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葛生哥仰起头来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朝上伸着,绝望地叫了一声,同时痉挛地蹲下地去。
葛生嫂面如白纸,发着抖,跟着跪倒在地上,叫着说:
“老天爷……老天爷保佑呵……”
她滴着大颗的泪珠,磕着头。
但是老天爷并没有听见她的呼号,她不肯怜悯世上最好的人,葛生哥终于和他的第二个儿子一起病倒了。
那是怎样可怕的病:呕吐,下痢,烦渴,昏睡,不一刻就四肢厥冷,眼窝下陷,颧骨和鼻梁都凸了出来,皮肤发白而且干燥,好像起了裂痕。
虎疫!可怕的虎疫!
同时,恐怖占据了每个人的心,整个的村庄发抖了。患着同样的症候的并不只是葛生哥父子两人,傅家桥已经病倒许多人了。平时最见神效的神曲,午时茶,济众水,十滴水,现在失了效力,第二天早晨,和葛生哥的儿子同时抬出门的还有好几个棺材,凄凉的丧锣断断续续地从屋衖里响到了田野上的坟地,仿佛哀鸣着大难的来到。
三天内,傅家桥已经死去了五个小孩、六个老人、五个女人和四个中年人,这里面除了葛生哥的孩儿,还有菊香的弟弟阿广、阿波嫂、中密保长、长石婶、吉祥哥、灵生公、华生的邻居立辉和阿方……
一些健康的人开始逃走了,街上的店铺全关了门。路上除了抬棺材的人来往以外,几乎绝了迹,谁也不敢在什么地方久停,或观望这里那里,除了凄惨的呼号和悲鸣的声音以外,整个村庄像死了一般的沉寂。谁要想起或听到什么声音,就失了色,觉得自己仿佛也要作起怪来,下起痢来,立刻要倒了下去似的。
掏河的工人已经到了傅家桥,督工的是阿如老板、阿生哥、阿品哥、孟生校长、黑麻子温觉元。但现在只剩了阿品哥和温觉元偶然跑到岸上去望望,其余的人都已先后逃出了傅家桥。那些高大的勇敢的经历过无数次的天灾人祸和兵役的北方工人,也禁止不住起了恐惧。他们只是躲在河床上工作着,不敢跑到岸上去和村中的人接触。他们工作得非常迅速,一段又一段,恨不得立刻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华生的心里一样地充满了恐惧和悲伤,他亲眼看着他的侄儿死去,他又亲手把他埋葬,他亲自侍候他的阿哥,小心地照顾着他的嫂子和侄儿女,又不时去安慰阿波哥,去探望菊香。他晚上几乎合不上眼睛,一会儿葛生哥要起床了,一会儿葛生嫂低低地哭泣了起来,一会侄儿女醒来了。等到大家稍稍安静了一点,他才合上眼睛,就忽然清醒过来,记起了菊香。
“我……我这次逃不脱了……”菊香曾经呜咽地对他说过,她也已经患了这可怕的病。“我好命苦呵,华生……”
她几乎只剩着几根骨头了,华生的心像刀割似的痛,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是忙碌地给她找医生,送药方,她的父亲到现在仍然很不关心她。他死了儿子,简直疯狂了,天天喝得醉醺醺的。
“完了,完了,……”葛生哥清醒的时候,叹息着说,随后又很快的昏昏睡去了。他瘦得那样的可怕,仿佛饿了一个两个月似的。
葛生嫂几乎认不出来了,蓬乱地披着头发,穿着一身满是尿迹的衣服,拖着鞋带,用眼泪代替了她平时唧唧哝哝的话。
傅家桥的消息很快的传到了城里,第四天便来了一个医生和两个看护,要给村里的人治病,但大家都不大相信西医,尤其是打针开刀。
“那靠不住,靠不住,”他们这样说,“动不动打针剖肚皮。从前有人死过……”
但华生却有点相信西医,他眼见着中医和单方全失了效力,也就劝人家听西医医治。年青的人多和华生一致,首先给医生打了防疫针。阿波哥因为恨了中医医不活自己的妻子,也就给西医宣传起来,其中宣传得最用力的,却是阿波哥隔壁的秋琴,她几乎是第一个人请医生打防疫针,她又说服了她的七十五岁的祖母。随后她穿着一件消毒的衣服,戴着口罩,陪着医生和看护,家家户户的去劝说。她是很能说话的。
“听我的话,阿婶,阿嫂,”她劝这个劝那个,“让这位医生打针,吃这位医生的药。我敢担保你们没有病的不会生病,生了病的很快好起来。我看过许多书报,只有西医才能医好这种病的,我没有病,但是我首先请他打了针了,你们不信,把手臂给你们看,”她说着很快的卷起了袖子,“你们看,这贴着橡皮膏的地方就是打过针的,一点点也不痛,很像是蚊子咬了一口那样,但是没有蚊子那样咬过后又痛又痒,他给我用火酒抹了一会就好了。现在这里有点肿,那是一两天就会退的。这比神药还灵,所以我敢跑到你们这里来,我的祖母也给打过针了,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她……”
她说的那样清楚仔细,比医生还婉转,于是村里人陆续地依从了。
同时,华生也已说服了他的阿哥和嫂嫂连他的侄儿女也打了针。菊香是不用说的,最相信华生的话,随后他又带着几个年青人和秋琴一起去到各处宣传劝解。
过了两天,疫势果然渐渐减轻了,患病的人渐渐好起来,新的病人也少了,傅家桥又渐渐趋向安静。
“华生救了我的命了,”葛生哥觉得自己得了救,便不时感激地说。“我总以为没有办法的,唉,唉……这真是天灾,真是天灾……可见老天爷是有眼的,他饶恕了好人……”
“孩子呢?孩子犯了什么罪呀?……”葛生嫂听着不服了,她一面流着泪,一面看着葛生哥好了起来,也就心安了一点,又恢复了她平日的脾气。“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懂得什么好事坏事,也把他收拾了去……”
“那是气数呵,”葛生哥叹息着说,“命里注定了的,自然逃不脱……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但他虽然这样劝慰着葛生嫂,也就禁不住伤了心,眼泪汪汪起来。
华生心里有话想说,但见到葛生哥这种情形,也就默然走了开去。随后他到街上看了一次菊香,心中宽舒下来,就站在桥头上站了一会。
桥的北边,河东住屋尽头的高坡上,那块坡地,现在摆满了棺材了,草夹的,砖盖的,也有裸露的,横一个,直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每一个棺材旁插着一支绿色的连枝叶的竹子,上面挂着零乱的白纸的旗幡,表示出都是新近死去的。
华生不觉起了一阵恐怖,又起了一阵凄凉。
在那边,在那些棺材里,躺着的尽是他的熟人,无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相貌、行动、声音和历史,几天前,他们都是好好的,各人辛辛苦苦的做着活,各人都为自己的未来、子孙的未来打算着,争着气,忍着苦,但现在却都默默无声的躺下了,过去的欢乐、悲苦、志气、目的,也完全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到现在只留下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大的灾难一来,他们好像秋天的树叶,纷纷落下了。而过了不久,他们的名字、相貌、行动、声音、甚至那一堆的棺材也都将被人忘却,被岁月所消灭,正如落到地下后的树叶不久就埋没了一样……
华生不觉凄凉地缩回了眼光,望着近边的河道和两岸。过去几天里,他不相信他的眼光没有注意过河道河岸,但他却一点也记不起来它们的情状,现在,他可第一次看清楚了它变得什么样子:
河已掏过了,工人们好像离开傅家桥已有两三天,看不出河道掏深了好多,只看见河底的土换了一种新的,颇为光滑,仿佛有谁用刨刨过一样。两岸上堆着一些松散的泥土。而且靠近着岸边,甚至有些已经崩塌到了河滩上。
华生转过身来望着桥南的河道和两岸,一切都和桥北的一样,他走下河底,朝南走回家去。
现在他又开始注意到了河底井边的吸水的人,虽然没有以前那样忙碌,拥挤,但也还前前后后一担一担的联络着。许多人许多人穿着白鞋,手腕上套着麻绳或棉纱的圈子,那显然是死了长辈的亲人,有些人憔悴而且苍白,不是生过轻度的病,就是有过过度的悲伤或恐怖的。
他们没有一点笑脸,看见华生只是静默地点点头,华生慢慢的走着,也不和他们说什么。他感觉到了无限的凄凉,几天不到这河道来,仿佛隔了十年五年似的,全变了样子。几天以前,这里主宰着笑声话声,现在静寂着。几天以前,在这里走着许多人,现在躺在棺材里了。而河道,它也变了样,它在他的不知不觉中已经经人家掏起了一点土,一条条的裂缝给填塞了,变得很光滑。
但越往东南走,河道的底却越多旧的痕迹来,岸上的土也少了起来。
“这一定是连那些工人也吃了惊,马马虎虎完了工的,”他想,倒也并不十分在意。
但同时他忽然听见了汲水的人的切切的语声:
“嘘!闭嘴……他来了……”
“唉,唉……”
华生呀地呆住了。他看见他们的脸上露着惊惧的神情,仿佛有着什么不幸的事情对他保守着秘密似的。他禁不住突突地心跳起来。
“什么事情呀?……”过一会儿,他问。
大家摇一摇头说:
“你好,华生……”
他看出他们像在抑制着一种情感,愈加疑惑起来,用眼光盯住了他们说:
“我明明听见你们在讲什么,看见我来了,停了下来的。”
“我们在讲掏河的事情呢,华生。”一个中年的人说。
“掏得怎么样?大家满意吗?”
“唉,还说它做什么,我们没死掉才算好运气了……”
“那自然,”华生说。“我想掏河的人一定也怕起来,所以马马虎虎的混过去了。”
“一点也不错,他们简直没有上过岸,就从这河底走过去的。这种年头,我们还是原谅人家一些吧。坏人总会天罚的,华生,我们且把肚量放大些……”
“你的话也不错。”华生说着走了。
但是走不到几步,他忽然觉察出了一种异样:后面的人又围在一起谈话了,声音很轻,听不见什么,前面汲水的人也在咕噜着什么;他们都在别几个井边,没在他的井边汲水。
他好奇地往他井边走了去。
“不得了……不得了……”他听见有人在这样说。
“呵呀……”他突然惊诧地叫着站住了。
他那个最深的井已经给谁填满了土,高高的,和河道一样平。
华生的眉毛渐渐倒竖了起来,愤怒压住了他的心口,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回转头来,他的身边站满了惊慌的汲水的人。
“华生!”有人叫着。
“什么?”他窒息地问。
“等上三天……”
“什么?……”
“我们这些井里还有水可汲……”别一个插入说。
“唔……”
“我们相信就要下雨了……”另一个人说。
“哦……”
“你看,你看,太阳的光已经淡了,那里有了晕,明后天就要下雨了……大家忍耐一些时候吧……”
“谁把那井填塞的?……”
“三天不下雨,我们把那个坏蛋吊起来。”
“谁填的,你们说来!”
“你不要生气,不要问了,暂时放过他,那坏蛋,天诛地灭,他也不会好死的……你现在放大肚量……”
“不错,华生,他不会好死的,”别一个劝着说。“现在这里元气未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在别的井里还有水……”
“三天不下雨,我们把他吊起来!”
“我们现在咬着牙齿等待着将来报复……”
“将来报复……”
“记在心里……”
“等待着……”
“等待着……”
华生看大家都是这种主张,也就依从了。
“好,就耐心等待着!”他说着苦笑了一下,回家了。
但他的心里依然是那样的愤怒,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填的人捉来,一斧头砍死了他。
“我费了多少工夫!我费了多少工夫!……”他蹬着脚叫着说。“再不下雨,井水一个一个都要干了……”
他吃不下饭,也睡不熟。他推想着那个填井的人一定就是上次丢死狗的人,也一定和他有仇恨的人。
“但这井水是大家都可以汲的,害大家做什么呀?……”
“他管什么大家不大家!”葛生嫂叫着说。“他管自己就够了!现在谁不是这样!只有你们两兄弟这样傻,自己管不了,还去管人家!……”
“好人自有好报,恶人自有恶报的……”葛生哥劝慰着他们说。
当天夜里,华生正在床上气愤地躺着的时候,他听见外面起了风了。
呼……呼……呼……
它吹得那样猛烈,连窗纸也嘘嘘地叫了起来。
随后像飞沙走石似的大滴的雨点淅沥淅沥地响了。
“雨!……雨!……”他叫着。
“雨!……雨!……”葛生嫂在隔壁应着。
“老天爷开了眼了……”葛生哥欢喜得提高了声音。
随后风声渐渐小了,雨声仍继续不断的响着。
整个的村庄都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到处都听见开门声,欢呼声:
“雨!……雨!……”
到处有人和着:
“雨!……雨!……”
一二
雨接连下了三天。河水满了。稻田里的水早已大多,淙淙泊泊地从岸上涌下河里。整个的傅家桥又复活起来,没有一个人的心里不充满了欢乐。许久没有看见的船只又纷纷出现在河面。稻田里三三两两的来往着农人。
葛生哥已经起了床。他仿佛老了一二十年。瘦得可怕,苍白得可怕,眼窝深深地陷在眉棱下,望过去只看见凸出的颧骨和鼻子和尖削的下巴,倘使揭去了面上的皱折的皮,底下露出来的怕就是一个完全的骷髅了。他没有一点气力,走起路来踉跄的利害。他看见天晴了,便默默地走到门边,勉强地背了一个锄头,要走出门外去。葛生嫂立刻着了急,拖住他。
“你做什么呀?”她叫着说,“这样的身体!”
“去关沟,”葛生哥无力地回答着。
“阿弟老早去了。”
“去看看关得好不好。”
“你糊涂了,你阿弟连关沟也不晓得了吗?”
“就让我看看稻,会活不会活……”
“会活不会活,看不看都是一样的!”
“看过才放心,”他说着推开葛生嫂,走了。
“路滑呀!你这样的身体!”葛生嫂皱着眉头,说。
“走惯了的,你放心……看会活不会活……”
葛生嫂知道固执不过他,只得叹了一口气,跟到屋前空地上望着。
“快点回来呀,湿气重哩!”
她看见葛生哥点点头,缓慢地踉跄地走上了小路。随后他又像失了重心似的晃摇着身子,稍稍停了一停脚步,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来当做了手杖,一步一按地向田边走了去。她看见华生正在那边和人谈话,便大声地叫了起来:
“华生!华生!”
华生没听见,仍指手画脚地说着话。
她焦急地望了一会儿,直至葛生哥走近了华生那边,看见华生走过去扶住了他,她才放了心,便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我看你再休养几天吧,阿哥。这样的身体……”华生忧郁地说。
“不要紧,”葛生哥回答说,喘着气,额上流着汗。
“你真关心呵,弥陀佛!”说话的是阿曼叔,瘦子阿方的父亲,六十几岁了,比阿方还瘦。
“那里的话,阿曼叔。”葛生哥支着锄头,说。“我们的心血全在这田里,怎能不关心。你看你这样老了,也还要出来呢,何况我这样年纪……”
“你说得是,弥陀佛,我们的心血全在这田里,唉!……”阿曼叔说着摇起头来,战栗着两唇,显得很颓唐的模样。“阿方的心血也全在这田里,可是,他年纪轻轻,比我先走了,无兄无弟,弄得我今天不得不出来……”
“但愿你加寿了,阿曼叔……”
“加什么寿呵,弥陀佛,我这样年纪早该走了,愈活愈苦的。老天爷真不公平,我儿子犯了什么罪啊……”
“可不是犯了什么罪呵,连我那第二个儿子也收了去……唉,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懂得,真好玩……”葛生哥说着,眼眶里有点润湿起来了。
“过去了,还想他做什么!”华生插了进来。“你看,稻活了!”
葛生哥这才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稻田里。
稻果然活了,抬起了头,挺直了茎叶,湿漉漉的像在流着眼泪,像在回忆着几天陷入在奄奄一息的绝望中的情景。
“怕不到一半呵……你们看,这些没有希望了。”葛生哥说着,指着许多完全枯萎了的稻。
“有几成也算够了,弥陀佛,”阿曼叔劝慰着葛生哥也像劝慰着自己似的说。
“可不是,譬如一成也没有,譬如我们也遭了……”葛生哥忽然把话停住了。他想竭力推开那袭来的阴影。“看呵,这些活着的稻不晓得多么喜欢呵,只可惜不会说话……华生,你把水沟全关紧了吧?”
“全关紧了。”
“看看有没有漏洞?”
“没有。”
“再看一遍也好,小心为是。”葛生哥对阿曼叔点了点头,往岸边巡视了去。华生在后面跟着。
“这样很好,华生。正是一点也不能让它有漏洞。你原来是很聪明的。做人和这水沟一样,不能有一个漏洞。倘使这水沟没关得好,只要有一个指头大的漏洞,过了一夜这块田里的水都干了。所以大事要当心,小事也要当心。我们的父亲是最谨慎小心的,他常常对我说:‘差以毫厘,失之千里’,做人要是有了一个小漏洞,也就会闯下大祸,一生吃苦的……”葛生哥停住脚,休息了一会儿,随后又转过身来对着华生叹息似的说:“我这次算逃脱了,华生,但是我精力太不济,还不晓得能拖延多少时候……你很能干,又年轻,只有希望你了,我已经不中用……唉,我心里很不安,到现在没有给你成大事,不是我不关心,实在是东家的租太重,负的债又拔不清,但是我现在打定主意,不再拖延了,我要赶快给你成了大事……迟早在明年二月月底初。我们家里的帮手太少了,以后怕要你独自支撑起来,你阿嫂也不大能干,弟媳妇应该是个又能干又有德性的。哎,你那时真快活!……”
葛生哥忽然微笑了一下,同时额角上挂着汗珠,筋络绽了起来,显得非常疲乏的样子,紧紧地靠着锄柄。
华生扶住他的手臂,感动得眼眶润湿起来。他心中又凄凉又羞惭又感激,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许久,他才回答说:
“你还要多休息几天,阿哥,田里的事情,我会管的……”
随后,他就扶着葛生哥慢慢走回了家里,葛生哥的身体真的太差了,华生从来没看见过他这样的疲乏。他扶着他的手臂,两脚还是放不平稳,把整个的重量落在阿弟的手臂上,仿佛就要倒下去似的。华生很明白他的脾气,只要他有一分精神,一分气力,他也要挣扎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依靠别人。现在明明是他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所以说出那样的一场话来,好像还在恐惧着活不到明年二月的模样。华生不觉起了一阵恐怖。
一直到现在,他可以说是快活的。虽然从小就失了父母,他却有一个和父母一样的阿哥。他虽然历来就帮着阿哥工作,然而他是无忧无虑,一切责任都由阿哥负担,一切计划都由阿哥做主的。有时他不高兴,或者反对他阿哥的意见,他甚至可以逍遥自在的旁观着,不负一点责任。但是以后呢?倘使他的阿哥真的……
他反对他阿哥做人的态度,他常常埋怨他,不理他,有时甚至看不起他。他相信倘若什么事情都由他做主,阿哥依他的话去行,他们就不会处处吃亏,处处受人欺侮,或许还不至于穷到这样。他阿哥的行为几乎是太和人家的相反了。人家都是损人利己的,他只损己利人。人家是得寸进尺的,他只是步步退让。人家作威作福,他低声下气。给人家骂也罢打也罢,他决不还手,也不记在心里。无论他对谁怎样好,没有谁把他放在心里,只换得一个满含着讥笑的名字:弥陀佛!他上次为什么和他争吵呢?也就是为的这个。倘若他是阿哥,而阿哥变成了他的阿弟,他和阿如老板的事情就决不肯如此休场。只要有一次,他相信,打出手,占了势,谁也不敢再来欺侮他们。然而他阿哥不,只是受委屈,自愿受委屈。他老早就恨不得比他大上几岁,一切得自己做主了。但是,倘若他阿哥真的永久撒了手,把一切放在他手里呢?
现在他觉得害怕了。他到底没负过什么责任,一切都茫然的。虽然是一个小小的乡村,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人都有,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他将怎样去应付呢?做人不可有一个漏洞,一点小事会闯下大祸,这是他的阿哥刚才所说的。他怎样知道这个那个会闯下大祸呢?照着他阿哥那样的事事忍耐,样样让步吗?他不能。照着他自己的脾气,一拳还一拳,直截了当吗?这显然是要闯祸的。倘若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倒也罢了,然而他的责任却又那样重。他还得负起一家的责任……
阿哥说他应该有个能干帮手,他也觉得这是必需的。不但在做事上,就是在心境上,生理上,他现在也很需要了。结了婚,也许他那时就会更老成,精明,有勇气的吧?但是阿哥将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他已经知道了他想和谁结婚吗?有什么人对他阿哥说过他和菊香要好吗?他显然不知道,这事情除了他和菊香以外,怕只有阿英聋子知道的。现在,他阿哥准备要给他娶亲了,他要让他知道?谁对他去说呢?他会不会答应?他觉得很少希望。他阿哥是个安分的人,他决不想和比他家境更好的人配亲。即使赞成,他也不会提出去。在人家可能的事情,他是不肯做的。菊香的父亲不会答应,谁都看得明明白白。他从来就看不起无钱无势的人,从来就只想去攀那些有钱有势的乡长老板们。和他一样家境的人家,他尚且不肯把女儿相许,他怎会配给比他更不如的呢?不用说,即使他阿哥有勇气向朱金章提起亲事,那也是没有希望的……
华生心里非常的苦恼,他把葛生哥扶到家里,把他按倒床上叫他躺下后,便独自往外面走了去,一面默想着。但他的思想很紊乱,一会儿想到菊香和她的父亲,一会儿想到阿如老板和阿珊,一会儿想到傅青山和黑麻子……葛生哥病前病后的印象和他的话,又时时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恍恍惚惚地信步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到了街的东头,将近菊香的店铺门口了。这使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他想不起来刚才从哪条路上来的。
但是他现在虽然走到了菊香的店铺门口,他的心在突突地跳着,他的脚步却没有停留,一直走了过去。
以前当他和菊香并没有发生特殊感情的时候,他几乎是天天在她的店堂里的,只要他有空闲。他那时很坦白,当着众人有说有笑,完全和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这原是傅家桥的习惯,街上有消息可听,有来往的人可看,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事做的时候都到街上来,随便哪一家店堂都可以进去坐着。华生从来没有想到避嫌疑,也从来没有想到人家对他起疑心。但自从他和菊香要好以后,他们俩都不知不觉忌惮起来了,常常总觉得像有人看出他们的破绽似的,像有人在特别注意他们似的。因此他们愈要好愈相思却愈加疏远了。只有当虎疫盛行的时候,菊香和她的弟弟染着这可怕的病的时候,他来看她的次数最密,一则是勇气和忧愁鼓动着他,二则那时街上的行人也绝了迹。但现在可不同了,菊香的病已好,而街上又热闹起来了。
不,今天甚至要比往日热闹的多,本来是市日,靠桥头的两边街上是拥挤得很的,同时傅家桥人今天夜里又预备要超度亡魂。
像最近那样,人死了就立刻抬出去,在傅家桥可以说是几十年来空前的潦草。傅家桥人从来就重视丧事的。他们宁可活着受苦受难,死后却想升天自在。照向来的习惯,一个人断气以后,便得择时辰合生肖,移尸以祖堂里去,在那里热闹地念佛诵经,超度亡魂,打发盘费,然后入木收殓,停灵几天,再择日出丧殡盾。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也少不得念佛诵经做道场。过了这些日子,灵魂才走遍了十八层地狱,自由自在,升天的升天,投胎的等候着投胎。但是这次却什么也管不着了。这个没入木,那个又死了,祖堂里容纳不下,大家也知道这病传染得利害,和尚道士和帮忙人没处寻找,慌慌张张放入棺材,赶忙抬出去了。现在瘟疫和旱灾都已过去,大家补做佛事。其中不少穷鬼和外来的冤魂,还有很多人家因着那二重灾难穷了下来,单独做不起佛事,也就统统凑在一起共同举行了。有钱的人家自然是另外借庵堂寺院大做一番的。
这一天街上,人来人往的办斋菜,买香烛,忙得异常,华生感觉到这时大家的眼光好像都射在他的身上,因此不敢朝菊香的店堂里窥望,就匆忙地在人群中挤了过去。等到过了桥,人渐渐少了,他才想起了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
他原是没有目的的。现在既然过了桥,也就记起了阿波哥,一直向他家里走去。
“或者和他商量一下,看他怎样说,”华生想,“我还没告诉他我和菊香的事情,现在阿哥既有意思要给我订亲,要不要请阿波哥对阿哥去说明我的意思呢?”
阿波哥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和他又要好,倘若需要他,他自然是一定帮他的,华生本来早就想告诉他,但这事情说出口总觉得有点羞答答的,所以他一直对阿波哥也保守秘密。现在华生觉得有和他商量的必要了。
他走进门,就看见阿波哥捧着头靠着桌子坐着,显得很悲伤的样子,他的胡髭和头发蓄得长长的,许久没有剃了。桌上摆着一些新买来的香烛和纸箱,当然他也预备今晚上要供拜阿波嫂的。华生想起阿波嫂过去的亲切,忽然成了另一世界的人,也禁不住一阵心酸。
“你好,阿波哥,终于下雨了……”华生像想安慰他似的说。
阿波哥点了点头,指着一条凳子,请他坐下,随后没气力的说:
“下雨不下雨都是一样的。”
“到底稻有些活了,阿波哥。”
“活了也是人家的,收割起来还不是要交租!”阿波哥冷然回答说。
华生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把话转到别的问题上去,想使他高兴:
“我阿哥今天到田里去了,这是第一次呢。”
阿波哥痛苦地闭了一会眼睛,回答说:
“那很好……”他的声音很凄凉,“我可是完了……”
华生又静默了下来。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转换阿波哥的思想。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做出极喜欢的样子叫着说:
“我要结婚了,阿波哥!”
阿波哥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
“结婚吗?”
“是的。”
“同谁呢?”
“阿哥有这意思,他刚才对我说的,”华生又转变了口气。
“好吧,你迟早要结婚的。”
“我可不愿意。”
“为的什么呢?做人都是这样的,”阿波哥感慨地说,“做儿女,做夫妻,做父母,然后……”
“这样说来,结婚是没意思的。”华生觉得懂得了阿波哥的意思,虽然他没说下去。
但是阿波哥像醒悟了过来似的,赶忙改变了语气:
“不是这样说,华生,我是说人人都要经过的。你阿哥要你结婚,我很赞成,只不晓得他想给你配一个什么样的人?”
“谁晓得!”
“由他去办,想必不会错的。他是个老成人。”
“错不错,谁晓得,我不想要。”
阿波哥微微笑了一下,懂得了华生的意思:
“想是你已有了意中人了。”
华生没做声,红着脸,低下了头。
阿波哥立刻摇了摇头,接下去说:
“我看那个人做不到的,华生,还是打消了主意吧。”
“谁呀,你说的?”华生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早就知道了。朱金章的女儿。”
华生的脸色忽然青了起来,又忽然红了起来。他一直没想到阿波哥竟已知道了这事。
“你怎么知道呢?”
“谁都知道。许多人说,你已经和她……但我相信那是谣言,只恐怕要好是真的。”
华生突然站了起来,一脸的苍白。
“这又是谁造谣言,说我和她有过不正常的行为,我们要好是真的,阿波哥……但是,那事情,我发誓……我们没有做过……”
“我相信。”
“谁造谣言,你能告诉我吗,阿波哥?我要他的命!”华生气忿地捏着拳头说,“我不怕那谣言,但叫她怎样做人呀!我不能放过那个人!”
华生不安地在房中来去走着,恨不得一脚踏死了那个造谣言的人。他的眼睛里冒着火,面色由青变了紫。
“我猜得出,那是谁!”华生继续着说,“一定是那最卑鄙无耻的人!他想勾引菊香,而菊香没有上他的当,所以他要造我们的谣言!”
“这事情大家也知道,”阿波哥回答说,“看起来你输了,华生,朱金章爱着那样的人做女婿呢……她父亲有钱有势……”
“就是看中意了这个,你话一点也不错,阿波哥……”
“朱金章是个糊涂人,他只知道去攀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你看着吧,华生,女孩儿多的是,何必单要他的女儿?……老婆无非是管家生小孩,你该娶一个身体更加结实的。”
华生低下头静默了。他明白阿波哥的意思,那事情在他看起来是枉费心血的,所以劝他另外娶一个。华生向来相信阿波哥的见解是正确的,这次他也一样地相信和菊香的事是绝望了。但是劝他另外娶一个女人,他决不能接受。他觉得这样太对不起菊香,也太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他觉得阿波哥这一点是错误的。
“那末我一生不结婚!”过了一会儿,华生痛苦地说。
“不要这样想,华生,”阿波哥摇了摇头,摸着自己的须髭,“我是过来人。我从前也有过这种故事,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后来女的终于嫁了别人,我也另外娶了一个女人。都是父母做的主,没见过面,完全是旧式的。我们起初不愿意。可是结了婚都成了两对恩爱的夫妻。你看我的女人麻脸小脚,不能再难看了,我从前的情人比她漂亮到几万倍,我会喜欢她吗?可是你不会晓得,华生,她有一颗什么样的好心,我后来是怎样的喜欢她呵……”
阿波哥说到这里,眼睛有点润湿了。他遏制着自己的情感,静默了一会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的父母都在世,这女人是他们给我娶的,但他们也不知道她生得这样难看,他们上了媒人的当,说是她生得很漂亮。结婚后一个月,我简直没有和她说话,也没有和她同床。我父母看了那样子也偏袒我起来,给她许多难堪,我于是也就更加看不起她,故意虐待她,一面什么事情都不愿做,只是野马似的日夜游荡,弄得家里一天比一天穷了。但是她却没有一句怨恨的话,煮饭洗衣,叠被铺床,家里的事情全是她一个人做的。她本来没有做过什么重活,到得我家里,种菜弄田头都来了。不到一年半,她的嫁妆都给我变卖完了,慢慢盖破棉絮起来,她仍然没有一句怨恨的话……有一次我母亲病了,叫她到半里外文光庙去求药,她下午三点钟出去,一直到夜里九点钟没回来,我们以为她并不把母亲的病放在心里,到哪里去闲谈了;正在生她的气,她却回来了。一身是泥,衣服破了好几处,前额又肿又红,像和谁打过架,父亲气冲冲地骂她说:‘你这不争气的女人,你还见得人吗?’但是她却拿出来一包药,一张千秋山庙的签,说:‘婆婆一两天就会好的。’你知道,千秋山庙离开这里有二十多里路,要过好几条溪沟,好几个刺树林,她是一双小脚,又不认得路,她却到那里求药去了。她到那里天已经快黑了,怎样回来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个最有灵验的神庙,自然比文光庙灵了几千倍,她又在那里磕肿了头,母亲吃了药,果然三天就好了。‘我们看错了,’父亲和母亲懊悔地说,从此对她特别好起来……对我呢,她更有许多使我不忍回想的事情,两年后我慢慢喜欢她起来,也晓得好好做人了。但家产已经给我败光,什么都已来不及补救,我非常懊恼。但是她却安慰着我说:‘只要你回头了,都会有办法的。’这十年来,我们的生活能够稍稍安定,也全靠她的鼓励和帮助,那晓得她现在……”
阿波哥说到这里低低地抽噎起来,华生也感动地满噙着泪。
静默了许久,他们突然听到隔壁房里有人在发气的说:
“这数目,怎么好意思,你们比不得别人家,你们出这一点,别人家就不要出了!”
华生听那声音是阿品哥。接着他听见了秋琴的回答:
“这数目也不少了,簿子上明明写着随缘乐助。我们并不是有钱的人家。”
“还说没有钱,你家里有着几十亩田,两口子吃饭,难道留着全做嫁妆吗?”阿品哥的声音。
“你说什么话,阿品哥!”秋琴显然生气了。“我们开店做生意,没有人赚钱进来,吃的穿的全靠这些田,每年要完粮纳税,像今年这样年成,我们就没有多少收入。不是为了你的面子,老实说,我们连这数目也不想出的。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一套,这是迷信。好处全是和尚道士得的。还有一些人呢,”她特别提高声音讥刺地说:“浑水捉鱼饱私囊!”
“什么话!你说什么话!”阿品哥拍着桌子。
“走!到乡公所去,这是乡公所的命令!”黑麻子温觉元的声音。
“这不关乡公所的事,你只能吓别人,我可知道!”秋琴回答说。“这是迷信,这是乡公所应该禁止的,政府老早下过命令!”
“我是乡公所的事务员!”
“一个当差,一个走狗!”
“走!你这婊子!我看你长得漂亮,原谅了你,你倒这样骂我!……我捉你到乡公所去!”
华生听见黑麻子跑到秋琴身边去了。
“滚开,你这走狗的走狗!滚开!放手!……”
“不去吗?不去就亲个嘴,我饶你……”
华生和阿波哥同时跳出门外,抢着跑进了秋琴的房里。
黑麻子正双手捧着秋琴的面孔,想凑过嘴去,秋琴一手扯着他的耳朵,一手撑着他的下巴,抵拒着,满脸青白,阿品哥站在旁边微笑着。
华生和阿波哥猛虎似的扑了过去,一个从背后拖住黑麻子的脸,一个就是拍拍几个耳光,接着把他按在地上,拳脚交加的痛打了一顿。
阿品哥发着抖,不晓得怎样才好,呆了一会,忽然拿着捐簿跑了出去。但阿波哥早已追上去,拖着他的手臂拉了转来。
“我们不为难你,只请你做个证人……”阿波哥说着,关上了房门。“秋琴去拿纸笔,叫他写服状!青天白日,调戏良家妇女!”
秋琴立刻跑进里面,丢出一根绳子,说:
“你先把他绑起来,华生!”
“他敢逃吗?老子要他狗命!”华生叫着说,又在黑麻子的背上打了一拳。
黑麻子嗯的一声哼着,口中吐出白沫来,低声叫着:
“饶命,华生!……我再也不敢了……”
“就写一个服状,饶了你!”阿波哥叫着说。“呵,秋琴不要你的纸笔,就用他们带来的,扯一页捐簿下来。”他恶狠狠地抢去了阿品哥手中的捐簿和纸笔。“我说,你写,秋琴……立服状人温觉元绰号瘟神黑麻子,傅家桥乡公所的事务员——说他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撞见,自知罪重,特立服状悔过自新,准不
615再犯……底下写证人阿品,叫他们亲手划押盖指印……写明今天日子……”随后他转过身去对着他们:“你们答应吗?不答应休想出去!”
“是,是,是,我答应……”黑麻子伏在地上恳求说。
“也不怕你不答应,你这狗东西!”华生扬着拳头,又把黑麻子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动弹。
“我答应,我做证人,”阿品哥缩瑟地说。“这原是他自己不好,我们本来是写捐的,今晚上要做佛事。”
“现在捐五角大洋够了吗?”秋琴一面写着字,一面讥笑地问阿品哥说,“再要多,等我祖母回来再收吧。”
“你既然说这是迷信,不捐也可以,不捐也可以,本是随便的。”阿品哥回答说。
“不是命令吗?”
“那是他的话,不要信他的……”
“到底是自己人呵,都姓傅,都是傅家桥人。”
“是呀,是呀,请看自己人的面孔吧……”
“看自己人的面孔,捐钱就写上十元五元吗?”
“不,不,一角也不要了,收了一样……”
“现在要强迫你们收去了,”阿波哥插入说。“捐条不能不再要一张,将来好拿你们的画押来对。还有我这里的是一角小洋,华生是十个铜板,一并写收条,画了押,也不劳你们再跑了。”阿波说着把钱摸出来。
华生笑着,也摸出十个铜板,丢在地上:
“你捡去做本钱吧!”
阿品哥战栗地望着,不敢动。
“我命令你,捡去!听见吗?”华生凶狠地睁着眼睛,扬了一扬拳头。
阿品哥立刻伏到地上爬了过去。
“这就像样了——呸!”华生吐了他一口唾沫。
阿品哥半晌不敢动,捡了钱,在地上伏着。
“起来吧,来画押!”秋琴叫着说。
“是,是,是,我先画押,”阿品哥这才起了身。
“你们听着,我先读一遍,”秋琴微笑地说。“立服状人温觉元,绰号瘟神黑麻子,柴岙人,现任滨海县第二区第三乡乡公所事务员,为乡长傅青山之走狗,平日横暴恣肆无恶不作,或则敲诈勒索,或则调戏妇女,自知罪恶深重,立誓悔过自新,特立此服状为凭。此据……立服状人温觉元,保人傅阿品具……底下是日子……这样好吗?……”