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愤怒的乡村(又名:野火)》作者:鲁彦【完结】 > 愤怒的乡村.txt

第 4 页

作者:鲁彦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谁也要气死的!”瘦子阿方在田塍那边站了起来回答说。附近许多农民见华生那样的神情,也都停止了工作,露着惊异的目光望着他,随后见他走远了,便开始喃喃地谈论了起来。有些人甚至为好奇心所驱使,远远地从背后跟了去。

但是华生一点没有注意到。他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存在着似的。他的目光寻找着那个肥胖的、大肚子的、骄傲凶狠的阿如老板。

“华生……”忽然对面有了人迎了过来,叫着他的名字。

华生仰起头来,往远处望去,这才注意原来是阿波哥向他这面跑着。他的神情很惊惶、诧异地望着华生的脸色和衣衫。

“你在做什么呀,华生?”

“我吗?……关水沟。”华生简短地回答说,依然向前面跑着。

“站住,华生!”阿波哥拦住了他的路。“我有话对你说!”

华生略略停了一停脚步,冷淡地望了他一眼,一面回答着,一面又走了。

“我有要紧的事情,回头再说吧。”

“我的话更要紧!”阿波哥说着,握住了他的锄头和他的手,坚决地在他面前挡住了路。

华生迟疑了一下,让步了:

“你说吧,我的事情也要紧呢。”

“到这边来,”阿波哥说着,牵了华生的手,往另一条小路走了去。“你这样气忿,为的什么呢?”

“我要结果傅阿如那条狗命!”华生愤怒地说,“你有什么话,快点说吧!……”

“嘘!……低声些吧……”阿波哥四面望了一望,走到一株大树下,看见没有什么人,站住了,“为的什么,你这样不能够忍耐呢?”

“忍耐?……你看,二十个大爆仗,五六千个鞭炮已经放过了!……这是什么样的耻辱!……”华生依然激昂地说。

“等待着机会吧,华生,不久就来到了……现在这样的举动是没有好结果的……他现在气势正旺着……”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华生愤怒地截断了他的话,又想走了,“照你的说法,等他气势衰了,那时还用我报复吗?”

“你不知道,华生,现在是惹不得的。他和傅青山勾结得很紧,帮助他的人很多,因为他有钱……”

“谁管他这些!”

“你倒说得好,不管他这些!”阿波哥说着笑了起来,“你要知道,他一年收得几百担租谷,不要说傅家桥,就是附近一带,也数上他的钱多!有钱就有势,乡长傅青山就听他的使唤,你能不管!”

“天没有眼睛!”华生恨恨地叫着说:“这样黑心的人,偏偏这样有钱!……”

“有钱的人心总是黑的,”阿波哥继续着说。“有钱的人,眼睛只看到几个钱,只顾自己享福,不管人家穷人的死活!像傅阿如吧,他的田租收得特别重,谷要燥,秤要足,就是荒年荒月,也少不了他半粒!逼起租来,简直就像阎王老爷一样:三时两刻也迟延不得!种他田的佃户,哪个不叫苦呀!可他多享福呢,他不但饭菜吃得好,一年到头只是吃补药。”

“我们天天愁没有米!”华生倒竖着眉毛。

“但这样的日子,怕也不久了。他倒下来比谁都快。那时,会远不如我们呢,你看着吧,华生!……前两年,傅说他有八万家产,连田地带米店都算在内……这几年来生意亏本,又加上爱赌爱弄女人,吃得好穿得好,——听说他还负着债呢!……”

“这是谣言。”华生摇着头说,但他心里却也相当的高兴。“我不相信他会负债。”

“也许是谣言,”阿波哥说。“不过,他那米店的生意,亏本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这傅家桥有多少人到他那里去籴米的呢?有谷子的人家,不会到他那里去籴米,籴米吃的人都嫌他升子小,又不肯赊账,宁可多跑一点路到四乡镇去。南货愈加不用说了,四乡镇的和城里的好得多,便宜得多了。吃得好穿得好。爱弄女人,是大家晓得的。说到赌,你才不晓得呢!据说有一次和傅青山一些人打牌九,输了又输,脾气上来了,索性把自己面前放着的一二百元连桌子一齐推翻了。傅青山那东西最好刁,牌九麻将里的花样最多……你不相信吗?俗语说:‘坐吃山空,’这还是坐着吃吃的。要是没有租谷收入,靠那米店和南货生意,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浪用呀?再说,这个世界也会变的,没有饭吃的穷人会造反……”

“那也好,”华生冷淡地说,心里却感到痛快。“要不然,他还要了不起哩。”

“可不是,”阿波哥笑着说,“所以我劝你忍耐些,眼睛睁得大一点,望着他倒下去……现在傅青山那些人和他勾得紧紧的,惹了他会牵动许多人的,你只有吃亏!……”

“傅青山是什么东西!我怕他吗?”华生又气了。“吃亏不吃亏,我不管!我先砍他一锄头。”

“不是这样说的,你这样办,只能出得眼前的气。尤其是博阿如,即使你一锄头结果他,反而便宜了他。过了不久,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为什么不等待那时来报复呢?你听我的话吧,华生,慢慢的来,我不会叫你失望的。”阿波哥说着又笑了起来,习惯地摸着两颊的胡髭。

华生沉默了,阿波哥的想法是聪明的,对于他的仇人,这比他自己的想法高明的多了。

“过了不久,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华生想到这句话,不觉眉飞色舞起来。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阿如老板像一只关在铁丝笼里的老鼠,尾巴上,脚上,耳朵上,一颗一颗地给钉了尖利的钉子,还被人用火红的钳子轻轻地在它的毛上、皮上烫着,吱吱地叫着,活不得又死不得,浑身发着抖。

“你的话不错,阿波哥!”华生忽然叫了起来,活泼地欢喜地望着他,随后又丢下了锄头,走过去热烈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呀,你是一个聪明的人,”阿波哥欢喜地说。现在时候还没有到,你一定要忍耐。

“我能够!”华生用确定的声音回答说。

“那就再好没有了,我们现在走吧,到你家里去坐一会,……呵,那边有许多人望着我们呢,”阿波哥说着,往四面望了一望,“你最好装一点笑脸。”

华生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转过身,往前面望去,果然远远地站着许多背着锄头的人在田间注意地望着他们。

“你要心平气和,”阿波哥在前面走着,低声地说,“最好把刚才的事情忘记了……那原来也不要紧,是你阿哥给你放的,又不是你自己。丢脸的是你阿哥,不关你的事。呵,你看,你们屋前也有许多人望着我们呢!”

华生往那边望了去,看见不少的男人中间夹杂着许多的女人,很惊异地对他望着,有些女人还交头接耳的在谈话。

“记住我的话,华生,”阿波哥像不放心似的重复地说着,“要忍耐,要心平气和。有些人是不可靠的,不要把你刚才的念头给人家知道了,会去报告阿如老板呢。”

“这个,我不怕。”华生大声说,又生气了。

“不,你轻声些吧,做什么事,都要秘密些,不要太坦白了……”

阿波哥回转头来,低声地说。“要看得远,站得稳,不是怕不怕,是要行得通……呵,你看……你现在不相信我的话吗?我敢同你打赌,今年雨水一定多的,年成倒不坏……”

阿波哥一面走着,一面摸着自己的胡髭,远远地和路旁的人点点头,故意和华生谈着别的话。

“我们总算透一口气了,”他只是不息地说着,“只要一点钟雨,这地上就不晓得有几万万种田人可以快活两三天,种田人靠的是天,一点也不错,天旱了,真要命,交不上租,苦死了也没饭吃……第二还要太平,即使年成好,一打仗就完了……像这几年来,天灾人祸接连起来,种田人真是非饿死不可了……”

一路上注意着他们的人,听见他这样说着走了过去,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露着惊讶的疑问的眼光。

华生提着锄头,在后面走着,他不大和人家打招呼,只是昂着头,像没有看见别人似的,时或无意地哼着“嗯,是呀”,回答着阿波哥。他的脸色,也真的微微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因为他想到了不久以后的阿如老板,心里就痛快得很。

不久以后,阿如老板将是什么样子,他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店封了,屋子封了,大家对他吐着唾沫,辱骂着,鞭打着,从这里拖到那里,从那里拖到这里,叫他拜,叫他跪,叫他哭,叫他笑,让他睡在阴沟里,让他吃屎和泥,撒尿在他的头上。撒灰在他的眼睛里,拿针会刺他,用剪刀去剪他……于是他拿着锄头,轻轻地慢慢地在他的鼓似的大肚子上耙着,铲着,刮去了一些毛,一层皮,一些肉,并不一直剐出肠子来,他要让他慢慢的慢慢的死去,就用着这一柄锄头——现在手里拿着的!

这到底痛快得多了,叫他慢慢的死,叫他活不得死不得,喊着天喊着地,叫着爸叫着妈,一天到晚哀求着,呻吟着。

那时他将笑嘻嘻地对他说:

“埠头是你的,你拿去吧!”

而且,他还准备对他赔罪呢:买一千个大爆竹,十万个小鞭炮,劈劈拍拍,劈劈拍拍,通乓通乓的从早响到晚。他走过去讥笑地说:

“恭喜你,恭喜你,阿如老板……”

于是华生笑了。他是这样的欢喜,几乎忘记了脚下狭窄的路,往田中踩了下去。

“哈哈哈……”他忽然听见后面有人笑了起来,接着低声地说:“他好像还不知道呢,放了这许多爆仗和鞭炮……”

“一定还睡在鼓里,所以这样的快乐……”另一个人说。

华生回过头去,看见田里站着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的说话,一面诧异地望着他,那是永福和长福两兄弟,中年人,一样地生着一副细小的眼睛,他们看见华生转过头去了,故意对他噘一噘嘴,仰起头来,像不屑看到他的面孔似的,斜着自己的眼光往半空中望了去。

华生立刻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脚步无意地加速了起来。

他感觉到很不快活,永福和长福的态度使他很怀疑。他觉得他们的话里含着讥笑,他们像看不起他似的,那神情。

为的什么呢?在他们看起来,这放炮赔罪的事情显然是丢脸的。谁错谁是呢,华生和阿如老板?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总之,谁赔罪了,就是谁错的,他们一定在这样的想。或者,他们明知道华生是对的,因为他这样容易屈服,就此看不起他了。

华生的心开始不安起来。他感觉到眼前的空气很滞重,呼吸急促而且郁闷。他仿佛听见永福和长福还在后面喃喃的说着:

“你这不中用的人!……”

他看见一路上的人对他射着尖利的眼光,都像在讥笑他似的。他羞惭地低着头,不敢再仰起头来,急速地移动着脚步,想赶快走进自己的屋内去。

但阿波哥却在前面挡着,只是缓慢地泰然地走着,不时用手摸摸自己的面颊,继续地说着闲话,不理会华生有没有回答:

“你看吧,我们种田的人是最最苦的,要淋雨,要晒太阳,不管怎样冷怎样热,都得在外面工作,没有气力是不行的,要挑要背要抬,年成即使好,也还要愁没有饭吃……像阿如老板那样有钱有田的人,真舒服,谷子一割进一晒干,就背着秤来收租了。我们辛辛苦苦地一手种大的谷子,就给他们一袋一袋的挑了走,还要嫌谷子不好,没扇得干净,没晒得燥,秤杆翘得笔直的……有一天,大家都不种田了,看他们吃什么……有钱的人全是吃得胖胖的,养得白嫩嫩的,辛苦不得……你说他们有钱,会到外地去买吗?这是不错的。但倘若外地的人也不种田又怎样呀?……”

华生又不安又不耐烦,没有心思去仔细听他的话,他心里只是想着:

现在就报复,还是等到将来呢?

他知道阿波哥的劝告是对的,但他同时又怀疑了起来,看见别人对他不满意的态度。不,这简直是耻辱之上又加上了耻辱,放炮赂罪以后还得屈服,还得忍耐,还得忍受大家的讥笑!所谓将来!到底是哪一天呢?他这忍耐有个完结的日子吗?在这期间,他将怎样做人呢?

“放过炮赔过罪呢!……”

他仿佛又听见了路旁的人在这样的讪笑他。不错,这样大声地说着的人是很少的,大多数的人都沉默着。但是,他们的沉默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们沉默的眼光里,又说着什么呢?无疑的,他们也至少记住了这一件事情:

“放过炮,赔过罪……”

他们决不会忘记,除非华生有过报复,或者,华生竟早点死了。

华生这样想着,猛烈的火焰又在他心中燃烧起来了。他两手颤栗地摇着锄头,几乎克服不住自己,又想直冲到桥西丰泰米店去,倘若不是阿波哥在前面碍着路。

“阿波哥到底是个精明的人,”华生又这样想了。“他的年纪比我大,阅历比我多,他的意见一定是对的,况且他对我又极其真心……”

“你要忍耐,华生,你要忍耐……”

阿波哥刚才三番四次的叮嘱他,他现在似乎又听见他在这样说了。

“那是对的,我得忍耐,一定忍耐,”华生心中回答着,又露着笑脸往前走了。

他们已经到了屋前的空地上。约有十来个人站在那里注意地望着他们,葛生嫂露着非常焦急的神情,迎了上来,高声叫着说:

“华生,快到里面去坐呀。”随后她似乎放了心,露出笑脸来,感激地对阿波哥说:“进去喝一杯茶吧,阿波哥。”

“好的,谢谢你,葛生嫂,”阿波哥说着从人群中泰然走了过去。

华生低着头在后面跟着,他的面孔微微地发红了。他觉得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似乎很惊讶。他还听见几个女人在背后低声地窃窃谈着。谈的什么呢?自然是关于他的事情了。他虽然没回过头来,但他感觉得出后面有人在对他做脸色,在用手指指着他。

他们对他怎样批评的呢,这些最贴近的邻居们?华生不相信他们对他会有什么好批评。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对于阿如老板,他在心底里存着更恶毒的报复的念头。他们一定以为他屈服了。虽然他们明白这是阿波哥劝下来的,但总之华生屈服了,是事实,要不然,为什么不跑到桥西去找阿如老板呢?或者至少不大声的骂着,竟这样默默无言的,连脸上也没有一点愤怒的表情呢?

“没有血气!”

他仿佛听见人家在这样的批评他。他觉得他的血沸腾了,头昏沉沉的,两脚踉跄地走进了破烂颓记的衖堂,脚下的瓦砾是那样的不平坦,踏下去叽叽喳喳地响了起来,脚底溜沿着,他的头几乎碰着了那些支撑着墙壁的柱子。

“走好呀,华生!”葛生嫂在他后面叫着说,皱着眉头。她懂得华生的脾气,看见他现在这种面色和神情,知道他心里正苦恼着。她想拿什么话来安慰他,但一时不晓得怎样说起。

华生知道她在后面跟着,但没有理睬她。他想到了她早上慌慌张张的那种神情,他现在才明白了是她的一种计策。她要他到田里去,显然是调开他。葛生哥预备去放炮赔罪,她自然早已知道了的。

“你阿哥到城里去了,”他记得她当时是这样对他说的。

但是阿英聋子怎么说的呢?她说是他哥哥要他回家去,有话要和他说的。这显然连阿英聋子也早已知道了这事情,是在一致哄骗着他的。

哦,他甚至记起了他在菊香店堂里阿英聋子的这种突然改变了口气的神情了,那也是慌慌张张的,在菊香也有一点。她们那时已经知道了吗?

华生记起来了,他那时是亲眼看见保长傅中密往丰泰米店里去的。不用说,这问题有他夹杂在内。

“哼!傅中密!……”华生一想到他就暗暗地愤怒了起来。

“坐呀,阿波哥,——你怎么了,华生请阿波哥坐呀!”葛生嫂这样叫着,华生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知道已经进了自己的屋内了。

“阿波哥又不是生客,”他不快活地回答着,放下锄头,首先在床上坐下了。

阿波哥微笑地点了一点头,在华生身边坐下,和气地向葛生嫂说:

“你的几个孩子都好吗?”

“真讨厌死了!”葛生嫂皱着眉头回答说,“这个哭那个闹,一天到晚就只够侍候他们,现在两个大的都出去了,小的也给隔壁阿梅姑抱了去,房子里才觉得太平了许多。”

“你福气真好,两男一女……”阿波哥说着又习惯地摸起面颊上的胡髭来。

“还说福气好,真受罪呢……气也受得够了,一个一个都不听话……”

“我女人想孩子老是想不到,才可怜呢,哈哈……”

“都是这样的,没有孩子想孩子,有了孩子才晓得苦了。这个要穿,那个要吃,阿波哥,像我们这种穷人拿什么来养活孩子呢?”她说着到厨房去了。

“年头也真坏,吃饭真不容易……”阿波哥喃喃地说,随后他转过头去对着华生,“你阿哥支撑着这一家颇不容易哩,华生,你得原谅他,有些事情,在他是不得不委曲求全的,……譬如刚才……”

“都是他自讨苦吃,我管他!”华生一提到他阿哥又生了气。“他没用,还要连累我。”

“他是一个好人,华生,刚才的事情,也无非为了你着想的……”

“阿波哥说得是,”葛生嫂端着两杯茶走了出来,听见阿波哥的话,插了进来说,“没用也真没用……这事情,依我的脾气也不肯休的……但是,阿波哥,他也一番好心呢。我昨天夜里一听见他要这么办,几乎发疯了,同他吵到十二点……‘为了华生呀!’他这样的说着,眼泪汪汪的。我想了又想,也只好同意了。”葛生嫂说着眼角润湿起来,转过去对着华生:“你要怪他,不如怪我吧。我至少可以早点通知阻止他的……”

“哪里的话,葛生嫂,华生明白的……”

华生低下头沉默了。他心里感觉到一阵凄楚,愤怒的火立刻熄灭了。他想到了他的阿哥。

为了他!那是真的。这十年来,他阿哥对他够好了。倘若不是亲兄弟,他阿哥会对他这样好吗?那是不容犹豫的可以回答说:“是的。”他做人,或者是他的心,几乎全是为的别人,他自己仿佛是并不存在着的。

刚才的事情,华生能够怪他吗?除了怪他太老实以外,是没有什么可怪的,而这太老实,也就是为的华生呀。

华生想到这里,几乎哭出来了,他阿哥虽然太老实,这样的事情,未见得是愿意做的。那是多么的委屈,多么的丢脸,谁也不能忍受的耻辱,而他的阿哥却为了他低头下气的去忍受了。他的心里是怎样的痛苦呢?……

“妈妈!”这时外而忽然有孩子的尖利的声音叫了起来,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葛生嫂的大儿子阿城跑进来了,带着一阵火药的气息。

“妈妈!叔叔!”他笑嘻嘻地手中握着一截很大的开过花了的大爆竹,衣袋装满了鞭炮,“你们怎么……”

“过来!”葛生嫂瞥见他手中的爆竹,惊骇地把他拖了过去。“叫波叔叔!”

“波叔叔……”他缓慢地说着,睁着一对惊异的大眼睛。

“阿才呢?”葛生嫂立刻问他,想阻止他说话。

但是他好像没有听见似的,溜了开去,奔到华生的面前,得意地晃着那个大爆竹,叫着说:

“叔叔!你怎么不出去呀?……爸爸放爆仗,真有趣呵!喏,喏,我还捡了这许多鞭炮呀!……”他挺着肚子,拍拍自己的口袋。

“该死的东西!”葛生嫂连忙又一把拖住了他,“滚出去!”

“真多呀,看的人!街上挤满了……”

“我揍死你,不把阿弟叫回来!……”葛生嫂立刻把他推到了门外,拍的把门关上了。

华生已经满脸苍白,痉挛地斜靠在阿波哥的身上。刚才平静了的心现在又给他侄儿的话扰乱了。那简直是和针一样的锋利,刺着他的心。

葛生嫂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阿波哥拍拍华生的肩膀,叫着说:

“华生!你忘记我的话了吗?有一天会来到的!忍耐些吧,阿如老板自有倒霉的一天的!”

“是呀,阿波哥说的是呀!”葛生嫂连忙接了上来,“恶人自有恶报的,华生,……天有眼睛的呵……”

她说完这话,仍喃喃地翁动着嘴唇,像在祈祷又像在诅咒似的,焦急得额角上流出汗来,快要落泪了。

“这是小事,华生,”阿波哥喊着说,“忘记了你是个男子汉吗?”

华生突然把头抬起来了。

“不错,阿波哥。”他用着坚决的声音回答说。“我是个男子汉。我依你的话。”

他不觉微笑了。他终于克服了自己,而且感觉到心里很轻松。

葛生嫂的心里像除去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跟着微笑起来。阿波哥得意地摸着自己的胡髭,也露着一点笑意。

“回来了吗?”这时忽然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真把我气……”

葛生嫂立刻沉下了脸,用着眼光盯住了进来的阿英聋子。阿英聋子瞥见华生坐在床上,连忙把底下的话止住了。

“他知道了吗?”她贴着葛生嫂的耳朵,较轻的问,但那声音却仍很高。

葛生嫂点了点头。阿英聋子转过身来,张大着眼睛,侧着头,疑问地望着华生。

华生看见她那种古怪的神情,又笑了。

“了不起,了不起!”她接连的点着头,伸出一枚大拇指来,向华生走了过去,随后像老学究做文章似的摇摆着头,挺起肚子,用手拍了几拍,大声的说:“度量要大呀,华生,留在心里,做一次发作!——打蛇打在七寸里,你知道的呀!嘻,嘻,嘻……”

“这个人,心里不糊涂,”阿波哥高兴地说,“你说是吗,华生?”

“并且是个极其慈爱的人呢。”华生回答说。接着他站起身来,向着她的耳边伸过头去,喊着说,“晓得了!我依你的话!谢谢你呵!”

“嘻嘻嘻……”她非常欢喜的笑了,露着一副污黑的牙齿,弯下了腰,两手拍着自己的膝盖。“这有什么可谢吗?你自己就是个了不起的人,极顶聪明的呀……我是个……人家说我是疯婆子呢!……”

“不是的,不是的,”大家回答着,一齐笑了起来。

这时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响了,葛生哥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家立刻中止了笑声,眼光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显得非常的可怜:驼着背,低着头,紧皱着眉头,眼光往地上望着,张着嘴急促地透着气,一路咳呛着,被太阳晒得棕黄的脸色上面露着许多青筋,上面又盖上了一些灰尘,一身火药的气息,背上还粘着许多爆竹的细屑。

他没有和谁打招呼,沉默地走到长方桌子前的板凳旁坐了下去,一手支着前额,一手扳着桌子的边,接连地咳呛了许久。

“你怎么呀?快点喝杯热茶吧!”葛生嫂焦急地跑到厨房去。

阿英聋子苦恼地皱着眉,张着嘴,连连摇着头,用手指指着葛生哥,像不忍再看似的,轻手轻脚地跑出去了。

阿波哥沉默着,摸着胡髭。华生抑制着心中的痛苦,装出冷淡的神情,微皱着眉头望着他的阿哥。

“阿波哥在这里呀,”葛生嫂端进一碗粗饭碗的热茶来,放在桌子上,看见他咳嗽得好了一些,低低地说。

葛生哥勉强止住咳,抬起头来,望了望阿波哥,转了身,眼光触到华生就低下了。

“你好,阿波弟!……”他说着又咳了一阵。

阿波哥也欠欠身,回答说:

“你好,葛生哥……你这咳嗽病好像很久了。”

“三年了。”

“吃过什么药吗?”

葛生哥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

“吃不好的,阿波弟,你知道……我是把苦楚往肚里吞的……”他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

华生不觉一阵心酸,眼睛里贮满了眼泪,站起身,走进隔壁自己的卧房,倒在床上,低声地抽噎起来。

天气突然热了。几天来没有雨也没有一点风。最轻漾的垂柳的叶子沉重地垂着,连轻微的颤动也停止了下来。空气像凝固了似的,使人窒息。太阳非常的逼人,它的细微的尖利的针,一直刺进了人的皮肤的深处,毒辣辣地又痛又痒,连心也想挖了出来。天上没有一片云翳。路上的石板火一般的烫。晚上和白天一样的热。

“啊嘘,啊嘘……”

到处有人在这样的叫着,和着那一刻不停的像要振破翅膀的蝉儿的叫声。虽然摇着扇子,汗滴仍像沸水壶盖上的水蒸气似的蒸发着。

“是秋热呵,……”大家都这样说,“夏热不算热,秋热热死人呵。”

但是过了几天,一种恐怖来到了人问。大家相信大旱的日子到了。

“天要罚人了!”

不晓得是谁求到了这样的预言,于是立刻传遍了家家户户,到处都恐惧地战栗了起来。

河水渐渐浅了,从檐口接下来贮藏在缸里的雨水,一天一天少了下去,大家都舍不得用,到河里去挑了,每天清早或夜晚,河旁埠头上就挤满了水桶。但这究竟是有限的。从河里大量地汲去的是一片平原上的稻田。碧绿的晚稻正在长着,它们像需要空气似的需要水的灌溉。

辘辘的水车声响彻了平原。这里那里前后相接隔河相对的摆满了水车,仿佛是隔着一条战壕,密集地架起了大炮、机关枪和步枪的两个阵线。一路望去,最多的是单人水车,那是黑色的,轻快的,最小的。一头支在河里,一头搁在河岸上。农人用两支五六尺长的杆子钩着轴轳,迅快地一伸一缩的把河水汲了上来。其次是较大的脚踏水车。岸上支着一个铁杠似的架子,两三个农人手扶在横杆上,一上一下地用脚踏着水车上左右斜对着的丁字形木板,这种水车多半是红的颜色,特别的触目。最后是支着圆顶的半截草篷或一无遮拦的牛拖的水车。岸上安置着盖子似的圆形的车盘,机器似的钩着另一个竖立着的小齿轮。牛儿戴着眼罩,拖着大车盘走着。伸在河边的车子多半是红色的,偶尔也有些黑色。

各村庄的农民全部出动了。他们裸着臂膊,穿着短裤,打着赤脚,有些人甚至连笠帽也没戴,在烈日下工作着。一些妇女和小孩也参加了起来。力气较大的坐在凳上独自拉着一部水车,较小的分拉着手车,或蹲在地上扳动着脚踏的板子,或赶着牛儿,或送茶水和饭菜。

工作正是忙碌的时候。一部分的农民把水汲到田里来,一部分的农民在田里踩踏着早稻的根株,有的握着丈余长的田耙的杆,已经开始在耙禾边的萎草了。

虽然是辛苦的工作,甚至有时深夜里还可以听见辘辘的车水声,但平原上仍洋溢着笑语和歌唱声,和那或轻或重或快或慢的有节拍的水车声远近呼应着,成了一个极大的和奏。

岸上淙淙地淌下来混浊的流水,一直涌进稻田的深处,禾秆欣喜地微微摇摆着,迅速地在暗中长大了起来。农民们慈母似的饲育着它们,爱抚着它们,见着它们长高了一分一寸,便多了一分一寸的欢乐和安慰。忘记了自己的生命的力就在这辛苦的抚育间加倍地迅速地衰退了下去——

而且,他们还暂时忘记了那站在眼前的高举着大刀行将切断他们生命的可怕的巨物。

“不会的”,有时他们记起了,便这样的自己哄骗着自己。“河里的水还有一个月半个月可以维持呢。”

但是河里的水却意外迅速地减少了起来,整个的河塘露出来了。有些浅一点的地方,可以站在岸上清澈地看见那中央的河床以及活泼地成群结队的游鱼。

本来是一到秋天很少有人敢在水中游泳的,现在又给鱼儿引起了愿望。一班年青的人和别种清闲的职业的人倡议要“捉大阵”了。这是每年夏季的惯例,今年因为雨水多河水大,一直搁了下来,大家的网儿是早已预备好了的。

这七八年来,傅家桥自从有了村长,由村长改了乡长,又由乡长设了乡公所增添了书记和事务员以来,地方上一切重大的公众事业和其他盛会都须由乡长为头才能主办。只有这“捉大阵”因为参加的人都是些“卑微的人物”,除了快乐一阵捉几条鱼饱饱个人的口福以外,没有经济的条件,所以还保持着过去的习惯,不受乡长的拘束,由一二个善于游泳的人做首领。

傅家桥很有几个捕海鱼为业的人,历来是由他们为头的。他们召集了十个最会游水的人组成了一个团体,随后来公摊他们的获得。

华生在傅家桥是以游泳出名的,他被邀请加入了那团体。而且因为他最年青最有精力,便占了第三名重要的地位。

华生非常高兴的接受了。虽然田里的工作更要紧,他宁可暂时丢弃了,去参加那最有兴趣的捕鱼。葛生哥很不容易独立支撑着田里的工作,但为了这种盛举一年只有一度,前后最多是五天,就同意了华生的参加。

于是一天下午,傅家桥鼎沸了。他们指定的路线是从傅家桥的东北角上,华生的屋前下水,向西北走经过傅家桥的桥下,弯弯曲曲地到了丁字村折向西,和另一个由西北方面来的周家桥的队伍会合在朱家村的面前。从开始到顶点,一共占了五里多的水路。

傅家桥有四五十个人参加这队伍。大家都只穿了一条短裤,背上挂着鱼篓,背着各色各样的大大小小的网走了出来,一些十二岁以内的孩子甚至脱得赤裸裸的也准备下水了。两岸上站满了男女老少看热闹的人。连最忙碌的农民们也时时停顿着工作,欣羡地往河里望着。

河里的队伍,最先是两个沿着两岸走着的不善游泳、却有很大的气力的人。他们并不亲自动手捕鱼,只是静静地缓慢地拖着一条沉重的绳索走着。绳子底下系满了洋钿那么大小的穿孔的光滑的圆石。它们沿着河床滚了过去,河底的鱼惊慌地钻入了河泥中,水面上便浮起了珠子似的细泡。这时静静地在后面游行着的两个重要的人物便辨别着水泡的性质,往河底钻了下去,捉住了那里的鱼儿。他们不拿一顶网,只背着一个鱼篓。他们能在水底里望见一切东西,能在那里停留很久。

他们后面一排是三顶很大的方网,华生占着中间的地位,正当河道最深的所在。他们随时把网放到河底,用脚踏着网,触知是否有鱼在网下。河道较深的地方,华生须把头没入水中踩踏着,随后当他发现了网下有鱼,就一直钻了下去。他们后面也是相同的三顶方网,但比较小些。这十个人是合伙的,成了一个利益均摊的团体。在他们后面和左右跟着各种大小的网儿,是单独地参加的。

第一二排捉的是清水鱼,鱼儿最大也最活泼不易到手。他们走过后,河水给搅浑了,鱼儿受了过分的恐慌,越到后面越昏呆起来,也就容易到手。它们起初拍拍地在水面上跳跃着,随后受了伤,失了知觉,翻着眼白出现在河滩上,给一些小孩们捉住了。

“啊唷!一条河鲫鱼!”小孩子们叫着抢着。

“看呀,看呀!我有一条鲤鱼哪!”

“呵呵,呵呵,三斤重呢!”

“哈哈哈哈……”

岸上和水面充满了笑声和叫喊声。水面的队伍往前移动着,岸上的观众也跟着走去,最引人注目的是前面的两排,一会儿捉到了一个甲鱼,一条鲫鱼,一条大鲤鱼。头一排的两个人忽然从这里不见了,出现在那里,忽然从那里不见了,出现在这里,水獭似的又活泼又迅速,没有一次空手的出来。第二排中间,华生的成绩最好。他生龙活虎似的高举着水淋淋的大网往前游了几步,霍然把它按下水面,用着全力头往下脚朝天迅速地把它压落到河底,就不再浮起身来,用脚踏着用手摸着网底。

“这是一种新法!”观众叫着说。“这样快,怎么也逃不脱的!”

随后看见他捧着一条大鲤鱼出来,观众又惊异地叫了:

“可不是!好大的鲤鱼!碰到别人,须得两个人扛起来呀!”

但最使人惊异的却是他的网同时浮起来了:他已经用脚钩起了它,毫不费劲地。

“阿全哥的眼光真不坏,派华生挡住第二排的中路!”许多人都啧啧称羡着,“没有一条鱼能在他的脚下滑过去!”

“别人下一次网,他已经要下第三次的网了!”有人回答着。

“周家桥就没有这样的人!”另一个人说。

“唔,哪个抵得上他!真是以一当百。”

“阿全哥年纪轻时,怕也不过这样吧?”

“他的本领比华生高,因为他是在海里捕鱼的。你看他现在年纪虽然大了,在第一排上还是很老练的。但他从来是按部就班的,可是没有华生这样的活泼。”

“哈哈,你这样喜欢他,就给他做个媒吧……”

“可惜我也姓傅,要不然,我老早把我的女儿嫁给他了。”

“哈哈哈哈,说得妙,说得妙……你看,他又捉到一条大鲤鱼了……”

但在这欢乐的观众中,菊香比任何人都欢乐。她的眼光远远地望着华生,没有一刻离开过他。她最先很给华生担心,看见他整个的身体没入了水中,但随后惯了也就放下了心。当她听见岸上的人一致称赞华生的时候,她的心禁不住快乐的突突地跳了起来。她甚至希望他还有更冒险的更使人吃惊赞叹的技能表演出来。她最喜欢看见华生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他的红棕的皮肤上,这里那里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手中捧着闪明的红鲤鱼;他老是远远地对她微笑着,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鱼儿,仿佛对她呈献着似的。她喃喃地翕动着嘴唇,很少发出声音来,有时也只是“啊啊”的叫着,惊喜地张着红嫩的小嘴。她的忧郁的神情这时完全消失了。

华生本来是喜欢参加这队伍的,这次占了重要地位,愈加喜欢了。傅家桥这一段河面上全是熟人,又夹着菊香在望着他,更加兴奋了起来。他充满了那么多的精力,正像是入水的蛟龙一样。

“看呀!看呀……”岸上的人又突然叫了起来。

惊奇的神情奔上了每个人的脸上。

华生从很深的水里钻出来了:他的嘴里倒咬着一条红色的三斤重的鲤鱼,右手高举着一条同样大小的鲤鱼;他摆动着身子,笔直的把上身露了出来,水到了他的腰间,他的左肋下紧紧地夹着另一条大小相同的鲤鱼。

水里的和岸上的叫喊声以及击掌声轰天振地的响了。

但他把这三条鱼儿一一地掷到岸边的滩上以后,左手又拖出来了一条大鲤鱼:它是那么的肥大,像一个四五个月的婴孩。华生的整个的左手插进了鱼腮,它的尾巴猛烈地拍着水面,激起了丈把高的浪花。

“啊呀天呀!”岸上的和水里的人全骇住了。这样喊了以后,就忽然沉默了下来。

许久许久,等到华生把它拖上岸边以后,叫喊和鼓掌声才又突然响了起来,仿佛山崩地塌似的。

“这怎么捉的呀?”

“人都会给它拖了去!我的爷呀!”

阿英聋子简直发疯了。她拍着自己的两膝,叫着跳着,又到处乱窜着。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她大声地叫着说,“金刚投胎的!金刚投胎的!……怎么提的呀……不会脚夹缝里也吊上一条……”

“嗤!你这疯婆子!说话好粗……”有人提高着喉咙说,在她面前挥了一挥手。

但是她没听见。她走到菊香面前,看见她惊异得出了神,笑嘻嘻地附着她的耳朵说:

“嫁给他吧……这样好的男人,哪里去找呀……”

“哈哈哈……”两旁的人听到阿英这些话,拍着手笑了起来,都把眼光转到了菊香的脸上。

菊香的脸色通红了。她骂了一声“该死的疯婆”,急忙羞惭地挤出了人群,避到北头的岸上去。

岸上的和水里的队伍很快地往北移动着。将到傅家桥桥头,就有人在那里撒下了许多网,拦住着鱼的去路。于是这里的收获更多了:红鲤鱼,乌鲤鱼,鲫鱼,甲鱼,凤尾鱼,小扁鱼,螃蟹,河虾,鳗,蟮鱼;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青的;大的,小的,长的,圆的,生满了苔藓的,带着卵的……一篮一篓的上了岸。

捕鱼的队伍过去的河面,满是泡沫和污泥,发放着刺鼻的臭气,许久许久不能澄清下去。

太阳猛烈地晒着观众的头面,连衣服都像在火上烘着一般,也不能使观众躲了回去。菊香的白嫩的后颈已经给烈日炙得排红而且发痛了,仍站立在岸上望着。直至他们过了傅家桥的河面许多路,她才跟着大部分的观众走回家里来。

但傅家桥的观众虽然逐渐退了,两岸上又来了别一村的新的观众。叫声笑声拍手声一路响了过去,直至天色将晚,到了指定的路线的终点。

没有比这再快乐了,当华生和许多人掮着扛着挑着抬着许多的鱼儿回来的时候。他在水里又凉快又好玩,而又获得了极大的荣誉。不但是捕鱼的队伍中的老前辈和所有的同伴称赞他,傅家桥的观众对他喊彩,连其他村庄的人都对他做出了种种钦佩的表示。

他们的首领阿全哥,特别把华生的那条十几斤重的大鲤鱼用绳子串了,叫两个人在队伍面前抬着,给华生的肩膀上挂着一条宽阔的红带在自己面前走着。一路走过许多村庄,引起了人家的注意。

“啊唷!好大的一条鱼,我的妈呀!”见到的人就这样叫了起来。

“是谁捉到的呀?”

“傅家桥的人呢!”

“那是谁呀?——那个挂着红带子的!”

阿全哥的黑色的脸上满露笑容,大声回答说:

“我们的华生呀!”

“真了不起……”

“你们没看见他怎么捉的呢?……”后面的人接了上来,得意地把华生捕这条鱼的情形讲给他们听。

听的人都惊异地张大了口,骇住了。

当他们回到傅家桥桥西,各自散去的时候,十二个人在阿全哥的屋前草地上坐下了。阿全哥把鱼分摊完了,提议把这十几斤重的大鱼也给了华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