不会说话,没有眼色,四六不懂......他自卑却更闷,人也就更不入群,像一只被排挤出鸡群的鸡一样,孤单一个人过着自己的生活,所幸的是,他有一个好二哥,虽然他二哥娶了媳妇儿成了家,而且还有了儿子,但是却没有嫌弃他这个当兄弟的,让他有一个容身之所,让他不至于打一辈子光棍儿。他二哥答应以后也给他从外面讨一个婆娘,那时候再分家,知恩图报的徐念东,像骡马一样拼死拼活的苦干,一年四季地里有活,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没活,汗白流,给别人拉砖盖房,可是现在他都三十好几了,还是孤身一人,不禁上火着急,托他二哥在外面讨了个媳妇儿,也分了家,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天,那婆娘却卷走了他所有的积蓄,跟和尚跑了,又剩下他一个光棍儿和一匹年轻力壮的骡子。
“黑了天,点着灯,吓得老鼠回了洞,嘿呦嘿呦嘿嘿呦;人民公社是天堂,搞建设有力量,嘿呦嘿呦嘿嘿呦。”徐念东蹲在地头儿,抽了袋烟儿,心里想着人民公社的时候,自己可是干活儿的好把式,经常在生产大队上被口头表扬,说他会干,说他能干,是建设社会主义的中间分子,那时候,他是何等的荣光,可是现在分产到户,自己种自己吃,人家不种地,做买卖吃的也比他强,只有他这受苦的命受苦的命,还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土坷垃缝儿里,抠豆儿吃。
“小鞭儿一甩满山响,赶着羊群下山岗,大羊肥小羊壮,大羊羔我保障,羊群赶在山坡上,羊儿吃草我歌唱,唱得小鸟来跳舞,唱得新花开碗朵”“哈哈哈......”李奶奶爽朗的笑声结束了一个故事,听得入迷的徐林给拉回了现实,徐林心道,原来他那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三爷爷也是个可怜人儿。李奶奶看着一脸严肃的徐林,咧开嘴笑了,露出她那一颗仅剩的大黄牙,劝道:“故经故,故经故,南边儿地里耪两锄,一耪耪到枣树上,结出丝瓜一嘟噜,张三吃得李四饱,撑得麻五满街跑。呵呵......这都是故经,有实话也有瞎话,别都说有这事儿。”李奶奶怕别人知道她背后说人坏话,给她媳妇儿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