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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鲁彦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华生诧异地站住了脚,倾听着。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那声音特别的雄壮而又清脆,忽高忽低,像在远处又像在近处,像在前面又像在后面,像是飞着又像是走着。它仿佛是只领导的纺织虫,开始了一两声,远近的虫声便跟着和了起来;它一休息,和声也立刻停歇了。

“该是一只大的……”华生想,暗暗惋惜着没带着灯笼。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华生的注意力被这歌声所吸引了。他侧着耳朵搜索着它的所在。

“吱——”

远近的虫声忽然吃惊地停歇了。

沙沙地一阵树叶的声音。接着窸窸窣窣的像有脚步声向他走了过来。

“谁呀?……”华生惊讶地问。

没有回答。树叶和脚步声静默了。

“风……”他想,留心地听着。

但他感觉不到风的吹拂,也听不见近处和远处有什么风声。

“吱叽,吱叽……”

虫声又起来了。

“是自己的脚步声……”华生想,又慢慢向前走着。

“吱——”

一忽儿虫声又突然停歇了。只听见振翅跳跃声。

树叶又沙沙地响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比前近了。

“谁呀?……”他站住脚,更加大声的喊着。

但依然没有回答。顷刻间,一切声音又寂然了。

“鬼吗?……”他想。

他是一个胆大的人,开始大踏步走了。

“管他娘的!……”他喃喃地说。

但树叶又沙沙地作响了。

华生再停住脚步时,就有一根长的树枝从右边落下来打着了他的背。

“啊呀!”

华生吃惊地往前跳了开去,躲避着。

“嘻嘻嘻……”

一阵女孩子的笑声。

华生愕然地站住脚,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件白的衣服在树丛间刷的穿过去,隐没了。

“你是谁呀?”华生大声地问。

远远地又是一阵吃吃的笑声。

“哪一个毛丫头呀?”

华生说着,往那边追了去。

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树林间漆黑的,没有一点光。只闻到一阵醉人的脂粉的气息。

“不是女孩子是谁?”华生想着,停住了脚步。

擦的,一根树枝又从左边落下来打着了他的肩膀。

“哈哈!毛丫头!……”华生说着突然转过身去。

一件白色的衣服在树丛间晃了一晃,又立刻不见了。

又是一阵吃吃的笑声,随后低低的说:

“蟋蟀呀蟋蟀!……”

“菊香!……你做什么呀?……站住……”

华生现在听清楚是谁了,他叫着往那边扑了过去。

但菊香并不在那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草响,树林北头进口处,晃过一个穿白衣服的瘦削的身材。

华生急忙地追出树林,已不见那影踪。

一排高高低低的屋子,沉默地浸在青白的夜气里,田野间零乱地飞着的萤火虫,仿佛黎明时候的失色的星光,偶然淡淡的亮了一下,便消失了。远近和奏着低微的虫声,有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犬吠声。

月亮到了天空的中央。时间已经很迟了。

华生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怅惘地重新走进了树林。

他的心中充满了烦恼。

那幽暗,那虫声,那气息,和那细径上的柔软的野草,仿佛梦里遇到过似的。

第二天清晨,东方开始发白,华生就起来了。

他一夜没有睡熟,只是在床上辗转着。刚刚疲乏地合上眼,什么思想都袭来了。

菊香,阿浩叔,葛生哥,阿如老板,阿生哥,卖唱的瞎子,纺织娘,月亮,街道,……无穷尽的人和物,仿佛坐着车子,前前后后在他的脑袋上滚了过去,又滚了过来。

喔喔的鸡声才啼第一遍,他就下了床,打开门,离开了那沉闷的房子,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在田野间徘徊着。

这时四周非常的沉寂,虫声已经静止。没有一点风,月亮到了西山最高峰的顶上,投着淡白微弱的光。东方的天空渐渐白亮起来,疏淡寥落的晨星在先后隐没着,弧形地围绕着的远处的山,隐约地成了一横排,辨不出远近。朦胧的晨气在地面上迷漫着,掩住了田野、河流、村庄和树林。

一会儿,黄昏上来似的,地面上黑了起来,月亮走进了西山顶上的黑云后背。

第二遍的鸡声喔喔地远近回答着,打破了沉寂。

天又渐渐亮了。

地面上的晨气在慢慢地收敛,近处的田野、河流和村庄渐渐显露了出来,模糊的山峰一面清晰起来,一面却像被田野和村庄推动着似的反而远了。

华生穿着一件白衣,一条蓝色的短裤,打着赤脚,独自在潮湿的田塍间走着。

青绿的晚稻已经有他的膝盖那么高,柔弱地向田塍间斜伸着,爱抚地拂着华生的两腿,落下了点点的露水。华生感觉到清凉而舒畅。

他在默想着昨夜的事情。

那真是梦一样。

菊香对他特别要好,他平日就感觉到了的,但昨夜的事情,他却永不曾预料到的。

她姓朱,本是离开傅家桥五里地的朱家村人。她父亲朱金章从小就是在傅家桥做生意的,后来自己有了一点积蓄,就在傅家桥开了一爿宝隆豆腐店,把家眷也搬来住了。那时菊香才八岁,拖着两根辫子,比华生矮了一点点,常常和他在一处玩着。

一连几年,豆腐店的生意很不坏,也买进了几亩田。远近知道了便纷纷的来给菊香做媒。

她父亲选了又选,终于将她许配给了周家桥一家很有钱的人家。那时菊香才十二岁。

但订婚后三年,他们一家人走了坏运了。最先是菊香的母亲生起病来,不到两个月死了。留下一个十五岁的菊香和七岁的男孩。她父亲照顾不过来,本想半年后,待她到了十六岁,就催男家迎媒的,不意那一年下半年,她的未婚夫也死了。

第二年,豆腐店的生意又遭了一个打击。

四乡镇的一家豆腐店竟想出了主意,来夺他的生意,每天天才亮,就派了一个人挑着担子,到傅家桥来,屋屋衖衖的叫着卖豆腐,这么一来,雨天不要说,人家连晴天也懒得跑到街上去买豆腐,就照顾了上门的担子。她父亲虽然在傅家桥多年,家家户户有来往,但到底是别一村人,和傅家桥人不同姓,生意就突然清淡了下来。

亏得菊香这时已经长得高大,也很能干,能够帮着她父亲做生意,于是她父亲就退去了两个伙计,减少了一点开支。

菊香是一个天生聪明的女孩子。她没有读过书,没有学过算术。因为华生常到她店里去,他曾经进过初等小学,认得一些字,略略懂得一点珠算,她就不时的问他,居然也给她学会了记账算算了。

这样的子孩子在附近是不易找到的:既会刺绣挑花,又识字会记账,而且又生得不坏。

她虽然很瘦削,却很清秀。眉目间常含着一种忧郁的神情,叫人见了生怜,而性情却又很温和。

一班人都称赞她,又纷纷的来说媒了。但那中间很少人家能够比得上从前周家桥的那一家,因此都给她父亲拒绝了。

她父亲自从受了几次的打击以后,脾气渐渐变坏了。他爱喝酒打牌,老是无节制的喝得大醉,骂伙计打学徒,荒废了工作。要不是菊香给他支持着,这爿豆腐店早就该关门了。

她父亲知道自己的资本和精力的缺乏,因此对菊香很重视。他不愿意把菊香轻易地许配给人。他要找一个有钱的人家,而且那女婿愿意养活他。

但这条件是颇不容易达到的。有钱的人未见得就喜欢和他这样的人家对亲,他们一样的想高攀。

因此一年一年的磋跎下去,菊香到了二十岁还没有许配人家。

在傅家桥,和菊香相熟的青年人自然不少,但华生却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他们从小一处玩惯了,年纪大了,虽然比较的拘束,也还来往的相当的密。

华生也曾想到娶她,但他知道她父亲的意思,觉得自己太不够资格,是决不会得到他同意的。他想,女人多得很,只要自己有了钱,是不怕娶不到的。

然而昨夜的事情,却使他大大地惊诧了。

菊香虽然常和他开玩笑,却从来不曾来得这么奇突。半夜三更了,一个女孩子竟敢跑到树林里去逗他,这是多么大胆呀!她父亲昨夜当然又吃醉了酒了。然而她向来是胆子很小的,不怕给别人知道了,被人讥笑议论吗?不怕妖怪或鬼吗?不怕狗或蛇吗?……

她为什么这样呢?华生不能够了解。

他喜欢,他也忧愁。

这明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这里有兄嫂,她那里有父亲。

此外,还有许多人……

华生苦恼地想着,不觉走完了一条很长的田塍,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可爱的小河。河水来自东南西三方的山麓,脉管似的粗粗细细布满了平原,一直通到北边的海口。

河水从傅家桥南边的旷野间流来,到了傅家桥东北角分成了两支,一支绕着傅家桥往东北流,一支折向西北,从傅家桥的中心穿了过去。

它只有二三丈深,四五丈宽,沟似的,仿佛人可以在水中走过,在水面跨过。

这时,许久没有下雨了,农民们天天从河中戽水到田里去,盛在河中的水只有一半了,清澈得可以望见那长着水草的淤泥的底。河的两岸,长满了绿的野草。沿着田野望去,这里那里有很大的缺口。长的水车,岸上是水车的盘子。

太阳不晓得是在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时已经浮到河东的一棵槐树间,暗蓝的河面,给映得一片金黄色。

白天的喧嚣,到处荡漾着。沿着傅家桥的埠头上,跪着一些淘米的女人,平静的金色的河面,给撩动得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随后船来了。最先是一些柴船,装得高高的满满的左右摇晃着。摇船的右手握着橹带,左手扳着大而且长的橹,小脚姑娘似的在水里摆着过去。那是天还未明就从岙里出发,从这经过去赶市集的。接着是一些同样的冬瓜船,稳重地呆笨地像老太婆似的缓缓走了过去。随后轻快的小划船出现了。它们有着黑色的或黄色的船篷,尖的头尖的尾,前面一个人倒坐着扳横桨,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后面一个人用一支小桨轻快地斜划着。它们像风流的少年,一眨眼就穿着过去了。最后来了巨大的野兽般的轧米船,搜索着什么似的静静地走了过来,停止在傅家桥街道的埠头边,随后啃咬着骨头一般轧轧地响了起来。

华生静默地望了许久,心中的烦恼不由得消失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景物上。这些船和船下的人几乎全是他认识的。连那河水和水草以及岸上的绿草和泥土的气息,他都非常的熟识,——分辨得出来。他是在这里生长的,从来不曾离开过,每一样东西在他都有着亲切的情感,随时能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他的嫂子的叫声了:

“华生!……回来吃饭呀!”

接着,他的大侄儿阿城,站在屋前空地上也喊了起来:

“叔叔!……叔叔!饭冷了,你来不来呀!……不来吗?妈要打的呀!……”

华生笑了一笑,摇着手,从田塍里跑到屋前,热情地抱着阿城走了进去。

“睡得那么迟,起得那么早,一定饿了。”葛生嫂跟在后面喃喃地说。

华生没有回答,只是摸着阿城的丰肥的两颊。

的确的,他现在真的饿了。一进门就坐在桌边吃了起来,也不和葛生哥打招呼。

葛生哥早已把昨晚上的一场争吵忘记了。他一面吃着饭,一面埋怨似的说了起来:

“这么早就空肚出门了。……也该吃一杯热开水……受了寒气,不是好玩的……田里的水满满的,我昨天早晨看过一遍了,忘记告诉你……你看了还不是一样的……再过两天不落雨,再去车水不迟……”

华生听着,不觉好笑起来。他哪里是在看田里的水呢?他虽然走过那边自己种的田,天晓得,他可一点也没有注意呢。

但华生不愿意告诉他哥哥这个,他故意埋怨似的说:

“少做一点事,就得听你埋怨,多做一点事,你也要怪我!”

“身体更要紧呀……”葛生哥忧郁地回答说。

华生沉默了。他的眼眶里贮满了眼泪。

他哥哥对他向来就像母亲那样的慈爱,不常责备他的。昨天晚上要不是他自己太暴躁了一点,他哥哥决不会生气。他哥哥老是爱护着他们一家人的,但对于他自己,却从来不曾注意到,他已经上了年纪,驼着背,弓着腰,耳朵和眼睛都迟钝了,还害着咳呛的老病,又消瘦又憔悴,却什么事情都抢着自己做,不辞劳苦,没有一句怨言,也舍不得吃一点好的东西补养补养。而对于兄弟子女和妻子,却总是随时劝他们保养身体,事情忙了宁可让给他去做。

昨晚上的事情,华生现在想起来,觉得多么的懊恼。他实在不该那样的粗暴的。阿哥已经忘记了,完全和平日一样的爱护他。但他却不能忘记,却更觉得惭愧。

他不安地赶忙吃完饭,羞见他阿哥的脸似的,走开去逗着小侄女玩着。

葛生哥一面夹着菜给孩子们,一面自言自语的说:

“今天反而热了,怕会下雨哩……但愿多落几次雨……华生,”他转过头来问:“你看今天会落雨吗?”

“好天气,没有一点风……”华生回答说。

葛生哥微微笑了一笑:

“你没留心。刚才地面有一种暖气,就要起风了……这应该是东南风。白露以后起东南风是会落雨的……”

“等一会儿看吧,”华生不相信地说。

葛生哥又笑了一笑,缓慢地吃着饭。

“轧米船已经来了,停在桥边,快点吃好饭,抬谷子出去吧。”葛生嫂催着说。“米已经完了,真要下起雨来,候不到轧米船呢!”

“让我挑出去!”华生说着从门后拿了一根扁担。

“慢些吧,等我吃完饭,抬了去。”

“能有多少重,要两个人抬!”

华生说着,从床边拖出了两袋谷子。

“这一担有一百念斤呢。”

“管它一百念,两百四!……你拿两只箩来盛糠灰吧。”

华生挑着走了。

“不要乱撞呢,宁可多歇几歇……”

“哼!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华生喃喃地自语说。

这一担谷子在他毫不吃力。叽咕叽咕,扁担两头响着,柔软地轻松地荡着。他转了几个弯,沿着河岸往南走去。

风果然起来了。太阳的光变得很淡薄。但天气却反而闷热了。河水起了皱纹,细微得像木刻的条纹一样。

“轧轧轧轧……”

轧米船靠在桥的西南面埠头边,忙碌地工作着。岸上堆积着许多谷袋,伫候着好几个女人和男人。

华生过了桥,把担子放在岸上,知道还有一些时候,便竖着扁担,坐在谷袋上等候着。

这是四乡镇的轧米船,在所有的轧米船中间最大的一只。它有方的船头和方的船梢,约有二丈多长,有着坚固的厚板的方篷,里面有人在拨动着机器。一支黑烟囱从那里伸了出来,喷着黑烟,船边一根水管吐着水。方篷的后面近船梢的地方,左边安置着一个方斗圆盘的轧谷机,谷子从方斗里倒下去,圆盘里面的机器转动着,下面就出来了分离了的米和糠。有人从这里用小箩盛着,拿起来倒在右边的一只旧式的但用皮带拖着的风箱的斗里,米就从风箱下面落了下来,糠被扇到后面的另一个洞外。这个人用另一只箩接着米,一面盛着往后面的轧米机的斗里倒了下去,于是糙米就变成了白米,和细糠分成了两路落了下来。

机器转动得非常迅速,一转眼间,一袋谷子便变成了熟米。岸上的人抬着米和糠回去了,又来了一批抬着谷子的人。

“从前要费一天工夫,现在一刻钟就够了——嘿,真奇怪!”华生的身边忽然有人这样说着。

他转过头去,微微笑了一笑。

那是阿波哥,生着一脸的胡髭,昨晚上首先和阿浩叔他们争执的。他现在也来轧米了,和他的一个小脚的麻脸的妻子抬着一箩谷。

随后,讨饭婆似的阿英也来了。她是一个聋耳的寡妇,阿英是她的名字,因为她很神经,人家就不分大小,单叫她名字,有时索性叫她做聋子。她已有了五十八岁,但她身体还很强健,有着一双大脚,走起路来比男人还快。在傅家桥,人家一有什么事情,就少不得她。她现在挑着的约八十斤的谷子是阿元嫂的。

接着葛生嫂也来了,她和她的大儿子抬着两只空箩,在地上磨了过来。

“你阿哥等一会就来,他说要你轧好了米,等他抬呢。轧米钱,他会带来的。”

她放下空箩,说了这话,就和阿城回去了。

随后人越来越多了,吉祥哥,新民伯,灵生公,长石婶……最后还有顺茂酒店的老板阿生哥。

华生轻蔑地望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和阿波哥对着笑了起来。

风越来越大了。果然是东南风。轧米船里的黑烟和细糠时时给卷到岸上来,迷住了他们的眼,蒙上了他们一身的灰,最后竟吹到坐北朝南的头一家店铺门口去了。

那是阿如老板的丰泰米店兼做南货生意的。店铺的左边是店堂,摆着红木的椅桌,很阔气;右边是柜台和货物。

阿如老板是附近一带的大地主,除了收田租,他还开着这家丰泰米店。因为有钱,也就有势,一般农民们都很怕他,而他也便依势凌人,成为傅家桥的特殊人物。这时,他正在店堂里坐着。他的肥胖的身体打着赤膊,挥着扇子,还流着汗。

他在店堂里望着前面埠头边的轧米船和那些谷子,心里早已感到不很痛快。

不料风势越来越大了,忽然间一阵旋风似的把轧米船上的烟灰和细糠卷进了店堂,撒了他一身。

他突然生气了。用团扇遮着面孔,一直迎风奔到了桥上,大声骂了起来:

“你妈的!早不轧,迟不轧,偏偏要拣着这时候来轧!……”

这时船上正在轧华生的米。华生支着扁担,站在埠头边望着。

他惊诧地转过脸来,望着阿如老板,还不晓得他在骂谁。他看见岸上的人全转过了头,对阿如老板望着。

阿如老板张着两手,开着阔口,连牙齿都露出来了。他对着华生恶狠狠地瞪着眼,叫着说:

“你这小鬼!你的埠头在哪里呀?跑到这里来了?……不许你轧米……”

华生清楚了,这是在骂他,立刻气得一脸通红。他沉默地瞪着眼望着他,一面提着扁担走了上来。

阿如老板立刻从桥上退下了,回到店堂里拿了一根竹杠,重又气汹汹的走了出来。

“你这猪猡!……你骂的谁?……”

华生离开阿如老板几尺远,站住了。

阿如老板也站住了脚,握紧了竹杠,回答说:

“骂的你!你这小鬼!”

“什么!这埠头是你私造的吗?……”

“桥西人家的!你没有份!”

“谁说的?……不是傅家桥的埠头吗?”

阿如老板理屈了。他一时回答不上话来,心里更加气忿,就举起竹杠对着华生的头顶劈了下去:

“你妈的!……”

华生偏过身,用扁担用力一击,那条竹杠便哗浪浪地被击落在地上。

华生火气上来了,接着冲了过去。

阿如老板跑进店堂,从那里摔出一个大秤锤来。

华生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便拾起那秤锤往店堂里摔了进去。

格勒格勒,里面一阵乱响,货橱被击倒了,接着一阵哗浪浪的瓶子和玻璃声。

华生提着扁担,一直冲进店堂。阿如老板不见了。外面的人也己拥了进来,拖住了华生的两臂。

“出去!华生!要引他出去,不要被引到店堂来!——这是规矩!”阿波哥叫着说。

“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打死那猪猡再说!”华生气得青了脸,挣扎着还想冲到里面去。

但几分钟后,他终于给大家拥到外面来了。

这时轧米船停止了工作。远远近近的人家都跑了过来,站满了桥上,街道和埠头。

“啊唷天呀!……”阿英聋子摸摸自己的胸膛,“吓煞我了,吓煞我了!……好大的秤锤!……这打在脑壳上还了得……真险呀,真险!……”

“什么话!这埠头是大家的!我们用不得!”阿波哥愤怒地说。“大家听见吗,有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没有道理……”

四围的人答应着。

“该打!该打!欠打得凶!太便宜了他!……”

有些人喃喃地说着。

葛生哥在大风中跑来了,一面咳呛着。

“咳,咳,华生!你怎么呀?……”

“怪他不得!谁也忍不住的,弥陀佛!”有人对他说。

“顶多争两句吧,相打做什么呢?……”

“那除非是你,弥陀佛!……”

“碰着你就好了,一句也不会争的,……”

“可是弥陀佛只有一个呀!……”

大家回答着。

“幸亏是华生呀,我的天呵!”阿英聋子叫着说。“要是你,弥陀佛,哈哈,早就上西天了!——那么大的秤锤——嘭!……”

“到底是弥陀佛的兄弟,要是别人,早就把他店堂打得粉碎了……”又有人这样说着。

葛生哥忧郁地皱着眉头,痛苦地说:

“这样的事情,还要火上加油!——华生,”他转过去对华生说,“你回去吧。”

华生还气得呼呼地喘着,站着不肯动。他紧握着扁担,仿佛在等待阿如老板出来似的。

但阿如老板早从后门溜走了,有人见到。丰泰米店里冷清清的,只剩着一个学徒在那里张皇地探着头,又立刻缩了进去。

这时桥东的保卫队来了:是三个武装的兵士。他们刚从睡梦中给闹了醒来,便得到了乡长的命令。

“华生,到乡公所去,乡长要问你呀!……”

他们一面扣着皮带和衣襟,一面揉着眼,懒洋洋的一脸青白色,烟瘾上来了,振作不起精神。

华生刚刚平静了一点,正想回去,现在又给激起了愤怒。他倒竖着眼睛和眉毛,叫着说:

“什么东西!去就去!看他把我吞吃了!”

“唔,乡长出场了!”阿波哥习惯地摸着胡髭,“还派武装的保卫队……哈,哈,真要把穷人吞吃了的样子!——我们一道去!”

大家又喧闹起来。拥过了桥:

“一道去!……一道去!……”

桥西的男子全走了,只留下一些女人。阿英聋子在那边惊惶地叫着说:

“啊唷唷妈呀,不得了了……华生给保卫队捉去了……”

葛生嫂抱着最小的孩子,慌慌忙忙的从小路上迎了过来。

“华生!华生!”她叫着想拥进人群去,但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把路分开来。

“不碍事,我一道去,”葛生哥听见她的声音,挤了出来。“你叫阿英把米抬回去吧……”

“你怎么呀……你怎么让华生给保卫队提去呀!……你这没用的人!”

“怕什么,到乡公所去的……”

葛生哥这样回答着,跟着大家走了。

但他心里却起了从来不曾有过的恐慌。他知道乡长一出场,这祸事就不小了。

乡长傅青山是借过阿如老板许多钱的。

但华生却并不这样想。他生来胆子大,也向来看不起傅青山的鬼头鬼脑。一句话不合,他还准备痛打他一顿的。这三个拿手枪的保卫队是烟鬼,当不住他一根指头。

他们走完街道,往北转了两个弯,乡公所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所高大的楼房,是用傅家桥人的公款兴筑的,现在也就成了乡长傅青山的私人住宅。门前竖着“党国旗”,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子:“滨海县第二区第三乡乡公所。”

兵士到得门口,把门守住了,只许华生和葛生哥进去。

过了院子,走进大厅,领路的一个兵士叫他们站住了:

“在这里等。”他说着独自往里走了进去。

华生轻蔑地望了一望厅堂的华丽的陈设,拣着中间一把靠背椅子坐下了。

葛生哥不安地皱着眉头,不时咳呛着,踱着。

厅的正中央挂的一幅很大的孙中山的遗像。两边交叉着“党国旗”。下面一横幅大字的遗嘱。伟人的相片和字画挂满了墙壁。一些红木的椅子和茶几。正中的桌上陈列着好几只古玩似的磁器。

兵士进去了许久,不见里面的动静。华生不耐烦起来了。他拍着桌子,大声叫着说:

“肚子饿了!快来说话!”

“你不要心急呀……”葛生哥惊惶地说,“他总要吃足了烟……”

“哼……看我给他一顿点心!”华生气冲冲地说。

“哈,哈,哈……”

里面一阵笑声,乡长傅青山出来了。

他瘦削苍白,戴着黑眼镜,八字胡须,穿着白纺绸长衫,黑纱马褂,白底布鞋,软弱地支着一根黑漆的手杖,一手挥着折扇,笑嘻嘻地缓慢地摆了出来。

“喔,难得,难得,弥陀佛,你真是好人!不要说傅家桥找不到第二个,走遍天下怕也难得的……请坐,请坐,怎么站着呀?都是自己人……”

葛生哥张惶地不晓得怎样才好,只是呆呆地站着垂着手,喃喃地说:

“承乡长……”

“喔,这位是谁呀?”傅青山转过头去,从眼镜边外望了一望不动地坐着的华生。“就是令弟华生吗?生得好一副相貌,少年英俊……”

“不错!我就是华生!”

华生轻蔑地望着他,把左腿又到右膝上。

“有人到我这里来诉苦,说是你,弥陀佛,”他转过脸去,对着葛生哥,“说是令弟打毁了丰泰米店,这是真的吗?……”

“打死了他,又怎样?”华生说着,把两脚一蹬,霍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望着他。

“华生!这算什么呀!”葛生哥着了慌。

“打就打!我怕谁!”华生大声回答着。

“乡长……”

“哈,哈,哈,没有什么,小事,弥陀佛,你兄弟年轻,阿如老板本不好,埠头是大家的……你兄弟气还没消,我们以后再说吧,自己人,我会给你们讲和的……”

“谁给他讲和!”

“平一平气吧,年青人……弥陀佛,你真是好人,带着你兄弟回去吧,你晚上再来。”他低声加上这一句。

“全靠乡长帮忙……”葛生哥感激地说。

“看你怎么讲来!我怕谁?”

华生说着往外走了。

“哈哈哈,慢走慢走,弥陀佛,自己人,有话好说的……”

傅青山支着手杖,望着他们出去了,摇了一摇头,喃喃地说:

“好凶……那样子!”

接着他提高喉咙,命令着门口的兵士说:

“把大门关上!”

雨点跟着风来了。最先是零乱的,稀疏的,悄声的洒着,仿佛侦察着什么似的,接着便急骤地,密集地,怒号地袭击着田野、树木、河流、道路与房屋,到处激起了奔腾的浓厚的烟幕,遮住了眼前的景物。天空压迫地低垂了下来。地面发散着郁闷的窒息的热气。傅家桥起了一阵惊惶的匆忙的纷乱以后,不久便转入了安静,仿佛到了夜晚似的,屋外的工作全停止了。

葛生哥从乡公所出来后,只是低着头走着,什么也没有注意。那些喧嚷的人群是怎样散去的,他的阿弟华生在什么时候和他分了路,到哪里去了,他都不知道。他甚至连那大滴的雨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本来是慢的,现在更加慢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懊恼和忧愁。年纪过了半百了,苦味的生活原也尝够了的,看惯了的,但这次事情却使他异常的恐慌,感觉到未来的祸事不可估量。倘使是他自己闯下的祸,那是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最能忍耐,怎样也可以屈服。但是华生可就不同了,他是有着一个怎样执拗怎样倔强的性格。他什么事情都不能忍耐,不肯屈服。他太直爽,太坦白,太粗暴,太会生气,而他又年纪轻,没有经验,不晓得利害。他现在竟和阿如老板结下了怨,还冲犯了乡长傅青山。那是多么厉害的对手!一个是胖子,一个是瘦子;一个有钱,一个有势;一个是凶横的恶鬼,一个是狡诈的狐狸。这两个人,这个靠那个,那个靠这个,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现在华生和他们一道结下了仇恨,他们愈加要合得紧紧的来对付华生,那是必然的。而华生,又怎样能对抗他们呢。……”

葛生哥这样想着,不由得暗地里发抖起来了,他是最怕多事的人,现在这天大的祸事竟横在他眼前,将要落到华生头上了!……不,这简直是落在他头上,落在他一家人的头上!他和华生是亲兄弟,而华生还没有结婚,没有和他分家。谁是华生的家长呢?葛生哥!无论谁说起来,都得怪他葛生哥一个人。不,即使他是一个有名的好人,人人称他为“弥陀佛”,谁也不会因华生闯了祸来怪他,责备他,做出于他不利的事情,但华生的不利也就是他的不利,也就是他一家的不利。他和华生是手足,是左右两只手臂,无论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都是不能分离的,都是互相倚靠着的。况且他现在已经老了,精力已经衰退得利害,华生还能再受到打击吗?他只有华生这一个兄弟。从华生七八岁没了爹娘,他爱护着他一直到现在,虽然费了多少的苦心苦力,他可从来不曾起过一点怨恨。他是多么的欢喜他,多么的爱怜他。他简直为了华生,是什么都愿意牺牲的,甚至连自己的生命。华生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淘气的孩子,现在也还没有十分变。他虽然对他不大满意,他可不愿意怎样的埋怨他,要劝他也是很委婉的绕着圈子说话,怕伤了他这个可怜的七八岁就没了父母的兄弟的心。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但他对于华生却抱着很大的希望,很大的信仰。他希望他什么呢?信仰他什么呢?甚至连他自己也很模糊。但总之,他希望华生有一个比他更好的将来,也相信他一定会做到这步田地。然而现在,不幸的预兆却来到了……

“又是这个样子!”葛生嫂忽然在他面前叫了起来,睁着惊异的眼睛盯着他,又生气又怜悯似的。

葛生哥清醒过来了:原来他已经到了家里。

“你看呀!你这个不中用的人!”葛生嫂继续地焦急的叫着。“衣服全打湿了,衣服!落水狗似的!这么大的雨,不晓得在哪里躲一躲吗?不晓得借一顶伞吗?什么了不得的事呀,又苦恼得糊涂了!哼!你简直……”

“什么了不得,你看吧……”葛生哥喃喃地回答说。

“又是天大的事来了呀,又是!就不要做人了吗?你看你淋得什么样!再淋出病来吗?”葛生嫂一面说着,一面开开了旧衣橱,取出一套破旧的蓝布衣服来。“要是一连落上几天雨,我看你换什么衣服,穿来穿去只有这两套!两三年来也不做一件新的……还不赶快脱下来,一定要受进湿气吗?生了病,怎么办呀?哪里有钱吃药……”

她这样说着就走近葛生哥身边,给解起钮扣来。葛生哥仿佛小孩似的由她摆布,一面也下意识地动着手臂,换上了干衣服。他到现在也还没有仔细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湿得什么样子和葛生嫂的一大串埋怨话。他的思想全被那苦恼占据了。

他在想怎样才能使这件事情平安的了结。阿如老板在村子里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阿如老板可是相当的好的,如同他对待所有的傅家桥的人一样。他并不向任何人讨好,同任何人献殷勤,也不得罪任何人。谁要是用着他,托他做事情,要他跑腿,要他买东西,要他送信,要他打杂,他总是不会推却的,即使病了,也只要有几分气力可用。他对阿如老板,一向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帮忙,只要阿如老板托了他。昨天下午,他还给阿如老板到城里去来,背着一袋,提着一篮。

他们中间,他想,情面总是有的。华生的事情,不管谁错谁不错,看他的情面,说不定阿如老板是可以和平了结的。阿如老板需要他帮忙的事情正多着……

“又是半天没有话说,”葛生嫂抱着一个最小的孩子说了。“皱着眉头,烦恼着什么呀?”

“我在想怎样了结那……”

“要乡长傅青山立一个石碑,说那个埠头是傅家桥人都有份的!要阿如老板消我们的气!”葛生嫂立刻气冲冲的说,她的眼光发火了。

葛生哥摇了一摇头:

“你女人家懂得什么,这是小孩子的话……”

“什么!看你这个男人!……”

“华生打坏了人家的店铺,你知道吗?”

“没打得够!”葛生嫂咬着牙齿说。

“这就不该了。”

“谁叫他丢出秤锤来呀!好野蛮,打在华生的头上还活得成吗?”

“华生先打了他。”

“谁先动手?谁先动手呀?华生站在埠头上好好的,又没理他,他要跑出来骂他,要拿棍子来打他!风吹了糠灰进他的店堂,和华生有什么相干!他为什么不把店堂的门关起来?为什么不把这爿店开到别处去?轧米船停在那里,我们就不能轧米吗?我们不要吃饭吗?埠头是他的吗?是他造的吗?他是什么东西呀!哼!……”葛生嫂一连说了下去,仿佛瀑布似的。

“算了,算了,你又没在那里……”

“许多人在那里!谁都看见的!你聋了耳朵,没听见大家怎么说吗?”

“你老是这样,对我这样狠做什么……我又没偏袒谁……”

“羞呀,像你这样的男人!还说我女人家没见识!谁吃的米?谁家的谷子?华生是谁的亲兄弟?你还说没偏袒谁!一家人,拳头朝外,手腕朝里,忘记了这句俗话吗?你现在倒转了来说华生不对,不就是偏袒着人家吗?……”

“两边都有错,两边都有对,就好了。”

“华生错在哪里,阿如老板对在哪里呀?你说!你忘记了华生是谁了!倘若真是亲兄弟,就是错了也该说对的!你不能叫华生吃亏!……”

“我自然不会叫华生吃亏……我无非想两边都劝解劝解,和平了结。”

“亏你这个不中用的男人,说什么和平了结,人家一秤锤打死了华生,你也和平了结吗?……”

“算了,你不会知道我的苦处的,唉!……”

“你的苦处,你的苦处!再老实下去,我们都没饭吃了!”葛生嫂说着气忿地走进了厨房。

“唉,天下的事真没办法,连自己一家人也摆不平直……”

葛生哥叹着气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心中愈加苦恼了起来。他很清楚,倘若他和华生一样的脾气,那他早和自己的妻子和华生闹得六神不安了。他能退步,他能忍耐,所以他这一家才能安静地过着日子。傅家桥人叫他做“弥陀佛”,粗看起来仿佛在称赞他和气老实,骨子里却是在讥笑他没一点用处,连三岁的小孩子也看他不起。然而他并不生气,他觉得他自己这样做人是很好的。做人,做人,在他看起来是应该吃亏的,而他不过是吃一点小亏,欺侮他的人,怨恨他的人可没有。他相信这是命运,池生下来就有着一个这样的性格。他的命运里早已注定了叫他做这样的一个人。华生为什么有着一个和他这样相反的性格呢?这也是命运,命运里注定他是不吃小亏,该吃大亏的人,今天的事就很清楚。倘若他不和阿如老板争骂,就不会相打,就不会闯下祸事来。埠头,埠头,管它是谁的,反正不在他自己的门口,以后不去用也可以的。和阿如老板争执什么呢?

“唉,真是没办法……”他叹着气,失望地说。

“你老是这样,”葛生嫂从厨房走出来,把酒菜摆在桌上,瞪了他一眼,“一点点小事就摇头叹气的!”

一点点小事,你就偏不肯和平了结……

“气受不了。”

“什么受不了,事情既不大,委屈也不大的。”

“日子久着呀!”葛生嫂又气忿起来,叫着说了。“我们能够不到那个埠头去吗?不到桥西去吗?不在他的店门口走过吗?这次被他欺了,以后样样都得被他欺!那埠头是公的,我们傅家桥人全有份!”

“还不是,大家都有份的!你又不能搬到家里来,和他争什么呢?”

“有份就要争!不能让他私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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