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下手呢?秋琴看得很清楚:只把乡长傅青山推倒,其他的人就跟着倒了。而这并不是难事,傅家桥的穷人全站在这一边。只要有人大声一喊,说不要傅青山做乡长,大家都会一齐拥出去的……
“听说官兵就要开走了,”阿波哥说,“我们且再等几天,待等他们孤单的时候动手。不要让他们溜走,我们得把他们扣住,和他们算账!第一要傅青山公布各种捐款的数目,第二要阿如老板退出租谷,还要招认出把死狗丢在井里——这事情,我已经有了证据,并且后来那个水井也是他填塞的哩,华生!”
华生一听到这话,气得眉毛直竖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呀,阿波哥?”他说。“你既然有了证据,我们早就可以对付他了!”
“不,华生,”阿波哥说,“我们要和他算总账的。我还有许多可靠的证据,宣布出来了,傅青山,阿如老板,黑麻子,阿品哥等等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现在,傅家桥的穷人已经够恨他们了,推倒他们是容易的。我们一切还得守秘密。”
华生现在高兴地工作了。一天两天,他在计算着那日子的来到。同时他秘密地在计划怎样的发动。
傅家桥的穷人很多是和华生要好的,尤其是年青人。华生开始去看望他们了。虽然许多人没明白说要推翻傅青山,但华生只听到对傅青山一伙人的憎恨的话,有些人甚至表示了要华生来发动,他们愿意听他的指挥去做。
华生很高兴这种表示,但他不说出他心中的计划。他只劝慰着大家说:
“我们看吧,总有一天会太平的!”
几天过后,晚稻收割完了。农人们开始将稻草一把一把的扎起来,成行成排的非常整齐地竖立在田上。同时兵士们似乎渐渐少了。他们不大出现在路上,每天清晨和夜晚,有些兵士抬着子弹箱和兵器往北走了去。随后铺盖、用具也运走了。
最后,一天早晨,傅家桥上忽然不息地放起鞭炮和大爆仗来。官长带着末批的队伍,封了船只离开了傅家桥。傅青山那一伙人在两岸走着,一直送了许多路。
“啊嘘……啊嘘……现在可清静了……”大家互相叫着说,开了笑脸,“最好是傅青山那些坏蛋都跟了走,不再回来啊!……”
“不远了,”华生心中回答着。
他现在愈加忙碌了。什么事情都不给葛生哥和葛生嫂知道。常常清早和夜晚都在外面,连葛生哥也找他不到。
“华生又变了,”葛生哥喃喃地说,“年轻人真没办法。”
“我老早说过的了,这样大年纪,应该早点给走亲的呀!”葛生嫂又埋怨了起来。
但是几天过后,傅家桥也跟着变了。它的外表仿佛是平静的,内中却像水锅里的水在鼎沸,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憎恨和愤怒。
“晚稻割起来了,阿如老板又要来收租了!今年收成这样不好,怎样交得出呢?”
“不要说交租了,连活也活不下去了!”
“唉,真的,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到处都听见这样的话。
葛生嫂并不懂得这话的来源和作用,但她一听见就立刻叫起来了。
“真的,我们还能活下去吗?这样的日子:天灾人祸,接二连三的来!我们得想办法了!”
“想吧,你想什么办法呢?”华生故意问她说。
“什么办法吗?——要换朝代!”
“什么朝代呢?”
“宣统也好,袁世凯也好,终归朝代要换了!”
“这话有理,”华生笑着走开了。
“我说你女人家少讲些空话,”葛生哥不耐烦地说,“你哪里懂得什么朝代不朝代!”
“我不懂得,倒是你懂得!”
“袁世凯也不晓得,还说懂得。亏得是华生,给别个听见了,才丢脸。”
“丢脸不丢脸,要换朝代还是要换的!你看着吧!”
“我看着。”
“自然看着,像你这种男人有什么用处,弥陀佛,弥陀佛,给人家这样叫着,这才丢脸呀!……”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了,……你总是这一套……”
“谁先同我争的呀?……你不插嘴,我会争吗?……”葛生嫂仍不息地说了下去。
但是葛生哥已经走了。他要到田头去。
“谁有这许多闲心思,”他喃喃地自语着,“女人总是说不清的……”
他走到屋前,忽然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阿如老板,挟着一包东西,一个是他店里的长工,挑着两捆空袋,一支大秤。
“来称租谷吧,老板?”葛生哥微笑地点点头说。他知道是往阿曼叔家里去的。
阿如老板没回答,仿佛没看见他似的,一直向北走了去。只有他那个长工微笑地和他点点头。葛生哥不禁起了一点不快,呆立了一会,望见他们的后影消失在破弄堂里,才默默地向田头走去。
“不晓得华生又是什么得罪他了,连我也不理睬,”他想,“唉,做人真难呵……”
他想到这里,心底里的无穷尽的郁闷全起来了。他实在是最懂得做人困难的。而同时也就是为了这困难最能容忍,退让,求四面八方和洽的。
“有苦往肚里吞。”他没一刻不是抱定这主意。
但是结果怎样呢?他近来也渐渐觉得有点不耐烦了。弥陀佛,弥陀佛,几十年来只落得一个这样的绰号。人家对他仿佛都是很尊敬,很要好的,实际上却非常的看不起他,什么事情都叫他吃亏,叫他下不去。譬如阿如老板吧,他以前多少年种他的田,租谷从来不拖欠半粒,宁可自己没有饭吃,也总是先把晒干车净的谷子挑送到他家里去;后来因为有一年大水灾,稻都淹掉了,实在交不出租,结果给夺了佃,只好再去租种别人的。但就是不种他的田,也还是给他奔走,给他使唤,给他做过多少事情,既没收他工钱,也没受他一点礼物,忽然为了跟华生吵架,就对他也变了态度了。那事情到底谁错呢?他并非不知道。只为了往大处着想,他才勉强抑制着华生,吃了亏去了结的。然而阿如老板还不满足,到处说华生的坏话,对他老是恶狠狠的恨不得立刻把华生宰了杀了一样。他几次客客气气的和他打招呼,也总是要理不理,好像没看见他,好像不认识他,好像他就是华生,就是对头似的。
别的人呢?傅青山,黑麻子,孟生校长,阿品哥,都说他是好人,一面却只是往他身上加捐加税,总之榨得出来就榨,逼得出来就逼,吓得出来就吓,并不体谅他苦。
“还能活得下去吗?”
这几天他时常听见人家这样的叫苦。真的,他已经不能活下去了。他欠的租和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肚子里的苦闷也一天比一天饱满起来了,想到前程,真使他害怕。什么都摆不平直,就连自己一家人也摆不平直……
他越想越苦恼,背越往前弯,咳嗽接二连三的发作起来像心口要炸裂了似的,走进田里,两腿抖颤了,只得坐了下去休息着。
过了许久,他才觉得精神渐渐振作起来,同时他的念头也已经变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这样想着,慢慢抬起头来。
“我看你脸色不好哩,阿哥,”华生一路用锄头整理着水沟,到得葛生哥面前,说。“想必大病后没调理,不如回去歇一歇吧,现在总算清闲些了。”
“没什么,”葛生哥回答说,“只觉得不大有气力,坐一会儿就好了!你看,稻草快干了,紫云英大起来了,事情正多着呢……”
“不过是这一点事情,给我做就很快,你身体要紧呢。”
“那自然,”葛生哥微笑着说,“你年纪轻,气力大。我从前像你这样年纪也毫不在意的……做了一样又一样,这样收进了,那样又种大了,种田人也有兴趣哩……你看……”
葛生哥说着,渐渐忘记了刚才的苦恼,高兴起来了。
但华生已经铲着沟泥,走了过去,没听见他讲什么话,他的精力完全集中在锄头上。稻草不久可收了,田野上将是一片紫云英。它们虽和稻苗一样,需要雨水,但却不能长久浸在水里,有时须得开关着水沟来调节。他不能把水沟弄得外浅里深,让雨水倒流进在田里,但也不能开得里面的太浅,外面的太深,让雨水一直往外流出去。他得把它开得很平匀,关起来时使每一棵的紫云英的根,都能吸收到水分,开开后又到处都干燥。沟底里,有着不少的稻根和碎石,这里那里突出着,它们是足够阻碍那田野上千千万万的生命的源泉的。他必须把它们一一铲去,又用泥土来填补那留下来的洞窝,并且把那沟底修饰得光滑结实。这事情看起来极其容易,却需要有极大的耐心和仔细。华生平常像很粗心,但他做事情却相当的仔细,尤其是这几天来他看见所有的农人都对他表示出信任和尊敬,他渐渐地可以实现他的计划的时候,他心中充满了快慰,做事愈加耐心了。
从早晨八点钟起,到现在将近中午,一横一直的修理着沟道,看看已经完成了五六条,正稍稍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阵叫声:
“救命呀!……救命呀!……”
华生惊愕抬起头,看见阿方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屋前狂奔了来。
“你看,阿哥!”他转过身去对着葛生哥,“我们那边出了事了!”
他不待葛生哥回答,便一直迎了上去,提高喉咙叫着:
“什么事情呀?……”
但是阿方的女人没回答。她一直向华生这边跑,一路颠扑着,一路摇着手。
华生看见她失了色,满脸流着睛泪,张大着嘴,急促地喘着气,到得半路栽倒了,她的手中的孩子在惊骇地号哭着。近边田头的一些农人,首先奔过去围住了她,华生也立刻到了。
“什么事呀?你说!什么事呀?”大家问。
阿方的女人只是呼呼喘着气,两手拍着地,面色纸一样的白,说不出话来。
“把孩子给我吧,”华生说着抱了她手中的孩子,“不要害怕,你好好坐起来,说给我们听呀!”
那女人睁大了眼睛,望着华生窒息地哭了。
“他……他……打死……了……”她重又把头伏倒在地上。
华生的眼珠突了出来,他知道是阿曼叔遭了灾。
“快去看阿曼叔!”他把孩子交给了别个,抢过一把锄头来。“你们把她扶回家!”随后,他高高地举起锄头,对着远近的农人们挥着手,作了一个记号,同时他飞也似地首先跑了。
田野上的农人们一齐高高地举起了锄头,挥着手,接着从四面八方跑向阿曼叔家里去。在屋子附近工作的一些人,已经先华生跑了进去。同时,有些女人从屋里奔了出来。
葛生嫂发疯似地抱了一个孩子,从屋内追了出来,一路大叫着:
“天翻了!……天翻了!……救命呀……青天白日打死了人!……有皇法吗?”
华生冲了上去,一把拖住她的手臂:
“谁打谁?快说,阿嫂!”
“还有谁呀!”她叫着说,“我们还能活下去吗,可以无缘无故打死一个人?……可怜阿曼叔呀,一个好人……一个老成人……”
“谁打死他的。快说来呀,阿嫂!”华生蹬着脚说。
“就是那瘟生呀!……阿如……”
华生没听完她的话,一直往里冲去了。
阿如老板竟敢跑来打死阿曼叔吗?他浑身冒起火来,握紧了锄头。但是刚到破衖堂,阿英聋子忽然从里面跑出来,把他拖住了。
“华生!”她大声叫着,蹬着脚,“快捉凶手呀,他们逃走了!……”
“逃走了?”华生定了定神,说,立刻转过身来,想冲了出去。
但外面的人蜂拥地来了,密密层层的只是把他往里挤,一点也站不住脚。
“捉凶手!听见吗?捉凶手!”华生大声地喊着,“凶手逃走了!……往外跑!往外跑!……把阿如老板捉来!”
“往外跑……捉凶手!……阿如老板逃出去了……”人群中起了怒吼,一半往里,一半往外挤,华生给夹在中心,忽而朝内几步,忽而朝外几步,半天还在破衖堂里,完全失了自由。
华生用力推挤着人群,大喊着:
“让我出去,听见吗?让我出去!”
阿英聋子紧紧地扯着华生的衣襟,呼呼地喘着气,满脸流着汗。一会儿她的脚被这个踏着了,一会儿她的手臂被那个撞痛了。她一面叫着,一面骂着,忽然生起气来,不晓得从哪里扯来了一根木条,一路往人家的身上打了下去。
“滚开!滚开!……看老娘的木头!……让华生出去!听见吗?让华生出去!……你们这些人没一点用!……让华生去捉那瘟生!……听见吗?……”
人群狂叫了起来,愤怒地睁着眼睛,抢住了她的木条,但同时给她的话提醒了,两边挤了开去,让出一条空隙来。
“不错,让华生出去!让华生出去!”大家嚷着。
华生赶忙往外面跑了。挤到大门口,他正想从田野上抄到大路上去,葛生哥忽然一把拖住了他的手臂,疯狂似的叫着说:
“华生!……有话和你说!……你停下……”
阿英聋子不待华生回答,就往他们手臂中间撞了过去。
“快走!……”她叫着。
葛生哥手臂一松,华生立刻跑了开去。
“你这疯婆做什么呀?……”葛生哥怨恨地叫着,再也喊不应华生。
“谁理你!难道白白打死人吗?”阿英聋子说着连跳带跑的走了。
华生走到人群外,把锄头举了起来,做着记号。人群注意出了是华生,静默了一刻,一齐举起了锄头。
“跟我去找凶手!”
“走!”大家回答说,“剥他的皮,割他的肉!……烧倒他的屋子!……”
华生首先跑了,几十个年轻的农人在后面紧随着。他们穿过篱笆,在田里狂奔着,抄到河塘上离开桥头不远,阿波哥忽然迎面奔了来,拖住了华生。
“站住!站住!”他叫着说,并且对后面的人摇着手。
华生站住了。
“你知道什么事情吗?”他问。
“我知道,”阿波哥回答说。“不要粗暴,华生,应该让傅家桥人公断……”他把华生拉过一旁,低声地说:“我们要算总账的,不要让他们逃走一个……回去商量更好的办法吧……”
“让他逃走吗?我要一个一个来!……”
“逃不了的,一网打尽,正是好机会……,走,走,回头去看阿曼叔!……”
华生迟疑了一下,终于同意了,回转身,对大家叫着说:
“等一会再说,听见吗?回头去看阿曼叔!”
大家惊异地呆着,没有动,有几个人叫着问:
“什么意思呀?……”
“自有办法!听见吗?逃不了的!……相信我!”华生大声地回答。
大家会意地跟着他回头跑了。
屋前和破衖里来去的人仍非常拥挤,男的女的从四面八方跑了来。一片喧哗声。每个人的脸上显露非常的愤怒。他们看见华生来了,便把路让了开来,叫着问:
“凶手捉到了吗,凶手?……”
“立刻就来了!”阿波哥一路回答说,和华生挤到了阿曼叔的门口。
这里挤满了人,但很沉默,大家又愤怒又苦恼地摇着头,握着拳。
华生丢了锄头,和阿波哥走进房中,房中也站满了人。
阿曼叔睁着眼睛,死挺地躺在床上,一脸青白,已经断了气。
“唉,一个耳光,想不到就死了……”阿元嫂站在屋角里,叹着气说,“运气不好,竟会屈死……年纪也实在大了,又没破,又没肿……”
华生愤怒地瞪了她一眼说。
“你知道那个耳光轻重吗?”
“我哪里知道!”阿元嫂也瞪着眼睛说。“我又不是动手动脚的下流人!”
“为什么打人呢?”阿波哥插了进来。
“来称租谷的……”别一个女人回答说。“阿如老板说打六折,乡长定的,阿曼叔说年成坏,只肯打对折。……阿如老板脾气大,就是拍的一个耳光……他立刻晕倒地上,抽着筋,不会说话了……”
“对折,六折!……乡长定的!……”华生愤怒地说,“我们收不到三成!……种田人不要活了吗?……”
“六成是不错的,”阿波哥说,“乡长的红条子上午贴出的。”
“上午贴出的吗?我去把它撕下来,什么狗养的乡长!……”
华生立刻和阿波哥走进自己的屋内,把门关上,一直到厨房里。
“我们应该动手了,阿波哥,”他低声的说。“带着大家到乡公所去吧!”
“还不到时候,”阿波哥摇着头说。“现在大家只知道阿如老板打死了人,还不知道博青山的命令,这六折租谷的定议是大家都不肯答应的。我们应该先让他们知道这事情,亲眼去看那红条子——它刚才贴在桥头保卫队门口。我们现在应该冷静,假装没事,今晚上一切都准备好,明天一早……”阿波哥忽然停了口,对着厨房的后门望着。“那外面不是缸吗?……”
“阿元嫂的水缸。”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走动……”
“只住着阿元嫂一个人,她刚才不是在阿曼叔房里吗?……”华生说着,想走过去打开后门来。
但是阿波哥把他止住了。
“不要动!……”
他们静静地倾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前门外的喧哗声,后门外并没有什么声响。
“大概我听错了,”阿波哥说。“明天一早,我们鸣锣聚众,去开祠堂门,面请乡长和黑麻子那一批人到场,照老规矩,要他们来公断阿如老板打死阿曼叔的案子,然后再提到六折租谷,再接着跟他算什么捐,什么税,把黑麻子那批人一齐扣留……”
“他们不去呢?”
“不客气,拖他们去。”
“扣留以后呢?”
“那时要捆要打,可以听从大家的意思了,”阿波哥笑着说。“我还有他们十恶不赦的证据,明天再说吧……”
“好,就这样办,”华生快活地说,“但我们现在得派一些人暗中去侦查他们的行踪,倘使他们想逃走,就先拦了来吧!从天黑起,我们多派些人,远远包围着乡公所,第一不要让傅青山逃跑了。保卫队敢出来,就先对付他们!……”
“好吧,但请秘密……”
一八
当天晚上,傅家桥似乎渐渐安静了,虽然这里那里来去着许多人,但已没有人大声的叫喊,大家只是愤怒地互相谈着话。到得深夜,全村像睡熟了,只有阿方的女人,在东北角上忽而高忽而低的号哭着。但在许多地方,却埋伏着逡巡着一些握着“武器”的强壮的青年,轻声地通着秘密的暗号。
小雪过后的夜,又寒冷又可怕,好不容易挨到天明。
早饭后,华生屋前的锣声宏亮而急促地突然响了:
嘡嘡嘡!……嘡嘡嘡!……
有人在一路叫着:
“开祠堂门!……开祠堂门!……”
嘡嘡嘡!……嘡嘡嘡!……
对河阿波哥那边的锣声也响了:
嘡嘡嘡!……嘡嘡嘡!……
接着,四面八方都响应起来。
傅家桥的房屋、街路、河道、田野和森林立刻震动得颤抖了。这里那里只听见叫喊声,呼哨声,怒骂声。只看见拿棍子的、背锄头的、拖钉耙的、肩扁担的农民们,从各处涌了出来,奔向桥西的祠堂去。
“打死人要偿命!打死人要偿命!……”到处喧嚷着。
老人们,女人们,小孩们站在田里和路边观望着,有的愤怒地蹬着脚叫着,有的发着抖哭了。
桥头保卫队紧紧关着门,成群的队伍围住了丰泰米店狂叫着:
“叫凶手出来!叫凶手出来!……我们要烧屋子了……”
另一个队伍在敲桥东刚关上的各店铺的门:
“请老板伙计到祠堂里去!各人凭良心说话!……”
阿波哥带着一个队伍在路上挥着手:
“不要挡住路!赶快到祠堂里去!……赶快到祠堂里去!……”
华生带二十几个人围住乡公所,一齐叫着:
“要乡长出来!要乡长到祠堂里去!……请乡长公断!……”
“乡长问什么事!”门里有人大声的问。
“什么事!”有人愤怒地踢着门,叫着说。“青天白日打死了人,难道不晓得吗?……”
“啊,我去回覆!”
过了一会儿,乡公所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个男工站在门边说:
“乡长知道了,他正在起床,请大家厅里坐!”
“什么?”华生不觉惊疑起来,他望了望那个人的面色,望了望里面的院子。“请他出来,我们在大门外等候!”
“在大门外吗?……我去通知……”那人说着走了。
“大家留神!”有人喊着说。“那是个狐狸精!……我们后退三步!……两边分开!……把锄头握紧!……叫后面的人上来!……”
但是里面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那男工又来了。
“乡长说,千万对不住大家,他在洗脸了……”
“狗养的!”有人骂着说,“你去问他,洗了脸还有什么吗?我们这许多人等着他一个,告诉他,休摆臭架子吧!……”
“是……”
那男工才答应一声,里面忽然脚步响了。
华生非常惊诧起来,他后面那些人把武器放下了。
出来的正是乡长傅青山,他前面是黑麻子、孟生校长和阿如老板。阿如老板被反缚着,满脸青筋创伤,两个穿便衣的保卫队丁牵着他。傅青山一路用手杖打着阿如老板的腿子,一面骂着:
“你这畜生!你休想活了!我平日没仔细,错看了你!你居然打死了别人!……还不快走!……你害得我好苦呀!……”他看见华生,和气地点点头说,“真是对不起你们,劳你们久等了。我向来是起得迟的,今天给这畜生害死了,连胜也没有洗干净,空肚子跑出门来……”
“到祠堂再吃东西吧!”华生讥刺地说。
“是呀,我知道,”傅青山苦笑着说。“我自己就该吃棍子的,因为我做乡长,竟会闹出这祸事来,咳咳,走吧,……这畜生,他昨天竟还敢跑到我这里来求情,我当时就把他捆起来,要亲手枪毙他的,但是仔细一想,打死了他倒反而没有证据,变做我们也犯罪了,并且也便宜了他,所以只把他打了几顿……现在可以交给你们了,由你们大家打吧……但不要打得太狠了,暂时给他留一口气……先开祠堂门公断了再说……我们要先把罪案定下来,大家说枪毙就枪毙,剥皮就剥皮,开过祠堂门,我们就合法了。是的,开祠堂门是顶好的办法!……今天决不放过他!把他千刀万剐!……”
傅青山一路这样的说着,时时提起棍子来赶打着阿如老板的腿子。大家最先本想扯住他的领子,先给他一顿打,但听见傅青山的话,按捺住了。
“这狐狸精想的一点也不错,”华生想,“我们且公断了再打他。……但是他今天忽然变了,句句说的是公道话,难道改邪归正了吗?……我们明明是来逼他出去的,难道他怕了我们吗?”
华生一路想着,一路对人群挥着手,叫大家赶快到祠堂里去。
跟上来的人渐渐多了,他们听见说捉到了凶手,都想抢近来仔细看一看。
“恶贯满盈了!……”大家痛快地叫着说,“犯了罪,谁也不会饶恕他的!……傅家桥从此少了一个大祸根……”
“今天乡长说的是公道话,……”有人喃喃地说,“别人捉不到凶手,给他捉到了,也亏得他呵……”
大家拥挤着,过了桥,不久就到了傅家桥的祠堂。
祠堂里外已经很拥挤,听见说乡长带着凶手来了,终于勉强地让出一条路来。
大门内是个极宽大的走廊,两边有门通到楼上的后台和院子中央的戏台。傅青山和黑麻子,孟生校长带着阿如老板从左边的小门上去到了戏台上。
拥挤在戏台周围,两边走廊和正殿上的人群,立刻起了嘈杂的呐喊: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戏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是保长,甲长和一些老人,其中有阿浩叔,阿品哥,阿生哥……傅青山把阿如老板推倒在台上。阿如老板朝着大殿跪着,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全在那里了,”阿波哥把华生拉到一旁,极低声的说。“不要大意,今天傅青山很可疑,留心他出花样……我已经派了十几个人埋伏在后台了……”
“你我站在台前,紧急时跳上去……”华生说着,和阿波哥挤到了戏台前两个角落里。
傅青山首先和台上的人打了招呼,然后站到戏台的前方,往四处望了一望,接着拍了三下掌。
人群渐渐静默了,大家用脚尖站着,伸长着头颈,一齐望着他。
“我把凶手提来了,”他仰着头,大声地说,“听大家办……”
“杀!杀!杀!……”人群呐喊起来。
傅青山重又拍着掌,待大家静默后,他又说了下去:
“我们要他偿命!……”
台下又起了一阵呐喊。
“国有国法,家有家法,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他摆动着头。
台下又接着一阵呐喊。
“我们开祠堂公断,要存心正直,不可偏袒一丝一毫,让凶手死而无怨!所以……我们要照老规矩,先向祖宗发誓!……”
台上的人连连点着头,台下又起了一阵呐喊。
“这话有理!……这是老规矩!……”
“台上的人跪下,”他说着首先远远对着大厅跪了下去。“台下的人低着头……”
台上的人全跪下了,台下的人都低下了头。可怕的静默。过了一刻,傅青山捧着一张黄纸,大声地念了起来:
“本祠子傅青山,率领族人长幼老弱,俯伏在地,谨告祖先,自远祖创基以来,本族子孙,世代兴旺,士农工商,安居乐业,男女老少,孝悌忠信,从无祸延子孙,罪当诛戮……今兹不幸,忽遭大祸,来此开议,惊扰祖先。尚祈在天之灵,明鉴此心,杜根绝祸,为子孙世世造福。青山等倘有心存不正,挟嫌怀私,判断不公,即属死有余辜,”他忽然仰起头来,紧蹙着眉头举起右手,提高了喉咙:“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群众一齐举起手来叫着。空气给震动得呼啸起来,接着半空中起了低声的回音,仿佛有不可计数的鬼魂在和着。
“断子绝孙!”
宣誓完结了。傅青山把那张黄纸焚烧在台上,然后显得非常疲乏的样子,颓唐地站了起来,坐倒在一把椅子上,喘着气。随后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只金表来,皱着眉头,望了一望。
“九点钟了,”他说。“我们先来问证人:阿方女人,阿元嫂,葛生夫妻,丰泰米店长工!”
“乡长说,先问证人!”黑麻子大声叫着:“阿方女人,阿元嫂,葛生夫妻,丰泰米店长工,都到台上来!”
台下起了喧哗,有的在找人,有的在议论。
“这里都是男人,哪来女人!”有人这样叫着。
“到外面去找来,到家里去喊来!”有人回答着。
葛生哥首先踉跄地走上了戏台,低着头,勉强睁着模糊迷朦的眼睛,靠着角上的一个柱子站着。
接着丰泰米店的长工上来了。他面如土色,战栗着身子,对着台上的人行了一礼,便站在葛生哥的后面。
台下立刻起来了一阵嘈杂声。
“正是他!正是他!他和阿如老板一道去的!……”
“弥陀佛什么事呀?……可怜他没一点生气……”
华生正对着葛生哥的柱子站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葛生哥的面孔,觉得他又苍白又浮肿,眼珠没一点光彩,眼皮往下垂着,两手攀着柱子,在微微地颤抖,仿佛要倒下去的样子。
华生心里不觉起了异样复杂的情绪,像是凄凉,像是恐怖,像是痛苦,又像是绝望……
突然间,他愤怒了。
“全是这些人害他的!”他暗暗地叫着说,翕动着嘴唇,发出了低微的声音。
他阿哥是个好人,谁都承认的,但是他为什么今天弄到这样的呢?他可记得他阿哥年青时也是和他现在一样地强壮结实,有说有笑,是一个活泼泼的人,有用的人。十几年前,他阿哥一个人能种许多亩田,能挑极重的担子,能飞快的爬山过岭,而且也不是没有血气的人,也常和人争吵斗气,也常常拔刀助人,也常常爱劈直,爱说公道话。但是现在,他完全衰弱了,生着病,没一点精神,不到五十岁的人,看来好像有了七八十岁年纪,做人呢,虽然仍像以前似的肯助人,为人家出力,但已经没有一点火气,好像无论谁都可以宰割他一样。
他怎样变得这样的呢?
他种了大半世的田地,种出来的谷子,大半都归了东家,自己总是过着穷苦的日子。加之,这个看他肯帮助人,过分的使用他;那个看他老实,尽力的欺侮他;这个看他穷,想法压迫……而傅青山那些人呢,今天向他要这样捐,明天问他要那样捐,……于是他被挤榨得越空了,负累得越多了,一天比一天低下头,弯了腰,到了今天便成了这样没有生气的人!
“全是这些人害他的!”华生愤怒地蹬着脚,几乎想跳到台上,去拖住那些坏人对付他们。
忽然间,他被另一种情绪所占据了。他看见他阿嫂抱一个小孩和阿元嫂走到了台上。他仿佛得到了一种愉快,一种安慰,发泄了自己胸中的气闷似的,当他听见他阿嫂的一片叫骂声:
“你们男人开祠堂门,干我什么事呀?”葛生嫂蹬着脚,用手指着傅青山,叫着说。“我是女人!我有两个孩子,家里全空了!没人管家!没人煮饭洗衣!没人——呸!亏你傅青山!堂堂一个乡长!人命案子也不晓得判!倒要我女人家来作证人!阿曼叔死在那里,不就是证据吗?你还要找什么证据!你和凶手是一党!你无非想庇护他……”
台下的人大声地叫起来了:
“说得对!说得痛快……!”
葛生嫂还要继续叫骂下去,但是葛生哥走过去把她止住了:
“闭嘴!你懂得什么!这里是祠堂,长辈都在这里!……”
“那么叫我来做什么呀,长辈还不中用吗?”
“做证人!问你就说……站到后面等着吧……”
葛生嫂轻蔑地噘一噘嘴,不做声了,但在原处坐下,把孩子放在戏台上,愤怒地望着阿如老板和傅青山。
阿元嫂一走进来,就站到傅青山旁边去,对他微笑了一下,就板着面孔对人群望着,态度很镇静。
傅青山坐在中间,不息地掏出金表来望着,显出不耐烦的神情。黑麻子时时往后台张望着。阿如老板虽然跪在那里,却和平日一样自然,只显出疲乏的样子,呼吸声渐渐大了起来,好像打瞌睡似的。
过了一刻,阿方的女人来了。人群立刻从不耐烦中醒了过来,嘈杂声低微了下去。阿方的女人蓬头散发,满脸泪痕,忽然跪倒台上,大声地号哭了:
“老天爷!我公公死得好苦呵!……叫我怎样活下去呀!……青天白日,人家把他打死了!……”
台下完全静默了。
“可怜我有三个孩子,”阿方的女人继续地叫号着,“都还一点点大呀……我男人才死不久,全靠的我公公,我公公……现在又死了……我们一家人,怎样活下去呀……活下去呀?给我报复!……给我报复!……”
台下起了一阵低微的欷歔声,叹息声,随后震天价地叫了起来:
“报复!……报复!……报复!……报复!……”
棍子,扁担,锄头,钉耙,全愤怒地一齐举起了。
华生几乎不能再忍耐,准备跑到台上去。
但这时傅青山看了看表,站起来走到台前,挥了挥手,止住了群众的喧哗。
“听我说!”他叫着,“让我们问完了话,把凶手交给你们!……静下,静下……”
随后他回到原位上,叫着说:
“阿方的女人,你先说,阿如老板怎样和你公公吵起来的?你亲眼看见吗?”
“我……我就在旁边……他是来称租的……我公公说年成不好,要打对折给他……他不肯,说是乡长命令要称六成,我那苦命的公公……说我们收成不到三成……他,他……他就是拍的一个耳光……可怜我公公呵……”阿方的女人又大哭了。
台下立刻又喧叫了起来:
“谁说六成?……谁说的六成?……”
“乡长命令!”有人叫着说,“狗屁命令!……我们跟傅青山算账!……”
“跟傅青山算账!跟傅青山算账!”人群一齐叫着,“我们收成不到三成,我们吃什么呀?……”
博青山在台上对着人群,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鞠躬,然后挥着手,叫大家安静。
“六成不是乡公所定的,奉县府命令,”他微笑着说,“我负责,你们跟我算账吧……但现在,一样一样来,先把凶手判决了。我不会逃走的,只要你们不逃走……”他戏谑地加上一句话,随后朝着葛生哥说,“你过来吧,弥陀佛,你真是个好人……你是邻居,你看见阿如老板怎样打死阿曼叔的吗?”
葛生哥缓慢地拖着脚、走近几步,低声的回答说:
“我在田头,没看见……出门时,看见他们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和他打过招呼,他没回答,我就一直到了田头,什么也不晓得……”
傅青山点了点头。
“唔,葛生嫂?”他问,“你亲眼看见他打死阿曼叔吗?”
“我亲眼看见吗?”葛生嫂叫着说,“我看见他举起手来,我就会先打死他!我不像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到现在还在这里啰哩啰嗦!……”
“那么你什么时候到阿曼叔家里去的呢?”
“我听见叫救命出去的,阿曼叔已经倒在地上,那瘟生已经不见了……我要在那里,决不会让他逃走……我不像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
“阿元嫂……”
阿元嫂站着不动,也不回答。
“阿元嫂,”傅青山重复地叫着,“你亲眼看见他打死吗?”
“我在念阿弥陀佛,”她冷然回答说,“谁知道!”
“问凶手!问凶手!”台下的人不耐烦地叫了起来,“叫他自己说!”
傅青山看了表,说:
“好吧,阿如老板自己说来!”
阿如老板微微地睁开眼睛,泰然地说了。
“我不抵赖,我打过他……”
“啊哦!……啊哦!……”台下一齐叫了起来。
“他骂我畜生,所以我要打他……”
“不是畜生是什么!”有人首先叫着。
人群又一齐叫了起来:
“不是畜生是什么!……不是畜生是什么!……”
“我举起手来要打他耳光,但没打到,他就往后倒在地上……”
“还要抵赖吗?……还要抵赖吗?……”
“打!……打!……”华生愤怒地叫着。
全场立刻狂叫起来,举着武器,互相推挤着,想拥到台上去。
华生对着阿波哥做了个跳到台上的手势,一面才攀住台上的柱子,忽然他的一个腿子给人抱住了。他愤怒地正想用另一只脚踢过去,却瞥见是阿英聋子伏在身边。
“怎么呀,你?”
阿英聋子浑身战栗着,紧紧地抱着他的腿子,像要哭了出来,惊慌地叫着说:
“快走……走……走……”
“有什么事吗?”华生诧异地问。
“兵……兵……兵……”
“兵?……”
“来了……来了……”
华生抬起头来,往外望去,看见大门内的人群,已经起了异样的紊乱,震天价地在叫着。
“兵……兵…兵……”
接着大门外突然起了一阵枪声,祠堂内的人群大乱了,只听见杂乱的恐怖的叫喊声,大家拥挤着想从边门逃出去。
“不准动!……不准动!……”台上有人叫着。
华生回过头来,黑麻子拿着一支手枪正对着他的额角。那一边是阿品哥的手枪对着阿波哥。不晓得在什么时候,阿如老板已经松了绑,也握着一支手枪对着台前的人群,雄赳赳地站着。戏台后端的两道门边把守着孟生校长、阿品哥和阿生哥。其他的人都露着非常惊骇的神气,坐着的站起来了,站着的多退到戏台的后方。葛生哥发着抖,抱住了黑麻子的手臂。
傅青山站在中间,露着狡猾的微笑,喊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