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愤怒的乡村(又名:野火)》作者:鲁彦【完结】 > 愤怒的乡村.txt

第 3 页

作者:鲁彦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争下去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也要争的,谁像你这样不中用。”

“唉,你和华生一样说不明白……”

“你和华生一样,就不会被人欺了,我们这一家!”

“算了,算了,你们哪里明白。唉,我不过看得远一点,也全是为的华生呵……”

葛生哥说着叹着气,咳呛起来了。他心里是那样的苦痛,仿佛钩子扎着了他的心似的。他一片苦心,没有谁了解他:连他自己的妻子也这样。

“是命运呵,是命运注定了,没办法的……”他翕动着嘴唇,暗暗自语着,但没有清晰地发出声音。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他知道是没用的。他只是接连咳呛着,低着头弓着背,半天咳不出一口痰来,用手们着自己的心口。

葛生嫂看见他这样子,立刻皱起了眉头,走过去拍着他的背。她的口气转轨了:

“有痰就好了,老是咳不出一口痰来……随你去办吧,急什么呢?我是气不过,才这样说说的,本来是个女人家哪!……你常常劝我们要度量宽些,你做什么要着急呢?……酒冷了,你还是喝两杯酒吧,解解闷也好……做人总要快乐一点才是……”

好说着给满满的斟了一杯,但同时又痛苦地皱上了眉头。她知道这酒是有害处的,尤其是对于咳嗽的人,然而葛生哥却只有这酒才能消遣他心中的苦闷。

葛生哥一提起酒,果然又渐渐把刚才的事情忘记了。他并不会喝酒,以前年青的时候,他可以喝两斤,带着微醺的酒意,两斤半加足了,三斤便要大醉。现在上了年纪,酒量衰退了,最多也喝不上两斤,一斤是最好的。但为了咳嗽病,不能多喝,又为了酒价贵,也只得少喝了。因此他决定了每餐喝二两到四两。平常总是每餐二两,早晨是不喝的,遇到意外的兴奋,这才加到了四两。他平生除了酒,没有什么嗜好。烟草闻了要咳嗽,麻将牌九是根本不懂的。只有酒,少不得,仿佛他的生命似的。好像是因为不敢多喝,不能多喝的缘故,和他的生成了一个不会性急的性格,近来愈加喝得慢了。他总是缓慢地一点一点的啜着,仿佛两唇才浸到酒里,酒杯就放下了,然后啧啧地用舌头在两唇上舐着,爱惜地细尝那余味。这应该是不会使他的神经兴奋或者麻痹的,然而不知怎的,他这时却把什么事情都忘记了,愉快得像是在清澈的微波上荡漾着的小舟。他一天到晚,不是为自己忙碌着,就是为人家忙碌着,没有一点休息,只有酒一到手,便忘记了时间,成了他的无限止的休息。

他现在又是这样。外面的风声已经平静下来,雨小了,他没有注意到,这本来是他平常最关心的。每餐吃饭,华生总是坐在他对面,现在华生没有回来,他也没有问,没有想到。孩子们在争着抢菜吃,一个闹着,一个哭着,他仿佛没有看见,没有听到。他低着头,眼光注视着杯中的酒,眼珠上蒙着一层朦胧的薄膜,像在沉思似的,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想。除了他的嘴唇和舌头对于酒的感觉以外,一切都愉快地休息了。大家都已经吃好了饭,他的大儿子跑到邻居家去玩耍了,两个小的孩子午睡了,葛生嫂冒着雨到河边去洗衣服了,他的酒还只喝完一半。平常葛生嫂总要催他好几次,今天却只是由他缓慢地喝着。她知道他心里忧闷,谁也不能安慰他的,除了酒。

但是他今天愈加喝得慢了,也似乎有意的想混过这半天苦恼的时光。一直延长了两个钟头,他才站起来在房中踱着,这时他还保留着喝酒时候的神气,平常的景物都不能使他注意。半小时后,他于是像从梦中醒来似的重又自动地记起了一切,忧愁痛苦也就接着来了。

他记起了今天晚上必须到乡长傅青山那里去。那是傅青山对他当面叮嘱的,低声地不让华生知道。为什么要避开华生呢?这个很清楚。当时华生正发着气。这事情,如果看得小一点,别的人也就可以出来和解,例如阿浩叔,既是长辈,又是保长,而且傅家桥有什么事情也多是他出来说话的。乡长出场了,自然当做了大事。这是可忧的。但是葛生哥却还不觉得完全绝望。一则他过去对傅青山并不错,二则刚才要他晚上单独去似乎正是要他做一个缓冲人,使这事情有转圜的徐地。傅青山是个很利害很能干的人,从这里可以窥见他的几分意思,是值得感激的。

今天晚上!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晚上!这是决定华生和他的一生命运的晚上!他将怎样去见乡长傅青山呢?他决计不让华生知道也不让老婆知道,而且要在天黑了以后去,绝对瞒过他们。这事情,不管怎样,他是决计受一点委屈的。他准备着听乡长的埋怨,对阿如老板去道歉,他不愿意华生和人家结下深怨,影响到华生的未来。他自己原是最肯吃亏的人,有名的“弥陀佛”,老面皮的,不算什么丢脸。

“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仿佛在暗地里祈祷似的。

他时时不安地往门外望着,看华生有没有回来,雨有没有停止,天有没有黑下来,他希望华生暂时不要回来,免得知道他往那里去,希望雨不要停止,出门的时候可以撑起一把伞,不给别的人看见,他希望天早点黑了下来,在华生没有回来之前和雨还没有停止的时候。

“你放心好了,老是在门口望着做什么,华生总是给他的朋友拉去劝解了。”葛生嫂这样劝慰着他,以为他在记挂着华生。

葛生哥笑了一笑,没做声。

但等到天色渐渐黑上来,他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说了:

“我得去找华生回来……我不放心呢。”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我要劝劝他……”

“你劝他有什么用处呀!他对朋友的话要听得多了!”

“不,也总要早点回来的,落雨天……”

最后等到天色全黑,他终于撑着一顶纸伞走了,偷偷地,比什么时候都走得快。这条路太熟了,几乎每一块石板的高低凹凸,他的脚底都能辨别。

傅家桥仿佛睡熟了。一路上除了淅沥的雨声,听不见什么。路上没有其他的人,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葛生哥走着,心里不觉轻松起来。空气特别的新鲜凉爽,他知道真正的秋天的气候要从此开始了。这是可喜的,夏天已经过去。一年四季,种田的人最怕夏天,因为那时天气最热,也最忙碌,而且都是露天的工作。秋天一到,工作便轻松,只要常常下点雨,便可以缩着手等待晚稻收割。种田的人靠的谁呢?靠的天……

一所高大的楼房,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的两脚立刻无意识地停了下来。这就是乡公所了,他一面蓬蓬地敲着大门,一面心跳起来。再过一会儿,他将站在乡长的面前,听他的裁判了。

大门内起了一阵凶恶的狗吠声。有人走近门边叱咤着说:

“什么人?”

“是我呢,李家大哥,”葛生哥低声和气的回答,他已经听出了问话的是保卫队李阿福。

但是李阿福仿佛听不出他的口音似的,故意恫吓地扳动着来福枪的枪栓,大声骂着说:

“你是谁呀?你妈的!狗也有一个名字!”

葛生哥给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是傅家桥有名的好人,没有谁对他这样骂过,现在竟在这里受了侮辱。他感觉到非常的苦恼。

“李家大哥,是我——我傅葛生呀。”过了一会儿,他只得又提高着喉咙说。

里面的人立刻笑了:

“哈哈,我道是哪个狗养的,原来是弥陀佛!……进来吧。”

李阿福说着扳下门闩,只留了刚刚一个人可以拥进的门缝,用手电照了一照葛生哥的面孔,待葛生哥才踏进门限,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慌忙地,像防谁在葛生哥后面冲了进来似的。随后他又用手电照着路,把葛生哥引到了厅堂。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吧,让我去报告一声。”李阿福说着往里走了进去,把葛生哥丢在漆黑的厅堂里。傅青山养着的大花狗,这时早已停止了吠叫,它似乎认识葛生哥,走近他身边摇尾巴嗅着。

过了一会儿,李阿福出来了,他笑着说:

“弥陀佛,乡长叫你里面坐,哈哈,你做了上客了呀……”

葛生哥不安地疑惑着,跟着李阿福朝里走了进去。大厅后面是一个院子。两旁是两间厢房,正屋里明晃晃的燃着一盏汽油灯,许多人围着两张桌子在劈扣地打麻将。

乡长傅青山戴着黑色眼镜,坐在东边的桌子上首,斜对着门口,脸色被汽油灯的光照得格外的苍白。葛生哥一进门,就首先看见了他,在门边站住了,小心地说着。

“乡长,我来了。”

但是傅青山没有回答,也没抬起头望他。

“碰!”坐在他上手的人忽然叫了起来。

葛生哥仔细一望,却是阿如老板,胖胖的,正坐在汽油灯下,出着一脸的油汗,使劲地睁大着眼睛望着桌面,非常焦急的模样。他的大肚子紧贴着桌于边,恨不得把桌子推翻了似的。背着门边坐着的是孟生校长兼乡公所的书记,瘦瘦的高个子。另一个坐在博青山下手的,是葛生哥那一带的第四保保长傅中密,也就是傅家桥济生堂药店的老板,是个黄面孔、中等身材的人。

“啊呀!这事情怎么办呀!”傅青山忽然叫着说,摸着一张牌,狡猾地望望桌上,望望其他三个人的面色,“要我放炮了,阿如老板,哈哈哈……就用这张牌来消你的气吧——发财!”他说着轻轻把牌送到了阿如老板的面前。

“碰!”阿如老板果然急促地大声叫了起来。

“呵呵,不得了呀!你乡长拿这张牌来消他的气,别人怎么办呀?”孟生校长耸了一耸肩。“发财全在他那里了!”

“还要开个花!”阿如老板说着,把刚模来的牌劈的往桌上一拍,顺手推翻了竖在面前的一排。

“完了!完了!”中密保长推开了自己面前的牌,“这个消气可消的大了,三翻满贯!”

“哈哈哈,我是庄家,最吃亏!”傅青山笑着说。

“消我的气!那还差得远呀!”阿如老板沉着面孔说。

“我非一刀杀死那狗东西不可!……”

“呵,那大可不必!那种人不值得……”傅青山回答说。

“你们也得主张公道!”

“那自然,那自然,我们都说你没有错的。来吧,来吧,再来一个满贯……什么事都有我在这里……现在要给你一张‘中风’了……”

“哈哈哈……”大家一齐笑了起来,有人甚至侧过面孔望了一望门边,明明是看见葛生哥的,却依然装着没看见。

葛生哥站在那边,简直和站在荆棘丛中一样,受尽了各方面的刺痛,依然不能动弹丝毫。他知道他们那种态度、那种语言和那种笑声都是故意对他而发的。但是他不能说半句话,也不敢和谁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又苦恼又可怜。他的心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他摸不着一点头绪,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什么用意。

麻将一副又一副,第四圈完了,傅青山才站起身来,望见了门边的葛生哥。

“啊,弥陀佛在这里!”

“是的,乡长……”葛生哥向里走了几步。

“几时进来的,怎么没看见呀?”

“有一会了……”

“哈哈哈,真糊涂,打起牌来,请坐请坐。阿如老板,”他转过脸去对着阿如老板说,“弥陀佛来了,大家谈谈吧。”

“我要你把他兄弟捉了来,”阿如老板气冲冲的说。“我不能放过他,我要他的命!”

“阿如老板,弥陀佛来了,再好没有了,别生气了吧。”孟生校长也站了起来。

“看我葛生面上吧……”葛生哥嗫嚅地说。

“你那华生不是东西!哼!他想谋财害命了,我决不放过他!连你一道,你是他的阿哥!”

“那孩子的确不成材,”孟生校长附和道,“但弥陀佛可是好人,你不能怪他。”

“谁都知道他是坏人,我是这保保长,很清楚的。”中密保长说。

“我好好对他说,他竟用扁担来打我,一直冲进店堂,打毁了我的东西!你们有人那时是亲眼目见的,是不是这样?”

“一点不错,我可以做证人,但是,阿如老板,我劝你看弥陀佛面上,高抬贵手吧,那种人是不值得理的呀,是不是呢?”

“咳,这就是没受教育的缘故了,”孟生校长摇着头说,“只读两三年书呢。”

“这种人,多打几顿就好了!”乡公所的事务员黑麻子温觉元在一旁说。

“我说,弥陀佛,你听我说,”傅青山点着一支香烟,重又坐了下来。“这事情,不能不归罪到你了。你懂得吗?你是他阿哥,你没教得好!要不是我肚量宽,要不是看你弥陀佛面上,我今天下午就把他捆起来了,你懂得吗?”傅青山越说越严厉激昂起来。

葛生哥愈加恐慌了,不知怎样才好,只是连声的回答说:

“是,是,乡长……”

“这样的人,在我们傅家桥是个害虫俄们应该把他撵出去!像他这么轻的年纪就这样凶横,年纪大了还了得!他不好好做工,不好好跟年纪大的人学好,凭着什么东冲西撞得罪人家呀?一年两年后,傅家桥的人全给他得罪追了,他到哪里去做人?除非去做强盗和叫化子!他从小就是你养大的,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得怪你!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但你也太糊涂了!这样的兄弟,岂止丢你的脸,也丢你祖宗的脸,也丢傅家桥人的脸!我现在看你面上放过了他,你以后必须好好的教训他,再有什么事情,就要和你算账了!……阿如老板,”他转过脸去,说,“你也依从我把事情放松些吧。为了要消你的气,我已经放了‘发财’给你满贯,我们输了许多钱,等一会还要请你吃饭呢。依我的话,大家体谅我一番好意,明天弥陀佛到你店堂里去插上三炷香,一副蜡烛,一副点心,安安财神菩萨,在店门口放二十个大爆竹,四千鞭炮道歉了事!打毁了什么,自己认个晦气吧,弥陀佛很穷,是赔不起的……”

“谢谢乡长,我照办……”葛生哥首先答应了下来。

“咳,我真晦气,得自己赔偿自己了,”阿如老板假意诉苦说。

“那不用愁,乡长又会放你一张‘白板’的!”中密保长笑着说。

大家全笑了。只有葛生哥呆着。

“我的话是大家都听见的,弥陀佛,你知道吗?好好的去管束你的兄弟呀!……孟生,你打完了牌,把我的话记在簿子上吧,还要写明保长傅中密,和你们几个人都在场公断的。”

葛生哥又像苦恼又像高兴,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低头走了。

乡长傅青山站起来望了一会儿,疲乏地躺到后面的卧榻上,朝着一副精致的烟具望着,说:

“阿如老板,抽几口烟再打下四圈……来人呀!给装起烟来!”

次日清晨雨停了。河水已经涨了许多,它卷着浮萍在激急地流着。西北角的海口开了闸门了。虽然只有那么久的雨而且已经停息,山上的和田里的水,仍在不息地涌向这条小小的河道。田野里白亮亮的一片汪洋,青嫩的晚稻,仿佛湖中的茭儿菜似的没了茎,只留着很短的上梢在水面。沿河的田沟,在淙淙泊泊的响着。种田的人又有几天可以休息了,喜悦充满了他们的心。

华生自从昨天由乡公所出来后便被阿波哥拉了去,一夜没有回家。阿波哥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知道傅青山的阴谋毒计很多,不放心华生在家过夜。他要先看看外面的风势,硬把华生留下了。他邀了两个年青人川长和明生,就是头一天晚上和阿浩叔反对的,随后又邀了隔壁的秋琴来。她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读过五六年书,不但在傅家桥的女人中间最开通,就是男人中间也很少有她那样好的文墨。她比什么人都能谈话,常常看报,知道一些国家大事,她有着一副很大方的相貌,宽阔的额角和宽阔的下巴,大的眼睛,高的鼻子。她的身材也高大丰肥。她的父母已经死了,没有兄弟妹妹。现在只留着一个七十几岁但还很强健的祖母。她们俩是相依为命的,不忍分离,因此她还没有许配人,她父亲留下了几十亩田,现在就靠这维持日子。

他们最先谈到华生和阿如老板的争吵,都起了深深的愤怒,随后又谈到头一天晚上和阿浩叔几个人争执的事来,随后又转到了亡国灭种的事。过去的,现在的,国家大事,家庭琐事,气候季节,无所不谈,一会儿哈哈笑了起来,一会儿激昂起来,这样的白天很快过去了,阿波哥就借着天黑下雨的理由,硬把华生留住了一夜。

但华生的气虽然消去了一大半,却一夜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得安稳。他想着这样,想着那样,尤其是一天不曾看见菊香了,她的影子时刻在他眼前晃动着。

天一亮,他就从床上翻了起来要回家。但阿波哥又硬要他吃了早饭,还到田头去看了一遍他所种的几亩田。指手画脚的说了许多话,华生终于只听了一半,就跑着走了。

他从桥西那边跑过来,走过丰泰米店的门口,狠狠地往店堂里望着,故意迟缓着脚步,向阿如老板示威似的。但阿如老板并没有在那里,他也一夜没有回来,这时正在傅青山家里呼呼睡着。店堂里只剩着一个学徒和工人。他们一看见华生,就恐慌地避到店堂后去了。

“有一天,烧掉你这店堂!……”华生愤怒地暗暗的想,慢慢踏上了桥头的阶级。

桥下的水流得很急,泊泊地大声响着,这里那里转着漩涡,翻着水泡,隐约地可以看见桥边有许多尖头的凤尾鱼。它们只是很小的鱼儿,扁扁的瘦瘦的,不过二三寸长,精力是有限的,但它们却只是逆着那急湍的流水勇往地前进着,想钻过那桥洞。一浪打下去了,翻了几个身,又努力顶着流水前进着,毫不退缩,毫不休止,永远和那千百倍的力量搏斗着,失败了又前进。它们的精力全消耗在这里,它们的生命也消失在这里。桥上有好些人正伸着长的钓竿在引诱它们一条一条的扎了上来。

“这些蠢东西,明知道钻不过桥洞去,却偏要拼命的游着哪!——啧!又给我钓上一条了。”钓鱼的人在这样说着。

但华生却没注意到这些,他一路和大家打着招呼,慢慢地往街的东头走去了。

这街并不长,数起来不过四五十步。两边开着的店铺一共有十几家:有南货店,酱油店,布店,烟纸杂货店,药店,理发店,铜器店,鞋店,饼店……中间还夹杂着几家住家。

街的东头第三家是宝隆豆腐店,坐南朝北,两间门面,特别深宽,还留着过去开张时堂皇的痕迹。这时是早晨,买豆腐的人倒也不少。菊香拖着一根长辫子正在柜台边侧坐着,一面望着伙计和学徒做买卖,一面和店内外的人打着招呼,有时稍稍谈几句话。

华生远远地望见她,就突突地心跳起来,什么也忘记了,很快的走近了柜台边。

“菊香……”他温和地叫着。

菊香惊讶地转过身来,立刻浮上笑容,含情地望着他的眼睛。

“昨天的事情怎么样呀?真把人骇坏了……”她说着像有馀悸似的皱上了眉头。

“有什么可怕!十个傅阿如也不在我眼里!……你的爸爸呢?”

“没有在家,”她回答说。“请里面坐吧。”

华生摇了一摇头,他觉得她父亲不在家,反而进去不便,宁可在外面站着,免得别人疑心。

“前天晚上呢?”他盯住了她的眼睛望着,微笑地。

菊香的两颊立刻通红了,她低下头,搓捻着白衣衫上的绿色钮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微微仰起头来说:

“那还用问吗?……”随后她又加上一句,像是说的是她父亲,“喝得大醉了呢。”

华生会意地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才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浑身的血液在强烈地激荡着。他看见菊香的眼光里含着无限的热情和羞怯。他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在低声的对他密语。他几乎遏制不住自己,要把手伸了过去,把她抱到柜台外来,狠狠地吻她。

但他忽然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来了人,立刻又惊醒过来说:

“昨天的雨真大呵……”

“一直到早晨才停呢……”

“落得真好,田里的水全满了……”

“你们又可以休息几天了。”

“今年的雨水像是不会少的。”

“是秋天了呀……”菊香说,紧蹙着眉头,显得很忧郁的样子。

华生的脸上掠过了一阵阴影,他的心感到了怅惘。

“嗯,是秋天了呵……”他喃喃地重复着。

“喂!菊香!……”街上忽然有人叫着走了过来。

华生转过身去,原来是阿英聋子。她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破鞋,叱嗒叱嗒的走得很快。她惊讶地走到华生身边,睁着一对挂着黄眼尿的风火眼,只是贴近着他望着,对着他的面孔和他的头发,仿佛要从他身上嗅出什么气味来似的。

华生不觉笑了起来,站着不做声,也故意学着她的表情,奇怪地望了望她的面孔、她的头发和她的衣衫。

阿英聋子睁着眼睛,一直从他的上身望到了两脚,随后惊讶地捻了捻他的粗大的手和强健的臂膀,拍拍他的背,大声的说了:

“你真是个好汉呀!”她伸着一个拇指。“嘭……打得真妙!”她举起两手,仿佛捧着一个大秤锤似的,用力往街上一挥。

“哈哈哈……”店堂内的人全笑了。

她转过头去,对着店堂里的学徒和伙计瞪了一眼,然后又对着华生挺着肚子,再用两手大大的围了一围,表示出一个大胖子是阿如老板。

“碰到你没有一点用处!”她摇着手,随后伸着一枚食指对着地上指了一指,“老早钻到洞里去了!”她又用两手抱着头,望着华生做出害怕的神情,叱嗒叱嗒地踏着两脚往店堂内逃进去。

“哈哈哈……”店堂内的人又全笑了起来。

“神经病!一点也不错!”一个买豆腐的人说。

华生笑着往里一跳,立刻抱住了她的臂膀。她笑着叫了起来:

“做什么呀?我又不是那胖子!……啊唷唷……”

华生指了一指她那双露着脚趾的又破又湿的鞋子。她会了意,瞪了华生一眼,也望望他的脚。

“我买不起鞋子呀!”

华生做着手势,叫她脱掉鞋子。

但是她摇了一摇头,又尖利地叫了起来:

“你是男子呀,可以打赤脚!”

“哈哈哈……五十八岁了,还要分男分女……”

华生笑着用指头指了她的挂黄眼屎的眼角,又指了指柜台内的菊香。

“她是二十岁姑娘呀,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叫你喜欢她呀!嘻嘻嘻……我老了,有什么要紧!这是风火眼,一年到头揩不干净的。”

但是她这样说着,已经拉起前襟,揩去了眼角上的眼屎,一面走近到菊香身边了。

菊香给她说得通红着脸,低着头,不做声。

“喂,菊香……做什么呀!给我写封回信呀!……”她看见菊香不理她,立刻明白了,扳起了她的头说,“生什么气呵,同你开玩笑的!你姓朱,他姓傅,一个二十岁,一个二十一,也不坏呀!嘻嘻嘻……”

“该死的聋子!神经病……”菊香在她面前晃了一晃手。随即贴近她的耳朵,大声问着,“写什么话呀?你说来!”

“谢谢你,谢谢你……”她贴着菊香的耳朵,大声回答着,仿佛菊香也是聋子一样。

她从怀里取出来一个折皱的红格的信封和信纸,另又一封来信,放在菊香的面前。

“你给她写吧,华生,我来给你磨墨,”菊香示意地说。

华生这时已跟着阿英聋子走进了店堂,明白菊香的意思,就在账桌前坐了下来,握着笔。菊香搬了一条凳子给阿英聋子,推着她,叫她在旁边坐着,自己就坐在华生的对面给磨起墨来。

“我来磨,我来磨……要你写吗?罪过罪过……”阿英聋子感激地说。

菊香没有把墨交给她,对她摇了一摇头。随后把桌上的来信打开,看了一会儿,交给了华生:

“钱寄到了,怪不得今天这样喜欢。”接着她提高了喉咙,“二十元,对不对呀?”

“对的,对的,二十元呀……我儿子寄来的……告诉他收到了。”

“他问你身体好不好呢?”

“好的,非常好,告诉他,我很好呀!听见吗?……嘻嘻嘻,真是个好儿子呀……”

“他现在到了大连了,在一个洋行里做事呢!”

“我的天呀!走得好远!两天好到了吗?……洋行里做事体,哈,洋行里一定是好生意呀!”

“那自然,你要是给他读了书,一定做买办呢!”

“那好极了,有买办好做,就好极了。”

“嘻,聋子,只听见一半,想他的儿子做买办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呵……”菊香喃喃地说着。

“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只叫你收到了钱,写回信。”

“过年回来吗?”

“没有说。”

“叫他下次写信,千万提明,……三年没回来了,三年了,好回来总要回来呀,你听见吗?”

“要提上一笔,叫他下个月再寄钱给你吗?”

“不必提了,他有钱就会寄来,他都晓得……告诉他,这三年来怎么连平信也没有,以后多来几封吧,两个月一封总是要来的呀!”

“还有呢?”

“说我很好,叫他冷热当心呀。”

“这么大了,二十四岁了,还要她叮嘱……还有什么话吗?”

“多得很,话多得很,……问他年内能不能回来。”

“给你写上了。”华生搁着笔,仰起头来说。

“叫他多写几封信回来。”

“又来了,这个神经病!——还有什么话吗?”

“冷热要当心呀!”

“哈哈,说来说去是这几句!”

“还有,请你告诉他,我这三年来欠了很多的债;现在都还清了,一共是十二元呀……”

“喂!你真的疯了吗,聋子?”华生突然把笔一拍,站了起来,愤怒地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喊着说。“三年不来信了,你就只欠十二元债吗?”

“不错的!一共十二元!”

“就不能告诉他,欠了一百二十元债吗?”菊香喊着说,“三年不寄一个钱来了呀!”

“嘻嘻嘻,你真不是好人,骗他做什么呀?害他吓煞去!”

“你这傻瓜!一个月五元,一年六十元,三年也要一百八十元呀!他不寄一个钱来,叫你吃点什么?吃屎吗?屎也要钱买的!”华生喊着说。

“你就多报一点虚账说欠了五十元债吧,叫他赶快寄来!”菊香扯扯她的耳朵。

“不对,不对,只欠十二元呀!”

“你还要吃苦吗?一个儿子,三年不寄钱来,谁养你这五十八岁的老太婆呀?没有田,没有屋子!”

“我自己会赚的,我会给人家做事情……”

“我不管你!就给你写上欠了五十元债,这已经够少了,叫他赶快寄钱来!”华生大声说着,提起笔,预备写了下去。

但是她立刻板起面孔,按住了华生的手腕,焦急地叫着说:

“我不要你写!天呀!我只有一个儿子!我骗他做什么呀!叫他急死吗?……”

她焦急得眼泪快落下来了,眼眶里亮晶晶地闪动着。

华生立刻心软了,点点头。

“不写了,就依你的话,欠了十二元债,现在还有八元,”菊香安慰着她。

“这不是叫她儿子再过两年寄钱来吗?咳,真想不通!”华生一面叹着气,一面准备依她的话写了。

但是她又紧紧地按住了华生的手:

“我不要你写了,你这个人靠不住!菊香给我写吧,你才是好人……”

“刚才说我不是好人,现在又说是好人了,”菊香喃喃地说。

“我要写!”华生喊着说,“照你的话就是了。”

“不要你写!不要你写!”她说着把那张信纸抢了过来给菊香。“告诉他,欠十二元债,现在都还清了。对亲生的儿子说谎话是罪过的!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三岁就死了爸爸,我苦守了二十几年,全为的他阿……”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菊香蹙着眉头,给她写了下去,不时红着眼圈,苦恼地对华生低声地说:

“这日子也亏她过得……我八岁搬到傅家桥来,就看见她给人家砻谷,舂米,洗衣,磨粉,……苦恼地把儿子养大到十八岁出门,满了三年学徒,就应该赚钱来养娘了,哪晓得不走正路,这里做上三天走了,那里做上四天走了,只爱嫖赌……这次寄来二十元钱,真是天良发现了……她这几年来老了许多,只会给人家跑跑腿,这个给她几个铜板,那个给她一碗剩饭,一件破衣服,一双旧鞋子……脚上这一双破鞋穿了一年多了,还是男人穿下的,大了许多,脚尖塞着棉花呢……亏的有点神经病。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叫我们就活不下去……她虽然穷,给人家买东西从来不赚钱,有时拿钱给她,她还不要,除非连一粒米也没有了,这才羞惭地拿着跑了,几天不见面……真是太好了……”

“所以她穷得这样,所以要吃苦,”华生咬着嘴唇,忿忿地说,“这世界,只有坏人才有好的日子过,才有好的福享!越老实,越被人家欺!我阿哥就是这样!他平日要是凶一点,你看吧,昨天傅阿如就决不会对我那样的!”

“写好了,”菊香搁了笔,大声说着。“还有别的话吗?快点说来呀!”

“没有了,只说冷热要当心,过年要回来,钱收到了……呵,说我欠了十二元债,现在还清了,是吗?”

“是的,你放心去吧,不会捉弄你的。”

“谢谢你,菊香,你真是个好人,又聪明,又能干——你晓得吗?”她拍拍华生的肩膀,翘起一个拇指,“这样的姑娘,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个呀……”

于是她又嘻嘻地笑了起来,眼眶里含着黄亮亮的像是眼泪也像是眼水的东西,收了信,孩子似的跳着走出了店堂。

但是一到街上,她忽然停住了:

“啊呀呀,我的天呀!”她大声叫了起来,顿着脚,往桥西望着。

菊香首先跑到柜台边往那边望了去。她看见两个人走进了丰泰米店。前面是葛生哥,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捆红纸包的东西,腋下夹着许多红红绿绿的东西,像纸爆。

华生迟到柜台边,没看见葛生哥,只见着中密保长跨进店堂的背影。桥上有几个人在走动。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这聋子!”华生埋怨似的说,“老是这样!”

“我的天呀!这还了得吗?……”她依然蹬着脚,回过头来,望着柜台内的华生。“那是,做什么呀?……”

“你这傻瓜!”菊香在她面前挥着手,惊慌地站到华生的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一面惊慌地对着阿英做眼色。

她吃了一惊,了解了,立刻转了语气,喊着说:“啊呀呀,我的天!我做什么来的呀……把华生要紧事情忘记了,这还了得吗?……”

“什么?”华生偏开身子。

“你阿哥叫你去,有要紧事情呀!……他本来托我来叫你的,我这个神经病,到现在才记起来……”

“真是神经病,大惊小怪的,我道又是什么大事情了。”华生笑着说,“一夜没回去,有什么要紧。”

“真是神经病,”菊香转过脸来对着华生,“你快点回去看看吧,一夜不回家,葛生哥和葛生嫂自然着急得利害呢。”

“喂喂,快走呀……”阿英从外面跑了进来,推着华生。“和我一道走呀!我的天!”

“你走吧,”华生立刻把她推开了,“我不走!我还有事情。”

“你来得太久了,华生,”菊香低低地说,做着眼色,“这里不方便,过一会再来吧……”

华生立刻看见街上有许多人在来往,而且感觉到有些人正睁着惊异的眼对他和菊香望着,便同意了菊香的话,一直走出店堂往东走了。

“快走吧,快走呀!”阿英跟在后面只是催促,不时哈哈的笑着,回头望望街上。

华生低着头走着,心里怪难受的。他在店堂里许久,没和菊香讲什么话,便被迫离开了她。阿英聋子还在后面啰嗦着,使他生气。倘是别的女人,他便要对付她,但无奈那是她,连生气也不该。她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又是多么善良的女人,他觉得。

“啊啊,快点走吧,我还有别的事呀!”快要走进华生的家,她忽然转过身,又向着街的那面大踏步跑了,浑身摇摆着,慌急地晃着两手,仿佛小孩子跳着走的姿势,不时转过头来望望华生。

“真是个疯婆!”华生喃喃地说着,已经到了屋前的空地。

劈劈拍拍,劈劈拍拍……通……乓!……

鞭炮和爆竹声忽然响了。许多人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异地向河边走去了。

“什么事呀?……”有人在问。

华生没有留意,一直往自己的家里走了去。这声音是他听惯了的,喜事,丧事,做寿,请菩萨,全是这样的。

“阿哥!”他叫着。

葛生嫂突然从里面跑出来了,她惊讶地望了一望华生。

“他到城里去了……”

“又到城里去了!不是说在找我吗?”

“找你吗?……昨晚上就冒着雨到处去找你,没一点消息。你哪里去了呀?叫人好不放心!”

“就在阿波哥家里,有什么不放心。他叫我做什么事吗?”

“他吗?……啊,他说田沟该去关了,去迟了,水会流完,但他没有工夫,要我去呢,这么烂的田塍……”

“什么话!自己的事情不管,又给别人到城里去了!怎么要一个女人家到田里去呀,家里又有三个小孩!——我去来!”华生说着从门后取出一把锄头,背着走了。

劈劈拍拍……通……乓……

鞭炮声依然热烈地响着,间歇地夹杂着爆竹声。华生往东南的田野走去,渐渐有点注意了。这不像普通的放法。普通是只放三个爆竹千把个鞭炮的,现在却继续得这么久。他转过头去,看见傅家桥南边的两边河岸站满了人,都朝着桥那边望着。他没有看见那桥,因为给屋子遮住了。但他估计那声音和往上飞迸着的火星与纸花,正在傅家桥桥上。这声音是这样的不安,连他附近树林上的鸟儿,也给惊骇得只是在他头上乱飞着。

他渐渐走到自己的田边。附近靠河处有不少农夫站着或蹲着,在用锄头拨泥沟。眼前的田水,这时正放流得相当的小了。他也开始用锄头掘起沟边的泥土来,往沟的中间填了去。

“今天的爆仗是顶大的。”忽然有人在附近说着。

“也顶多呀……”另一个人回答着。

华生停了锄头,往前面望了去,却是邻居立辉,一个枯黄脸色的人。隔着一条田塍蹲着瘦子阿方。

“这已经是第十九个爆仗了。”立辉说着一面铲着泥土。

“我早就猜想到有二十个。”阿方回答说。

“六千个鞭炮怕是有的。”

“大约五千个。”

华生的呼吸有点紧张了,他仿佛感觉到一种窒息的空气似的。

“这样,他的气可以消了吧……”

“华生可不……”

“嘘……”生辉忽然瞥见了华生,急忙地对阿方摇着手。

华生的脸色全青了,全身痉挛地战栗着,眼睛里冒出火来。他现在全明白了!

“切!”他举起锄头,用着所有的气力,往眼前的田沟边砸了下去。整个的锄头,全陷没在深土中。

“通……乓!”最后的一个爆竹响了。

华生倒竖着眉毛,紧咬着牙齿,战栗了一刻,痉挛地往田边倒了下去……

华生突然站起来了。他的手才触着田沟中的混浊的水泥,上身还未完全倒下的时候,他清醒了,一种坚定的意志使他昂起头来:

报复!他需要报复!他不能忍受耻辱!

他握住锄头的柄,从泥土中拔了出来。他有着那末大的气力:只是随手的一拉,锄头的柄就格格地响着,倘若底下是坚固的石头啃住了他的锄头,这锄头的柄显然会被猛烈地折成了两截。但现在因为是在相当松散的潮湿的泥土中,它只带着大块的污泥,从他的身边跳跃到了他的背后,纷纷地飞迸着泥土到他的身上。

华生没注意到自己给染成了什么样可怕的怪状,立刻转过身,提着锄头跑了。他忘记了他到这里来是为的什么,他没想到他反而把田沟开得宽了许多,田里的水更加大量地往河里涌着出去了。

他要跑到傅家桥桥头,冲进丰泰米店,一锄头结果了阿如老板!他相信他这时一定在那里,甚至还得意地骄傲地挺着大肚子在桥上站着。

“这样更好!”他想,“一锄头砍开他那大脓包!”

他的脚步非常迅速,虽然脚下的田塍又狭窄又泥泞,他却像在大路上走着的一样。他的脸色很苍白,这里那里染着黑色的污泥的斑点,正像刚从战壕里爬出来,提着上了刺刀的枪杆往敌人阵线上冲锋的兵士。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有一个念头:报复!

谁判定他放爆竹赂罪的呢?谁答应下来,谁代他履行的呢?这些问题,他不想也明白:是乡长傅青山,和自己的哥哥葛生。

他决不愿意放过他们。倘若遇见了傅青山,他会截断他的腿子!就是自己的哥哥,他也会把他打倒在地上。

他忍受不了那耻辱!

“你看!你看!……华生气死了!……”站在后面的立辉,露着惊疑的脸色望着华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